第三十六章 纯白圣女(10K)
我是演魅魔,怎么成真魅魔了 · 佚名 · 1.1万 字
斯黛拉怔怔地打量着已是稚嫩女孩的自己。
她虽说平时比较神经大条,但哪会不明白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回溯雨淋太多了!
佩佩露娜直接把她给变成幼女了。
一个有着光灿晶润的肌肤,似乎碰碰撞撞就会哭出来的幼女。
斯黛拉嘴角抽了一下。
刚刚她的注意力全部在变化慢一拍的阿梅莉娅那儿,完全没有留意自己的情况,不然她早就发觉回溯太多,马上离开回溯雨的范围了。
但是问题不大。
斯黛拉早就想好了备用方案了。
既然回溯太多,就让佩佩露娜用凋零雨把自己变回去好了。
现在阿梅莉娅已经搞定了,有的是时间让佩佩露娜干活。
才多大点事,急什么?
如此想着,斯黛拉倒是也不慌了。
得亏佩佩露娜在阿梅莉娅变回原样后就收手了,不然自己说不定要更小。
不得不说,用回溯雨用来疗伤很不错。
只是不晓得佩佩露娜的负担怎么样,毕竟圣洁的使用是有着精力上限的,估计苍白碎片也一样。
斯黛拉扯了扯套在自己身上异常宽大的衣袍,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如今她已是小小的一只,活动实在是不方便,各种力量也很是羸弱,几乎可以说是直接手无缚鸡之力了。
得快点让佩佩露娜把自己变回去。
她才不想跟格黑娜校长坐一桌呢。
“佩佩露娜,你……”
斯黛拉话都没说完,她的目光刚刚转到佩佩露娜那儿,就瞧见佩佩露娜不动声色地往地上倒下。
啪——
脸着地。
佩佩露娜倒下了,一动不动。
“……”
斯黛拉一筹莫展地愣在那里好一会儿,心顿时凉了。
佩佩露娜,你不会是要死了吧?
你死了,她怎么办?!
她可不想跟格黑娜校长一样装嫩呀。
“摄政王殿下,我来瞧瞧怎么个事。”
芙蓓勉勉强强凝成个人形。
显然,阿梅莉娅把她祸害得不轻,个子几乎与现在的斯黛拉差不多,两个人现在也不想笑话谁了。
芙蓓蹲下来戳了戳佩佩露娜,见她一动不动后,再抬手摸了摸她的呼吸。
“没事的,只是累到了。”芙蓓说。
斯黛拉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刚刚佩佩露娜属实吓了她一大跳,她差点觉得佩佩露娜是力竭而亡了呢
要是佩佩露娜死了,她可就真只能以自己幼女的姿态混吃等死了。
斯黛拉现在也后知后觉起来。
自己让佩佩露娜第一次使用碎片就那么高强度,一会儿凋零,一会儿是回溯的,无疑是直接把孩子的苍白之力榨干了。
佩佩露娜想必也是一直咬着牙,见到阿梅莉娅变回原样后才终于放心晕厥的吧。
变回原样的事情只能等佩佩露娜醒来了。
佩佩露娜控制碎片的力量有恢复期,斯黛拉只希望不要太长,不然等蕾梅黛丝等人见到了自己如今的样子,天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只是……
斯黛拉打量着自己如今的样子。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但具体是什么……
好像变小的缘故,她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是什么事情了。
讲真,斯黛拉其实享受自己超大杯的状态。
超大杯的斯黛拉甚至是足以成为自己妈妈的女性呀!
心境,能力、智力,好像都全方位碾压了自己。
嗯……
尤其是现在的自己。
芙蓓检视着佩佩露娜之余,也不忘抬眸打量了斯黛拉一会儿。
她现在明白,斯黛拉是借由佩佩露娜的时间雨来调控自己年龄的。
可是……
一个超大杯的斯黛拉,变成一个超小杯的斯黛拉很难不引起她的注意力。
何况前者是真的叫她欲罢不能,可以说完全戳中了她的喜好。
芙蓓真的很想问问斯黛拉,她能不能保持那个样子。
“摄政王殿下,”芙蓓平视着跟自己一个段位的选手,“您现在是怎么了?”
