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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 节

第一百二十一章(加料)

我娘是将军 · 佚名 · 1.6万 字

  夜色如墨,我刚处理完暗部新呈上来的几份密卷,忽然,怀中那面贴身收藏的青铜小镜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鸣,这面镜子是双生法器,另一面一直在阿蛮手里,用来紧急联络的。

  镜面泛起涟漪,阿蛮那张粗犷的大脸显露出来,背景是一片漆黑的荒野,风声呼啸。

  “小主人!出事了!”阿蛮的声音夹杂在风声里,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但在这气急败坏之下,似乎还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窘迫,“我们现在距离京都还有五十里的黑风坳。那个赵无极……出问题了。”

  “怎么回事?”我沉声问道。

  阿蛮那张大脸在镜面中扭曲了一下,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瞥了一眼旁边,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支支吾吾:“小主人您还是亲自来看看吧!这事……有点邪门。对了……影统领也跟着我来了。”

  “影阿姨?!”我声音骤然拔高,心中的冷静瞬间被焦急取代,“她怀着身孕,不在新城养胎,跑来这种是非之地做什么?等着,我马上到!”

  收起小镜的瞬间,我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阿蛮向来是个直肠子,有什么事都是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全说出来,从不会这样吞吞吐吐。更别说提到影阿姨时,他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躲闪——那绝不是因为影阿姨擅自前来那么简单。

  但我来不及细想,影阿姨怀有身孕还跑到这种险地,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心急如焚。她腹中怀着的,是我未来的弟弟或妹妹,也是娘亲期盼已久的孩子。若是出了半点差池……

  我顾不得再去更换常服,直接从衣架上扯下那件象征暗部首领的玄色大氅往身上一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几乎融于夜色的黑影,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八阶修为全开,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双脚每一次点地都爆发出沉闷的音爆,身形在夜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夜风在耳畔呼啸,我的思绪却比这夜风还要纷乱。

  阿蛮的欲言又止,影阿姨的擅自行动,还有赵无极“出问题”这含糊的说辞……

  不对劲。

  以阿蛮的性子,如果只是赵无极疯了或者受了惊吓,他肯定会直接说“那家伙吓疯了”或者“尿裤子了”这类粗鄙却直白的描述。可他没有,他说的是“出问题了”,甚至还用了“邪门”这种带着神秘色彩的字眼。

  更让我在意的是,影阿姨为什么非要跟来?

  娘亲让她在新城安心养胎,这是铁令。影阿姨向来最听娘亲的话,对将军的命令从不打半点折扣。以她的性格,除非有不得不来的理由,否则绝不会违逆将军。

  而这个“不得不来的理由”,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护送赵无极那么简单。

  赵无极固然重要,但还没重要到需要一位怀着身孕的八阶巅峰强者亲自护送。阿蛮本身也是八阶,加上一队精锐孤鸿卫,只要不是遇到大规模的军队伏击或者同等阶的强者围杀,安全抵达京都绰绰有余。

  除非……路上可能遇到的危险,超出了阿蛮能够应对的范畴。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让影阿姨觉得必须亲自在场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那东西是什么?

  我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种可能,却都一一排除。赵无极身上的秘密?太子府残留的旧部?某些想要他死在路上的势力?这些都不足以让影阿姨如此反常。

  思绪翻涌间,五十里的距离在八阶极速的加持下,不过片刻便至。

  黑风坳出现在视线尽头。那是一处险要的山口,两侧怪石嶙峋,在惨白月光下投下狰狞扭曲的影子,如同无数择人而噬的兽牙张开了巨口。夜风吹过山坳,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给这片本就阴森的地域更添几分诡谲。

  而阿蛮带着赵无极之所以没走官道也是得到娘亲的授权,估计也是怕出现意外——官道虽然平坦,但沿途村镇太多,眼线繁杂,反而容易暴露行踪。黑风坳这条路虽然险峻,却更为隐蔽,能最大程度减少遭遇伏击的可能。

  现在看来,意外还是来了。

  我刚到黑风坳的谷口,一股浓重且新鲜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那不是陈腐的血腥,而是刚刚喷洒出来不久的、还带着温热气息的血。这血腥味里混杂着内脏破裂后散发出的脏器膻气,以及某种淡淡的、甜腻的古怪味道——像是某种药物挥发后的残留。

  借着惨白的月光,我看到谷口的乱石堆旁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黑衣尸体。

  他们的死状各异,有的胸腔整个塌陷下去,胸骨被巨力震得粉碎,从衣服的破口处能看到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有的则是一刀封喉,刀口细而深,从左侧锁骨下方切入,几乎切断了整个脖颈,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皮肉连着脑袋,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涌出,在身下积成一汪暗红色的血泊;还有一些则是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折断的。

  尸体的数量很多,粗略一数至少有三十具以上,而且这些人死的间隔时间很短,地面上喷溅的血迹还保持着飞溅时的状态,没有完全凝固。显然,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极为惨烈且快速的厮杀。

  但让我皱眉的是,这些尸体的分布很奇特。

  他们不是围攻马车时被从外围击杀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混乱的、仿佛从内部爆发的死亡方式。有几具尸体倒在了马车车轮旁,几乎贴着车厢,另一些则散落在距离马车十几步外的乱石堆里,还有几具甚至爬上了两侧的山石,像是想要从高处突袭,却被人硬生生从半空中拽下来摔死的。

  这意味着,敌人不仅人数众多,而且训练有素,懂得从多个角度、不同距离发动攻击。他们甚至试图攀爬两侧山壁,从上方投掷暗器或者直接跳杀——这是标准的死士围攻战术。

  一队精锐的孤鸿卫正警惕地守在几辆马车旁,人数大约有二十人左右,个个身着暗青色软甲,腰佩制式军刀,手中端着连弩,弩箭已经上弦,箭簇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他们的站位很有讲究,三人一组,背靠马车形成交叉防御,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见到我疾驰而来的身影,他们先是一惊,手中弩箭瞬间对准了我,但随即看清了我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玄色大氅,以及月光下我的面容,所有人紧绷的神情瞬间放松了些许,纷纷单膝跪地,齐声低喝:

  “参见小主人!”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铿锵,但在整齐之中,我隐约听出了某种……压抑的喘息。

  那不是恐惧的喘息,而更像是某种消耗过大后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其中几个人的脸上带着不自然的潮红,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握着连弩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他们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但战斗已经结束。

  那他们还在紧张什么?

  我的目光扫过这些孤鸿卫,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人的站位都刻意避开了中间那辆最为宽大的马车,他们与那辆马车之间至少保持了三步以上的距离,而且没有人背对着那辆马车。这种站位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更像是某种下意识的戒备。

  “小主人!”

  一声粗豪的呼喊打断了我的观察,阿蛮扛着那根标志性的图腾柱,浑身是血地迎了上来。

  他身上的血一看就是敌人的——暗青色的软甲上泼洒着大片的暗红色血渍,有些已经凝固成黑褐色的块状,有些还在顺着甲片边缘往下滴落。他脸上也溅了不少血点,额头、脸颊、甚至眉毛上都挂着血珠,配合他那张粗犷的脸庞和铜铃般的大眼,看起来凶悍无比,像个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张开双臂,一把将我抱住,那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和着汗味扑面而来,却让我感到莫名的心安——至少阿蛮还活着,而且看起来没受什么重伤。

  但这一抱,我却感觉到阿蛮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受伤后的虚弱颤抖,而更像是……某种压抑的激动,或者后怕。他的手臂肌肉绷得很紧,抱着我的力道比平时大了许多,甚至让我觉得有些窒息。而且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呼出的气息滚烫,带着浓重的酒气——不对,不是酒气,是某种药物的辛辣味道。

  “阿蛮?”我低声问。

  他像是没听见,只是用力抱了我几秒钟,然后才松开手,后退一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迹衬得格外白亮的牙齿。但他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什么笑意,反而藏着深深的焦虑,以及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窘迫。

  “刚才有一波死士摸上来了,身手硬得很,配合也默契,要不是俺和影统领都在,还真有点棘手。”阿蛮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日的粗豪,但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赶着说完什么,“不过都被俺和影统领收拾了。俺敲碎了七个的脑袋,影统领的刀更快,一刀一个,跟割麦子似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只沾满血污的大手挠了挠头,这个动作他平时做起来很自然,此刻却显得有些僵硬。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抓痕——不是刀剑留下的伤痕,而是指甲抓出来的,五道血淋淋的沟壑,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那抓痕很新,血迹还未凝固,显然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而且从伤口的方向和发力方式来看,不像是敌人临死反扑抓的——敌人反扑时通常是胡乱抓挠,伤口方向杂乱,而阿蛮手腕上这五道抓痕,却是整齐地从手腕外侧抓向内侧,抓痕深且直,用力很猛,更像是……某种挣扎时拼命抓挠留下的。

  阿蛮察觉到我的视线,下意识地把手腕缩回袖子里,继续咧嘴笑,但那笑容已经有些勉强了。他侧过身,伸出沾血的手指,指了指身后那辆被孤鸿卫刻意保持距离的宽大马车,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