“嗯……”
斯黛拉沉吟了片刻。
也不晓得是不是自己开始觉醒了什么口癖。
她的内心有一种冲动,想把成为幼女也说成自己计划的一环。
“意外而已,”斯黛拉清清嗓子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等佩佩露娜醒来就行了。”
“您能一直保持最早的模样吗?”芙蓓简单比划了一下超大杯的斯黛拉,小心翼翼地问,“我单纯是好奇而已,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对不起,做不到,”斯黛拉说,“我估计不会乱尝试了。”
不行吗?
芙蓓沉默不语。
她过去确实一直把斯黛拉当做小魅魔来看待没错,直到现在她可以说才明白斯黛拉是多么未来可期。
虽说因为‘意外’,斯黛拉变成幼女了,但见证了她长大后的模样,芙蓓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
她,期待摄政王的成长,想要要加大投资,然后跟在斯黛拉周围。
她会作为一个尽职的秘书会跟随摄政王殿下的每一个脚步,等待时间每分每秒都在越加清晰的描绘摄政王的改变,五官不变,却是一直在蜕变,像是蒙着沙砾的珍珠被抚掉了沙尘,透出里面的晶莹美丽。
最终直到成为超大杯的样子。
然后……
扯远了。
正所谓,危机筛出真龙头,好股跌出黄金坑。
芙蓓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加大投资了。
当然,她也没忘自己的目的。
甚至觉得更加跃跃欲试了。
毕竟……
能够一路把如此未来可期的摄政王殿下玩弄成自己的奴隶,不是也挺好的吗?
目前就先当个毕恭毕敬秘书好了。
其他的有机会再说。
如此想着,芙蓓指了指倒地的阿梅莉娅,开口询问。
“摄政王殿下,您打算怎么处置她呢?”
阿梅莉娅吗?
斯黛拉微微蹙眉。
阿梅莉娅无疑是罪人。
哪怕是她出于无意识的行为,也无法因此而得到轻易的谅解。
阿梅莉娅至少要为自己杀死同胞的行为而忏悔,然后得到该有的惩罚。
斯黛拉正如此想着,一只沧桑的手握住了她。
斯黛拉下意识垂下眼帘。
那是阿梅莉娅的手。
斯黛拉第一次看见阿梅莉娅面具下的脸与绷带包裹的手,上面满是碎裂金纹,像是一个濒临破碎的瓷娃娃。
“……您是……您是耶书娅吗?”阿梅莉娅声音断断续续,“我想……我想忏悔……”
斯黛拉张嘴,刚做了个否定的嘴型,结果立刻看到阿梅莉娅流下了一滴泪水。
那滴泪珠在她左眼的角落里酝酿、闪烁,就像一颗透明的珍珠。
而她凝望自己的眼眸里面有的是斯黛拉从未见过的柔情,就像是在乞求着什么。
斯黛拉立刻明白阿梅莉娅想要的是一个肯定的答案。
但问题是,她不是耶书娅娅呀。
她现在甚至只是一个幼女。
对着一个幼女乞求忏悔什么的,真的好奇怪!
----------------------
----------------------
----------------------
——啪啦啪啦
阿梅莉娅听到了自己的肉体不断响起的碎裂声,就像是一个受损的瓷娃娃在重压下悲鸣。
一开始只是裂开了一条小缝,然后就是摧枯拉朽地一路撕裂下去。
施加了抚慰圣术的布匹虽可以将裂纹一一掩盖,强行维系着肉体,不至于崩解,但碎裂却不会结束,它永远痛苦,下一刻也永远会发作,让她的心灵、肉体、灵魂尽数撕裂,再继续下去会化成碎片。
死亡是一点一点吃掉她的,并不是一口吞下去。
以往的时刻,阿梅莉娅总会因此产生撕心裂肺的疼痛,那痛苦并不局限于肉体,仿佛灵魂也碎出千千万万片的裂痕,她会痛苦地哀嚎,疯了一样地寻求信众,不顾一切将圣女们的潜规则全部推翻。
或许有的圣女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在痛苦蔓延的梦境中不断祈求着耶书娅的救赎与祂的国度,但阿梅莉娅却对福音书中主再来与国度降临的应许不屑一顾。
‘主必再来,祂的国度必降临。众人的罪必被赦免,都蒙救赎。’
阿梅莉娅总想。
倘若主真如此仁慈,那么祂为何会降下既如同毒物、又如同圣物的光呢?