  “只是……”

  他顿了顿,那张大脸上的五官几乎要纠结到一起,铜铃般的眼睛里闪过犹豫、为难,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难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算了,小主人您自己看吧。俺……俺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没理会他的欲言又止,心中的疑惑和不安已经攀升到了顶点。阿蛮的反应太反常了,这绝不是因为赵无极疯了或者受了惊吓那么简单。能让阿蛮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如此为难、如此难以启齿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我的目光越过他魁梧的身躯,落在了那辆马车旁。

  月光下,一个裹着宽大黑袍的身影正扶着车辕,身形微微弓着,似乎有些站立不稳。那黑袍的质地很厚重,是北境军中将领常用的那种防风防雨的玄色斗篷,宽大的下摆几乎垂到脚踝,将整个身体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但即便如此,我依然能看出那黑袍下隐约隆起的、圆润的弧度——那是一个孕育着生命的腹部,即使被宽松的衣物遮掩,也无法完全掩饰那属于孕妇的、特有的曲线。

  是影阿姨。

  她怎么会这么虚弱?

  她可是八阶巅峰的强者,就算怀有身孕,也不至于扶着车辕都站不稳。而且以她的性子,除非受了重伤或者消耗过度到难以支撑,否则绝不会在部下面前流露出如此虚弱的姿态。

  我的心猛地揪紧,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入手的感觉让我心头一沉——她的手臂在颤抖。

  不是轻微的抖动,而是明显能感觉到的、从肌肉深处传递出来的颤抖。隔着厚重的黑袍布料,我都能感受到她手臂肌肉的紧绷和不安的震颤,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影阿姨!”我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她似乎这才注意到我的到来,缓缓转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清冷如霜的容颜,此刻显得苍白得吓人——不是失血过多的苍白,更像是某种精气透支、元气大损后的虚弱苍白。她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微微干裂,额角和鬓发都被汗水浸湿,几缕黑发黏在脸颊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脆弱。

  但那双眸子,依旧清冷如昔,只是此刻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除了惯有的冷静之外,还藏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疲惫,以及某种……一闪而过的痛苦。那痛苦很短暂,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我清晰地捕捉到了——在她看向我的瞬间,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苦楚,但随即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换成了看向我时才有的那一丝柔和。

  “你怎么来了?”我看着她,语气中既有心疼又有些责备,“娘不是让你在新城好生养胎吗?这里多危险!刚才那场厮杀,你要是伤着了,或者是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

  “我不放心。”

  影阿姨打断我的话,她的声音比平日里低沉许多,带着明显的虚弱感,但语气却异常坚定,甚至有些执拗。她反手握住我的手,掌心传来的凉意让我心里一惊——那是近乎冰凉的触感,完全不像是活人的体温。她的手很冷,冷得有些刺骨,而且手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这是将军入主中州的第一次关键行动,赵无极是这步棋里最重要的棋子。”她轻轻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但呼吸明显有些急促,像是每说一句话都要耗费不小的力气,“将军虽然安排了阿蛮护送,但我怕路上有变。这些年盯着北境、盯着将军的人太多了,明里暗里的眼睛数都数不过来。我必须亲自看着才踏实。”

  她说着,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你看,若不是我和阿蛮都在,刚才那波死士,怕是已经得手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马车里的那个人。而且……他们来得很快,很突然,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我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那些尸体,眉头紧锁。敌人知道路线?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护送赵无极的路线是娘亲亲自拟定的,知情者寥寥无几,如果这样还能泄露,那只能说明……我们内部有问题。

  我松开影阿姨的手,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尸体的下颌,用力一掰,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尸体的嘴巴被迫张开。

  借着月光,我看到口腔深处,靠近咽喉的位置,有一个已经破裂的黑色小囊。囊壁很薄,里面残留着一些墨绿色的粘稠液体,散发出淡淡的苦杏仁味——那是剧毒“鸠羽散”特有的气味。

  “嘴里都有毒囊,标准的死士配置。”我站起身,用脚踢开另一具尸体的衣襟,露出胸口。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刺青印记,形状像是一朵扭曲的莲花,花瓣边缘染着血色,“这是‘血莲教’的标记。看来是南边那群人不死心,还想搅局。”

  血莲教,南方镇南王暗中扶持的邪教组织,专门训练死士,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们出现在这里,意图再明显不过——绝不能让赵无极活着回到京都。

  “死士嘴里都有毒囊,没有留下活口。”影阿姨摇了摇头,走到我身边,她的步伐比平时慢,而且每一步踏出,都显得有些沉重,“但看他们的路数,配合默契,进退有度,悍不畏死,不像是普通的江湖草莽或者散兵游勇,倒像是……长期豢养、严格训练过的私兵。而且他们使用的兵器和招式,虽然刻意伪装过,但有些细节还是能看出来,有军中搏杀术的影子。”

  她说话时,我注意到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角渗出的汗珠也越来越多,甚至有几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抬手想擦拭,手臂抬到一半却顿了顿,改为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顺势用手背擦了擦额角。

  那个动作很自然,但我却看到了她手腕内侧——在那宽大的黑袍袖口下,隐约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皮肤上,有几道很深的红痕。

  不是刀剑伤,更像是……被绳索勒过的痕迹。

  而且红痕很新,边缘还带着淤青,显然是刚留下不久。

  我的心猛地一沉。

  影阿姨察觉到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一截手腕。她继续说道,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看来是有人想让赵无极死在路上。只要赵无极一死,我们就失去了大义名分,到时候,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指责将军谋害储君,给各地藩王一个讨伐我们的完美借口。南方镇南王已经在集结兵马,打的就是‘清君侧’的旗号,若是赵无极现在死了,那这旗号可就名正言顺了。”

  “打的一手好算盘。”我冷笑一声,但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重。

  影阿姨手腕上的勒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敌人用绳索类武器所伤,以她的身手,怎么可能让敌人近身到可以勒住手腕的程度?而且那勒痕的位置很怪,是在手腕内侧——那是被捆绑时最容易被绳索摩擦到的位置。

  还有阿蛮手腕上的抓痕,那些死士诡异的死亡分布,孤鸿卫们刻意与马车保持距离的站位,以及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药物气味……

  这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小主人……”

  阿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犹豫。我转过身,看到他挠着头,那张大脸上的表情更加纠结了,五官几乎要拧成一团。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影阿姨,嘴唇蠕动了几下,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压低声音说道:

  “现在的问题不在那些死士。那些家伙都死透了,翻不起浪来。问题在赵无极身上,他现在那个样子……根本没法进京。”

  “他怎么了?”我问道,心中的疑惑快要溢出来。

  阿蛮欲言又止,看了看影阿姨,影阿姨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然后缓缓别过脸去,不再看我们。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心头的不安感更加强烈。

  阿蛮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极其难以启齿的事情,最后咬咬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他疯了。不,不只是疯了。他……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给弄坏了。不只是脑子坏了,连身体都……总之,小主人您自己看吧。但……但您最好有点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我皱起眉头。赵无极虽然被废,但好歹也是个大活人,只要有口气在,哪怕是抬,我也能把他抬上龙椅。疯了又如何?痴傻又如何?只要他能坐在龙椅上,只要他身上流着皇室血脉,只要他能开口说出一句“朕即大位”,那就够了。

  至于阿蛮说的“身体都坏了”……一个被废的太子,在监牢里关了那么久,身体有些损伤也是正常的。大不了给他灌点提神的丹药,让他勉强撑过登基大典就是了。

  想到这里,我不再犹豫,大步走向中间那辆被孤鸿卫严密保护、却又刻意保持距离的宽大马车。

  随着我的靠近,那股甜腻的药物气味越来越浓,而且混杂着另一种味道——那是排泄物的恶臭,浓烈到让人作呕的、仿佛粪坑被搅动后散发出的腐臭气息。

  几个守在马车旁的孤鸿卫看到我走来,脸色都变了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甚至抬手掩住了口鼻。

  阿蛮跟在我身后,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影阿姨站在原地,背对着马车方向,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伸出手,一把抓住厚重的车帘,用力一掀。

  “哗啦——”

  帘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恶臭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那不是普通的排泄物臭味,而是混杂了粪便、尿液、汗液、某种腥膻体液,以及浓烈药物气味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那股气味太过浓烈,熏得我眼前一黑,胃液瞬间翻涌上喉头,差点没忍住当场吐出来。

  我强忍住恶心,屏住呼吸,借着马车外卫兵手中火把跳动的光亮,看向车厢内部。

  然后,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车厢内的景象,超出了我所有的想象。

  曾经那个阴狠毒辣、不可一世、连在监牢里都试图保持最后一丝尊严的大炎太子赵无极,此刻正缩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里。