关于耶书娅的一切,阿梅莉娅了解的只是经文中的文字。
耶书娅的一言一行都是如此高高在上。
祂是崇高的牧羊人,而人类则是祂的羔羊。
可始源圣女耶书娅究竟是什么样的圣女,阿梅莉娅对此却一无所知。
经文中没有真情,没有灵性,里面有的只是一个光明伟岸的神,与祂的圣言。
阿梅莉娅甚至不晓得耶书娅究竟长什么样子。
教廷聘请的画师均不得私自绘制耶书娅的面容,违者直接剁下双手,焚毁一切作品,因而所有的圣女都只能借由文字来凭空想象。
阿梅莉娅自然也有着自己想象的耶书娅。
她缓缓凝视着面前的女孩。
那是一个小小的女孩,有着如此稚嫩、如此青涩的小脸。
纵使她完全是恶魔的模样,是威胁人类世界的可憎一族,可阿梅莉娅脑海中关于她长大后的姿态却始终挥之不去。
圣洁、神圣、慈悲,与自己想象中的耶书娅一般无二。
“……你是……你是耶书娅吗?”
始终得不到女孩回答的阿梅莉娅再一次询问道。
斯黛拉有点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很想说自己不是,但她却明白阿梅莉娅几乎是在乞求着她。
甚至很可能是临死前的乞求。
因为斯黛拉分明看见阿梅莉娅在像瓷娃娃一样碎裂,她的面部刺目的圣纹正不断扩散着,而且越来越密,越来越多。
斯黛拉不明白阿梅莉娅是怎么了。
回溯雨理应将阿梅莉娅拉回变异为混合体之前的状态。
如此一来,阿梅莉娅至少该有三个月寿命,而自己也能在要求阿梅莉娅为自己罪行负责的同时,想办法救下她的命。虽说她现在自顾不暇,但作为耶书娅的圣女,哪怕现在只是她自己觉得,但凡有一丝救赎他人的机会,斯黛拉也想将其牢牢攥住。
可是……
阿梅莉娅却快死了。
而斯黛拉对此却无能为力。
别说用圣疗或者神圣祝福了,阿梅莉娅本就因为圣光而碎裂,肆意乱来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唯一的指望回溯雨,不知为何明明将阿梅莉娅的状态拉了回来,却未能让她好转哪怕一点。
“她是灵魂的碎裂,救不了的。”
斯黛拉听见芙蓓缓步靠来,轻声地说。
灵魂碎裂?
不是肉体的问题吗?
斯黛拉茫然地注视着芙蓓。
似乎是看出了斯黛拉的困惑,芙蓓特意为她解释起来。
“按照我读到的文献来说,曾经用来封印维尔帕娜的分刑就是碎裂灵魂的刑法,而非简单分解的肉体,”芙蓓指了指阿梅莉娅说,“而具体描述的状况跟她也大差不差。”
“佩佩露娜的时间雨看起来只能影响肉体,对于灵魂的情况无能为力。”
斯黛拉愣了一下。
也就是说,现在阿梅莉娅的状况是因为她的灵魂即将破碎,所以才作用于肉体吗?
想想也是,圣光的容纳是基于灵魂,是由内而外的,佩佩露娜的回溯雨就算将阿梅莉娅的肉体恢复如初,也并不意味着它能够将阿梅莉娅本就濒临破碎的灵魂也恢复如初,现在经历了一系列肉体的蜕变与灵魂的破碎,阿梅莉娅早就灯枯油尽了,寿命甚至可能三个月都没有了。
咋搞呀?