  他全身上下一丝不挂,赤裸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皮肤上布满了污垢和干涸的、暗黄色的秽物痕迹。他的头发披散着,沾满了粘稠的、不知名的液体,一缕缕黏在脸上、脖子上。那张曾经还算英俊的脸上,此刻沾满了粪便和尿液的混合物,嘴角还挂着白沫,混合着唾液,形成恶心的粘丝垂到胸口。

  而他的下半身,更是惨不忍睹。

  裤裆处——不,他根本没穿裤子——胯下那一片区域,完全被黄褐色的、稀烂的粪水浸透。那些粪水不仅沾满了他的大腿内侧、阴囊、阴茎,甚至顺着腿根流淌到车厢地板上,积成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秽物。粪便的质地很稀,像是腹泻了很久后拉出的粪水,里面还混杂着未被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以及一些浑浊的、白色的、像是精液一样的粘稠液体。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肛门处。

  那个本应紧闭的器官,此刻正以一种不自然的、微微张开的状态暴露在外。肛门的括约肌似乎完全失去了收缩能力,软塌塌地松驰着,形成一个松垮的、深褐色的孔洞。孔洞边缘的皮肤红肿、外翻,上面布满了细小的撕裂伤,有些伤口还在渗着血丝。而从那个松垮的洞口里,正有粘稠的、暗黄色的粪水混杂着白色的糊状物,不受控制地、一股一股地往外流淌,顺着他的股缝滴落到地板上,发出“嘀嗒嘀嗒”的轻微声响。

  那显然已经不是简单的失禁了,而是肛门括约肌被过度扩张、损伤到无法闭合的程度,导致粪水不受控制地持续外漏。

  而赵无极本人,对这一切毫无反应。

  他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的眼神涣散,毫无焦距,瞳孔放大到几乎填满整个眼白,里面倒映着摇曳的火光,却没有半点神采。他的嘴唇不停地哆嗦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父皇……别打我……儿臣听话……儿臣再也不敢了……”

  “疼……好疼……轻一点……求求你轻一点……”

  “母后……救救我……好多人……好多人……”

  他的语速很快,声音破碎,掺杂着哭腔和恐惧的尖啸。有些时候他像是在求饶,有些时候又像是在喃喃自语,还有些时候则会突然爆发出几声凄厉的尖叫,然后整个人猛地一颤,肛门处又喷出一股稀烂的粪水。

  而当火把的光亮照进车厢,照亮他的脸时,他的反应更加激烈。

  他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惊吓到,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喉咙被扼住的“嗬嗬”声,抱着头拼命往角落里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车厢的木板缝隙里。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绷紧,肛门处又不受控制地喷出一股粪水,这次甚至喷出了三尺多远,溅到了车厢的帘子上。

  “呜呜……不要看我……不要看我……脏……好脏……”

  他一边哭一边喃喃,声音里的恐惧真实到让人心头发麻。

  我放下车帘,隔绝了那股恶臭,但刚才看到的景象却已经深深烙印在我脑海里。

  这哪里还是一国储君?

  这分明就是一个被彻底玩坏、心智完全崩溃、连最基本生理功能都无法控制的……废人。

  不,废人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状态。那种肛门的松驰程度,那种持续不断的粪水外漏,那种身上混杂的精液和排泄物的痕迹……这已经不仅仅是“疯了”那么简单。

  这像是……被人用极其残忍、极其下流的手段,从肉体到精神全方位地摧毁、凌辱、玩弄到彻底崩溃之后,留下的残骸。

  “怎么会这样?”我放下车帘,转身看向阿蛮和影阿姨,脸色难看至极。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但那股压不住的怒火和惊疑,还是让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影阿姨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回头。

  阿蛮挠着头,那张大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艰难地开口:

  “可能是……可能是被关太久了。监牢那种地方,暗无天日,再加上当初……先生为了强取他识海里那枚‘仙纹’,用神识强行震碎了他的神府。那时候他的神智就已经受损严重,在牢里的时候还能勉强认人、说话,虽然痴傻,但还不至于这样……”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马车,声音压得更低:

  “但是这一路上,颠簸得厉害,再加上刚才那场刺杀,死士杀进来的时候,刀光剑影,血溅得到处都是。赵无极本来就神智不清,听到厮杀声、闻到血腥味,可能受了极大的惊吓。然后……然后他就彻底崩溃了。”

  “只是惊吓?”我盯着阿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阿蛮,你觉得我是三岁小孩吗?惊吓能把人吓到肛门松驰、持续失禁、浑身精液粪便的地步?你告诉我,哪门子的惊吓能做到这种程度?”