现在的情况完全超出她的能力范围了。
更何况她现在甚至是个幼女。
对了,《原初教义》!
问问神奇的《原初教义》。
斯黛拉直接在自己残破不堪的衣襟中翻找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把沉甸甸的《原初教义》取了出来。
她喘着气,急不可耐要将其翻开。
只是……
翻开的瞬间,斯黛拉就发觉里面湿漉漉的,书页像是被雨水滴入湿透了,字迹完全晕开。
斯黛拉不知道《原初教义》是怎么了。
莫非是自己不小心也让《原初教义》淋到了雨水有了异变?
里面的书魔不会有事吧?
斯黛拉正担忧着呢。
紧接着,书页上面浮现的一行行文字更是叫她茫然不解。
【我的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娅……】
【我要稳稳的接住你,你像手术刀一样切开了我的心里,让我不可置信,在我的内心投下一块石子,泛起涟漪,我不由大声的尖叫起来,目光开始慢慢变成了空洞人偶一般。我像一个无助的小兽一样,不知所措。我真的极其极其极其极其想念你……】
斯黛拉:“……”
什么情况?
死、死机了?
斯黛拉翻了好几页,都是乱七八糟的文字,《原初教义》像是卡死了一样,不断复读着乱七八糟的语句。
嗯……
现在的情况使劲把它抡两下会不会好转?
-----------------
-----------------
-----------------
虽说有发癫的嫌疑,但现在斯黛拉也不再怀疑《原初教义》与耶书娅娅有着匪浅的关系,否则也不至于像刚刚一样胡言乱语了。
至于两人究竟是是关系,斯黛拉也没时间细想,直接费力地举起《原初教义》,往地面用力抡了几下。
砰——
砰——砰——
斯黛拉大口喘了口气。
她不得不感慨自己现在真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女了,刚刚的两下属实费了她好大的劲。
斯黛拉暗暗思忖,等佩佩露娜休养好了,第一件事就是让她把自己变回来,她是真不想以幼女的样子在亲朋好友面前走动。
斯黛拉捧起简单修缮了一下的《原初教义》,然后将其翻开。
她也不怕自己把《原初教义》摔坏什么的,当初《原初教义》砸自己脸上的那下,斯黛拉至今记忆犹新,自己只是拍拍摔摔而已,不至于把它玩坏。
入目是一行大字,字里行间都是不满与愠怒。
【不是,你个死丫头好端端地搞什么呢?!】
你瞧,修好了。
斯黛拉满意地点了点头。
按照安缇娜老院长的教导,坏了的东西多拍两下就好了,坏心眼的脑子也多砸两下就正常了,拍两下修不好的东西就该扔了,砸两下也不正常的人就该杀了。
嗯……
虽说确实暴力,但她一路实践下来,不得不说安缇娜老院长的方法论是真的管用。
斯黛拉现在有求于《原初教义》,因此并不是很介意它的忘恩负义。
她心念一动,直接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我在给你治癫痫呢,现在直白地接住我的问题,阿梅莉娅是什么情况?我该怎么救她?’
斯黛拉写下的文字眨眼间就墨迹消散,《原初教义》甚至没有停顿,当即给出了回答。
【救不了,等死吧。】
【回溯雨虽然将她体内的恶魔精华剥离,但终究也只能作用于肉体,她灵魂的崩解无法中止,无法复原,因此她也无法升入天界,得到耶书娅的谅解与宽恕。】
【我稳稳地接住你的问题吧,她没救了。】
斯黛拉怔了一怔。
‘不是,你不是说了我按照你说的办法来就能救下阿梅莉娅的吗?’
《原初教义》回答得很直接,像是它的目的已经完成了一样。
【我只说了你可以通过回溯雨将其变为原样,没说她一定能活。】
斯黛拉当即一愣。
‘你怎么没有事先告诉我?’
【你也没问呀。】
斯黛拉顿时有点不开心了。
《原初教义》明显是故意不把话说完的,把自己当做小女孩糊弄呢!
“真的没办法了吗?”
斯黛拉喃喃自语。
明明好不容易才把阿梅莉娅变回原样,结果现在告诉自己,阿梅莉娅无论怎么样,都注定要死。
既然如此,自己不就白忙活了吗?
她的努力是为了什么呢?
似乎是觉得自己有点掉持有者好感了,《原初教义》立刻补充了一行字。
【在我看来,能够让她以人类的样子死去已经是最大的慈悲了,比起眼睁睁看着自己化作伪天使,犯下无数罪行,最后悲哀地死在某人的手下要好得多。】
【你瞧,她甚至能有临终告解,待遇比一部分圣女都强。】
【与其跟我拌嘴,不如好好为她告解吧。】
【最后,记得好好收拾一下她的遗物,你用得上的。】
斯黛拉写下一行字。
‘可是阿梅莉娅把我错认了,我不是耶书娅娅,我没有资格。’
【不……你可以是。】
斯黛拉茫然地歪了歪头。
‘什么意思?’
斯黛拉等了一会儿,留下莫名其妙的一行字后,《原初教义》也没有再说话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实在是莫名其妙。
然后,她看向阿梅莉娅。
斯黛拉觉得阿梅莉娅投来的目光是如此的灼热,难免使人柔软。
她明白阿梅莉娅将自己错认为了耶书娅无非是濒死前的幻觉。
阿梅莉娅希望自己是耶书娅。
她希望能对着自己由衷忏悔。
她也希望自己能够宽恕她的罪行。
斯黛拉长长地叹息一声。
真是叫自己难办呢。
忏悔是长期修行、自律的果实,只靠恐惧感是做不好的。
而且要她装作是耶书娅实在是渎神之罪,在教廷肯定是要上火刑架的。
话是那么说……
斯黛拉做不到无视同僚的乞求,以绝望无助的姿态迎接死亡。
阿梅莉娅无疑是犯了大错的圣女,她是否会升去天国,斯黛拉不得而知。
即便是判了死刑的罪人在登上绞刑架前,都有神父带他前去忏悔,那么自己为什么要无视阿梅莉娅的请求呢?。
既然不知如何给予救赎,那么也该让其安心地死去吧。
只是冒认一次而已。
斯黛拉觉得无数次默许自己偷吃贡品的耶书娅是不会斤斤计较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耶书娅就在斯黛拉自己心中。
在那儿,她发出一千个太阳般灿烂的光芒。
“芙蓓,闭上你的耳朵。”
斯黛拉直接命令说。
芙蓓眨了眨眼。
讲真,她并没有耳朵这一器官,她的听觉全凭周围空气传导到她体表的震动来感知声音。
要她什么都听不见,有点强人所难了。
请求好歹来源于自己要辅佐的摄政王,即便不知道她现在想要干什么,自己配合一下也没什么。
要说芙蓓跟着老爷哈耶克那么多年学到了什么。
那就是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管,不要管。
芙蓓如此想着,她自觉移动到了一个大概听不到的距离。
见此,斯黛拉自然地伸出小手,放在了阿梅莉娅布满裂纹的手上,她的眼瞳别样的柔和。
斯黛拉柔和平稳地说着话。
她的声音很小,却一点都没有毛躁感,是那种即使不用提高音量,也能把要说的语句送到对方心里的声音。
“孩子,你现在愿意向我坦白、悔改、求赦免吗?”
------------------------
------------------------
------------------------
信仰能护人心身。
曾几何时,斯黛拉总设法去慰藉失望的人,使他们能退一步着想,使俯视墓穴的悲痛转为仰望星光的悲痛,而她也曾接受其他信众的临终告解,倾听濒死的人说出他们最深的恐惧与最无法忘怀的事物。
正午最温暖的阳光,无法放下心来的亲属,尚未满足的欲望,未竟的事业……无法忘怀的事物各不相同,可他们的恐惧却完全一致。
是死亡。
斯黛拉倒是不觉得死亡是很恐惧的,它是自然的一部分,但是人不能面对的不是死,而是失去,因此死亡可能是人最恐惧的东西。
但是为什么每一个人都那么害怕死亡呢?