  阿蛮被我盯得额头冒汗,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小主人您听俺说。不只是惊吓,还有……还有可能是他身体本来就虚。牢里伙食差,他又被废了修为,经络丹田都毁了,身体像漏风的筛子,精气神一直在流失。这一路上奔波劳累,加上惊吓过度,身体承受不住,可能就……就彻底垮了。失禁什么的,也有可能是因为肠胃出了问题,拉肚子拉虚脱了,括约肌就控制不住了……”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但无法解释那些精液的痕迹。

  一个神智崩溃、身体虚脱到持续失禁的人,怎么可能还有精力、还有能力勃起、射精?

  更何况那些精液不是一点点,而是混杂在粪水里,量多得有些不正常。

  我转向影阿姨:

  “影阿姨,你怎么看?”

  影阿姨缓缓转过身,月光下,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几次想开口,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可能……就像阿蛮说的。神府破碎,本就如同行尸走肉,外界的刺激稍微大一点,就可能引发彻底的崩溃。至于身体上的异常……或许是某种隐疾发作,或许是药物的副作用,或许是……或许是心魔反噬。”

  她说到“心魔反噬”时,声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心魔反噬?”我皱眉。

  “被废修为、囚禁已久的人,心中有怨、有恨、有不甘,这些负面情绪积压久了,就可能滋生心魔。”影阿姨轻声说道,视线避开我的眼睛,看向地面,“心魔发作时,人会产生各种幻觉,身体也可能出现异常反应。或许……他是在幻觉中经历了某些……不堪的事情,导致身体产生了相应的反应。”

  这个解释,似乎能勉强说得通。

  修行之人,尤其是修为被废、道心崩溃的人,确实容易滋生心魔。心魔发作时,陷入幻觉,在幻觉中经历各种痛苦、恐惧、甚至淫秽的事情,身体随之产生反应,也不是不可能。

  但……真的只是心魔吗?

  我的目光再次扫过阿蛮手腕上的抓痕,影阿姨手腕上的勒痕,以及那些孤鸿卫们刻意与马车保持距离的站位。

  如果只是赵无极自己心魔发作、失禁崩溃,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些反应?

  除非……

  除非在刚才那场厮杀中,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一些他们不愿意让我知道的事情。

  一些与赵无极现在的状态直接相关、但又极其难以启齿的事情。

  我的思绪飞速转动,无数个猜测在脑海中闪过,却又一一被我压下。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赵无极的状态才是当务之急。

  如果赵无极一直保持这种状态,明日午时的登基大典,就彻底完了。

  一个浑身污秽、持续失禁、神智崩溃的疯子,怎么可能坐上龙椅?怎么可能面对文武百官?怎么可能让天下人信服?

  到时候,从马车里走出来的不是一个威严的储君,而是一个散发着恶臭、粪水横流的痴呆儿。大炎皇室的威严将荡然无存,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藩王和权臣,更会以此为借口,宣称太子已废,甚至可以说我们故意扶持一个傻子来把持朝政,以此为名起兵“勤王”。

  战火必起。

  南方的镇南王已经在集结兵马,打的旗号就是“清君侧”。若是现在赵无极这副模样曝光,那镇南王的旗号可就名正言顺了。到时候各地藩王响应,战火席卷整个大炎,娘亲苦心经营多年的和平演变计划,将彻底破产。

  而娘亲……她虽然强大,手持孤鸿枪可纵横天下,但她终究不是神仙,无法一人对抗整个天下。更何况,她也不愿意看到生灵涂炭,不愿意让这天下陷入无休止的战乱。

  扶持傀儡,和平演变,是她选择的最稳妥、最不伤及无辜的道路。

  可现在,这条路上最大的棋子,要废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焦虑从脊椎骨窜上来。

  不行,绝对不能让赵无极以这种状态出现在登基大典上。

  必须想办法,哪怕只是暂时让他恢复清醒,哪怕只能让他撑过明天那一个时辰,也必须要做到。

  “先生。”我在脑海中焦急地呼唤,“有没有办法?能不能治好他?哪怕只是暂时恢复清醒,让他撑过明天的登基大典也行!”

  先生的意念在我识海中懒洋洋地响起,带着几分被吵醒的不悦:

  “治个屁。小子,你当老夫是神仙吗?他的神府碎成了渣,就像豆腐掉在了地上,你给老夫拼一个看看?现在这具身体里,只剩下一团混乱的、破碎的意识残片,连最基本的思考能力都没有了。就是个只剩下躯壳的活死人,连条狗都不如。”

  “狗至少还能自己拉屎撒尿呢,他现在连这都控制不住,你说怎么治?”