或许是在死亡的那个片刻,所有虚构的东西都将会消失,在死亡的那个片刻,所有人都将会了解到,自己的整个人生都是一个浪费。
那是一种虚无一样的恐惧。
信众们朝她索要的,无一不是一种确信。
确定他们是否能在虚无的空洞中拥有值得确信的自我。
他们终归要有所信仰。信仰爱,信仰守望,信仰不曾离去的灵魂和冬天的艳阳,甚至信仰一棵菩提,一只暹罗,一枚醒在早晨的露珠,也好过此刻绝望的独立。
因此,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倾听,然后肯定就行了。
“开启你的心,使你诚心忏悔。”斯黛拉轻声说。
阿梅莉娅干裂的唇畔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好一会儿,她才勉勉强强出声,“是的,我的主,我犯了罪,我痛悔,求您怜悯。”
“诚实告明吧,”斯黛拉不动声色地说,“我会决定是否原谅你的罪。”
“我……”
阿梅莉娅顿了顿,有生以来第一次进行如此清晰的回忆。
她想起了多年前刚刚成为圣女的喜悦,拥有自己信众的满足与振奋,她沉迷在爱与慈悲的教义中,发誓要将主的恩泽传播给更多人,她是如此深信自己是耶书娅爱着的少女,因而慈悲地对待所有的羔羊与后辈,什么都不想了,陶醉于主的荣光,陶醉在人们对她的赞美和羡妒所形成的幸福云雾里,陶醉在少女们所认为最美满最甜蜜的胜利。
书上说:一个圣女都有一个属于耶书娅赐予的使命,曾几何时,阿梅莉娅觉得自己将会成为圣徒,而她幸福的像个待嫁的新娘一样等待着属于她的天命,可是……一切皆在得知真相的一瞬间破灭,她才知道属于她的是被魔鬼下过恶毒诅咒的故事。
“我的主,我承认……”阿梅莉娅轻启嘴唇,声音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向大人细数自己犯下的错误,“我为了活下去,我完全抛弃了您的慈悲与忍耐,丢掉了曾经自己的坚守,变得残酷无情。”
“我欺凌新生的后辈,将她们排挤,借此掠夺她们的信众,并因为她们的天真心生讥讽,而我也不曾因此而满足,将手伸向了更多的圣女,我伪造丑闻,传播谣言,以此动摇她们的信众,甚至为了寻求更多,我开始谋害她们的性命,我将下毒,雇佣恶魔杀手,使用诅咒魔器……”
“然后,我不满足于此,我加入了不满教皇统治的圣女结社,受人蛊惑,鬼迷心窍发起了一场小型的叛乱,期间死了很多很多人……”
“我得庆幸,是西比拉在最后制止了我,否则我的罪行将多到无颜面见您。”
阿梅莉娅的脸上愧疚、后悔、羞耻,混合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可是哪怕成为赎罪圣女,来到深渊,我的罪行也不曾减免。”
“我甚至为了活下去,听信了殿堂圣女居伊梅特的话,将她制作的不详之物吃下,然后,我将所有的赎罪骑士全部害死,哪怕是出于无意识,也是我的罪。”
“更不必说,我对您刀剑相向。”
阿梅莉娅觉得的面庞的裂纹变得更多了。
深渊的夜太黑太冷,阿梅莉娅闭上眼想象着绝好的阳光,想着自己多年前成为圣女的温暖下午,她觉得自己拥有了几分温暖,紧接着,她察觉到自己的手凑触碰到了什么柔软温暖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明白,是‘主’小心翼翼地牵住了她的手。
“不要怕,我的慈爱大于你的罪。”
“我不配,但求主怜悯我这罪人。”
斯黛拉没有对于阿梅莉娅的罪行发表任何看法,她只是很轻很轻地问,“那么,你忏悔所有的罪行吗?”
阿梅莉娅的话语微弱几乎到无法听清。
“是的……我忏悔,我后悔我的罪,求主怜悯我。”
“我赦免你的罪,愿你安息。”
阿梅莉娅闻言,终于松了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胸口似乎有什么一下子散掉了,她裂开的速度更快了,碎纹覆盖全身上下。
阿梅莉娅明白自己命不久矣,但她有最后一个问题。
阿梅莉娅抬眸,眼中倒映着一个朦胧的少女。
听着她毫无矫揉造作的语言,阿梅莉娅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净化了,似乎看到了那个自己注定无法前往的,主的国度。
“我的主,请您如实告知我,”阿梅莉娅轻声说,“在您眼中,我是个好圣女吗?”
斯黛拉长叹一口气。
事到如今,她能说什么呢?
斯黛拉微微颔首。
“是的。”
“主,您在骗我,”阿梅莉娅直接说,“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斯黛拉没说话,只是听着。
“呵呵呵……”阿梅莉娅竟然笑了,她继续说,“但是为了我,选择撒谎的你,才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神呀。”
虽然不知自己的主耶书娅如今为何是一副恶魔的模样,甚至在深渊当中,但是,现在阿梅莉娅补完了自己对耶书娅最后一块的拼图。
她也心满意足了。
“请务必收下,”阿梅莉娅默默将自己的怀表放到斯黛拉的手心,“我觉得你有朝一日或许用得上它。”
斯黛拉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下意识打开怀表,内侧上有几行小字。
【Vidimus enim stellam eius in oriente】
【纯白圣女】
【阿梅莉娅·伊什黛尔。】
--------------
--------------
--------------
纯白圣女阿梅莉娅·伊什黛尔?
斯黛拉眨了眨眼。
纯白圣女无疑是阿梅莉娅·伊什黛尔的名号,教廷会赐予为主的荣光做出杰出贡献的圣女名号,以彰显她们与新人的区别。
一般而已,命令的方式会以圣女的形象为主,同时也会考虑信众给予给圣女的厚望。
就比如说瑟莉娅四世对外界的称号就是白银圣女,也是瑟莉娅四世才让圣女们有了佩戴白银面具的习惯。
纯白圣女无疑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名号。
‘洁白纯净,纯洁如她。’
可见曾几何时阿梅莉娅的行为有多么的无暇。
只是听着阿梅莉娅的忏悔,斯黛拉不由得去想,如今她的纯白沾染了多少污浊。
算了,都不重要了。
斯黛拉甩了甩脑袋,默默将怀表收下。
周围有一瞬异常的安静,一种从未有过的静寂在蔓延开来,斯黛拉开始听到无声的声音,宁静本身的声音。
有人安眠的酣睡声。
“阿梅莉娅?”斯黛拉喃喃出声,“你现在能听见我说话吗?”
阿梅莉娅没有回答了。
她睡着了。
她很安心地睡着了,没有痛苦,没有内疚。
至少,她死的时候是满足的吧。
斯黛拉看着她沉睡,想着她是否在虚无中寻回自己的初心,是否听到自己清脆如银铃的声音。
然后,斯黛拉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下意识想覆手合上阿梅莉娅的眼,可几乎是在手指触碰到阿梅莉娅的一瞬间,阿梅莉娅就如同碎掉了,她化作了尘与灰,被风吹到了天上,一点一屑都不剩下。
“……”
斯黛拉一时无言,她内心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不强烈,不明显,只是淡淡的,沉沉的,闷闷的。
她垂下眼帘。
原地有的只是阿梅莉娅碎掉的衣袍,与一个色泽鲜艳的血苹果。
那是阿梅莉娅吃下的,最终让她蜕变成混合体的不祥之物。
斯黛拉将血苹果默默捡起,仔细打量着。
她猜想,血苹果或许与阿梅莉娅提及的殿堂圣女居伊梅特有关。
但斯黛拉有一种直觉,最终的指向很可能与让维尔帕娜成为赎罪圣女的罪行有关。
斯黛拉总觉得教廷那儿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有一种凛冬将至的寒意,而自己却在深渊当中完全蒙在鼓里。
她叹了口气,扫了眼周围。
如今,惩戒骑士团包括圣女在内已经全军覆没了,虽说始作俑者是阿梅莉娅,但基本上也可以说是作为深渊摄政王的自己干的。
惩戒骑士团破败的营地就是无声的见证,剔除蕾梅黛丝正在审讯的,几乎所有赎罪骑士能在这儿,入眼一片荒凉与空旷,地面上零星矗立着一些巨大的岩石,放眼望去犹如一座座墓碑。
斯黛拉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白银面具,她现在的心情有点不太好。
自己所信赖的教廷,真的如它外表一般光鲜亮丽吗?