  我的心更沉了。

  连先生都说没法治,那恐怕是真的没希望了。

  “那怎么办?”我急道,“明天午时就要登基,现在这个样子,根本不行。先生,您见多识广,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嘿嘿,小子,别急嘛。”先生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一股子诡异的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治是治不好,这破破烂烂的识海,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拼不回去。但……可以‘借’啊。”

  “借?”我愣了一下。

  “这具身体虽然脑子坏了,但壳子还在。躯壳是完好的,血肉骨骼经络都还在运转,只是缺了个能控制它的‘主魂’。”先生的声音越来越兴奋,像是小孩子发现了新玩具,“老夫入驻他的识海,接管他的身体。到时候,他就是老夫,老夫就是他。别说演个皇帝,就是演个神仙,老夫也能给你演得像模像样。”

  我心中一动,猛然醒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附身?夺舍?”

  “夺舍太难听了,那是邪魔外道的说法。”先生纠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跃跃欲试,“老夫只是‘暂借’他的躯壳一用。老夫的神念入驻,压制他那些混乱的意识残片,接管身体的控制权。到时候,老夫说什么,他就说什么,老夫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保证让你明天看到一个威严十足、举止得体、说话条理清晰的大炎新皇。”

  “这……”我犹豫了一下,看着那辆散发着恶臭的马车,心中既有解脱的喜悦,又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附身他人,控制其身体……这听起来确实可行。以先生的神念强度,控制一个神智崩溃的凡人躯壳,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这样做,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赵无极的身体,能承受先生的神念吗?

  而且……这种手段,总让我觉得有些……不太妥当。虽然赵无极是我们的敌人,虽然他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但强行占据他的身体,操控他的言行,这终究是……

  “小子,别婆婆妈妈的。”先生似乎看穿了我的犹豫,嗤笑一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如果没有老夫帮忙,明天你就得抬着一个浑身粪水、神志不清的疯子上龙椅。到时候天下大乱,战火四起,你娘亲的苦心经营全白费,你愿意看到这个结果?”

  我沉默了。

  先生说得对。我没有别的选择。

  为了大局,为了娘亲的心血,为了这天下不至于陷入战乱,我必须这么做。

  至于手段是否妥当……成王败寇,历史从来只由胜利者书写。只要我们能成功,只要天下太平,谁会在意一个被废太子的下场?

  “我明白了。”我在心中说道,“就按先生说的办。但是……”

  “但是什么?”先生问。

  “但是这样做,会不会对先生有损害?还有,赵无极的身体,能承受先生的神念吗?会不会有反噬或者别的风险?”

  “嘿嘿,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知道关心老夫。”先生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损害倒是没有,老夫只是分出一缕神念入驻,本体还在你的识海里,影响不大。至于赵无极的身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不再嬉皮笑脸:

  “这法子有个致命的缺陷。小子,你得听清楚。赵无极不是你这种万中无一的‘空寂之体’,他的肉身凡胎,根本承受不住老夫的神念。一旦附身,他的生命精气就会被剧烈燃烧,作为承载老夫神念的燃料。就像是往一个破旧的陶罐里灌滚烫的铁水,陶罐会被烧穿、会炸裂。”

  “能活多久?”我问道,心中已经开始盘算。

  先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最多一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一年之后,油尽灯枯,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大罗神仙也难救。”

  一年……

  我转头看向那辆马车,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向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浑身污秽的身影。

  一年时间,对于我们来说,足够了。

  足够我们肃清朝野,掌控所有军队,培养出新的势力,甚至找到下一个合适的继承人。一年之后,赵无极是死是活,已经无关紧要。只要我们牢牢掌握了权力,就算他死了,我们也可以找另一个皇室旁支来继位,或者……干脆改朝换代。

  至于赵无极……能让他再当一年皇帝,享受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他这条命,本就是该在监牢里慢慢腐烂的,现在多活一年,还坐上了龙椅,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好。”我在心中断然道,“就按先生说的办。一年时间,足够了。”

  “嘿嘿,得令!”先生的声音里再次充满了兴奋,“老夫这就去体验一把当皇帝的瘾!这辈子还没坐过龙椅呢,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话音落下,一股肉眼可见的黑雾顺着我的眉心钻出。

  那黑雾不像普通的雾气,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空中蜿蜒盘旋,扭动着凝结成一条细长的、如同灵蛇般的形态。它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周围的光线仿佛都被它吞噬了,火把的光芒照射到它附近,竟然扭曲、黯淡下去。

  黑雾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像是嗅到了猎物的气味,瞬间调转方向,“嗖”的一声钻入了马车帘子的缝隙,精准地没入了车厢内赵无极的眉心。

  “呃——!”