当初伊瑟瑞雅将自己坑下深渊,真的没有别的目的吗?
斯黛拉觉得自己是越来越困惑了。
她越想越糊涂,总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似乎哪里有些奇怪。
想到这里,不安和恐惧袭上心头。
斯黛拉手持阿梅莉娅的面具,然后打开怀表,注视着上面的铭文‘纯白圣女’,然后再次取出阿梅莉娅最先交于自己的文书,简单阅读了一下。
里面是西比拉签发给阿梅莉娅的赦免文书,盖有教皇的公章,持有它也就意味着阿梅莉娅可以通过教廷重兵把守的关键要道,回归地表。
斯黛拉不得不说,西比拉的动作太晚了,阿梅莉娅已经死了,赦免文书对她来说也没有意义了。
斯黛拉没打算借由它们回归地表。
她在深渊的一堆事都没忙完,而且是恶魔模样,怎么变成人类都不晓得,更不必说它们是阿梅莉娅的东西,斯黛拉不情愿将其心安理得的据为己有。
先收起来吧。
斯黛拉捡起阿梅莉娅的破碎衣袍。
她打算把阿梅莉娅与赎罪骑士团的人安葬了,自己虽没办法把他们安葬在地表,但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们暴尸荒野。
好歹不是像威廉一样自杀的,至少埋藏起来,各自坟前竖个十字架吧。
只是……
斯黛拉打量了一下如今稚嫩的自己。
她一个人要完成这么多工作量是不太可能的。
芙蓓的状态跟自己一样差,估计也不行。
怎么说也得把鲜血回廊里面的萨麦尔龙侍们叫出来,让他们干活,但现在的她梦魇之力少的可怜,估计也就叫个小小梦魇了。
斯黛拉再次叹了口气。
她真希望能马上变回十四岁的样子。
然后,一片静谧中,斯黛拉听见了有人缓缓爬起的踉跄声。
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是深渊的水土养亡灵了,吓了一跳。
结果回眸一瞧,当即发现了佩佩露娜不知何时已经醒过来了,往自己的位置走来。
佩佩露娜?
斯黛拉心中一喜,恨不得佩佩露娜马上就用凋零雨把她恢复成原样。
可斯黛拉仔细瞧了瞧佩佩露娜,发现她脸色苍白,胸前的荧光黯淡,走路的步伐也显得老吃力了。
斯黛拉真怕她再摔地上,摔个狗啃泥。
于是,斯黛拉索性跑到佩佩露娜面前,把她扶了扶。
只是刚扶起她的瞬间,斯黛拉就瞧见佩佩露娜上下打量了自己好一会儿,似乎是在校对着什么。
然后,她听见佩佩露娜说,“来吧,你不老了。”
“就是你了。”
斯黛拉茫然地眨了眨眼,脑袋上顶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老了?
就是她了?
斯黛拉打量了一下如今年幼状态的自己,几乎与维尔帕娜一般体型的自己。
一个想法犹如黑夜中的闪电,在她的脑海中一掠而过。
她现在……
不会就是佩佩露娜一直在等的女孩吧?
淋回溯雨淋太多的自己?
什么奇葩预言!
-----------------
PS:悬赏63-2
五一没有悬赏,开不起,开不起)
今日休刊
虽然劳动节当天没有请假,但五一期间还是休息一下,明天正常更新。
祝各位节日玩得开心。
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一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