  车厢内传来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抽搐声,像是脖子被人突然掐断,又像是溺水之人最后的喘息。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紧接着,车厢里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痉挛般的抖动。车帘被里面的动静牵扯得不停晃动,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像是随时要散架。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影阿姨和阿蛮都紧张地盯着马车,不知道我做了什么。阿蛮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图腾柱,肌肉绷紧;影阿姨则紧紧抿着嘴唇,双手在袖子里微微颤抖,额角的汗珠滴落得更快了。

  那几个守在马车旁的孤鸿卫,更是屏住了呼吸,手中的连弩下意识地抬高,箭簇对准了车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过了十几个呼吸,车厢里还是没有动静。

  就在我以为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时——

  一只手,从里面缓缓掀开了车帘。

  那是一只沾满污秽的手,手指修长,但因为长期监禁和营养不良,显得有些瘦削。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手背上还有干涸的粪迹。

  但此刻,这只手掀开车帘的动作,却异常平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车帘被完全掀开。

  ‘赵无极’走了出来。

  他依然赤身裸体,身上依旧沾满了污垢和排泄物,头发依旧凌乱地黏在脸上。

  但那股痴傻的气质,却荡然无存。

  他站在车辕上,挺直了腰杆——尽管那腰杆因为长期监禁而显得有些佝偻,但这个挺直腰杆的动作,却做得自然而流畅,甚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随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污垢,动作漫不经心,却又有种说不出的优雅,仿佛那不是拍打污秽,而是拂去龙袍上的尘埃。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我。

  那双原本涣散、浑浊、毫无焦距的眼睛,此刻变得深邃幽暗,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混杂着戏谑、精明与沧桑的诡异光芒。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邪笑,那笑容不像是赵无极会有的笑容,反而更像是……先生平日里嘲弄我时的表情。

  他甚至冲我眨了眨眼,用那种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却又暗藏威严的语调开口道:

  “啧啧啧……这身子骨……还真是有点虚啊。腰里也是空的,元阳泄得差不多干净了,看来以前没少在女人肚皮上折腾。不过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下身,那里依然沾满粪水,但他却毫不在意,反而露出一个饶有兴趣的表情:

  “凑合用了。”

  阿蛮和影阿姨看得目瞪口呆。

  阿蛮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图腾柱差点掉在地上,结结巴巴地指着我面前这个赤身裸体、却气质大变的‘赵无极’:

  “小……小主人?这……这是……”

  “叫陛下。”我看着‘赵无极’,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从今往后,他就是大炎的皇帝。”

  ‘赵无极’哈哈一笑,笑声爽朗中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他拂袖一挥——尽管他现在根本没有袖子可拂,但这个动作却做得无比自然,仿佛身上穿着宽大的龙袍:

  “走!摆驾回京!朕……要登基了!”

  “你怎么来了?”我看着她,语气中既有心疼又有些责备,“娘不是让你在新城好生养胎吗?这里多危险!你要是伤着了,或者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

  “我不放心。”影阿姨反手握住我的手,掌心传来的凉意让我冷静了几分。

  她的声音虽然有些虚弱,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带着一股子特有的执拗。

  “这是将军入主中州后的第一步棋,赵无极是关键中的关键。将军虽然安排了阿蛮,但我怕路上有变。这些年盯着北境的人太多了,我必须亲自看着才踏实。”她轻轻喘了口气,指了指地上那些尸体:“你看,若不是我和阿蛮都在,刚才那波死士,怕是已经得手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马车里的那个人。”我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那些尸体,眉头紧锁,走过去踢开一具尸体的下颚,只见口腔内一片漆黑,显然是服毒自尽。

  “查出是谁的人了吗?”

  “死士,嘴里都有毒囊,没有留下活口。”影阿姨摇了摇头,走到我身边,“但看他们的路数,配合默契,进退有度,不像是江湖草莽,倒像是……豢养的私兵。”看来是有人想让赵无极死在路上。

  只要赵无极一死,我们就失去了大义名分,到时候,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指责娘亲谋害储君,给各地藩王一个讨伐我们的完美借口。

  “打的一手好算盘。”我冷笑一声,“小主人……”阿蛮在一旁挠着头,那张大脸上五官都快纠结到一起了,“现在的问题不在那些死士。问题在赵无极身上,他现在那个样子,根本没法进京。”

  “他怎么了?”我心中疑惑更甚,赵无极虽然被废,但好歹也是个大活人,只要有口气在,哪怕是抬,我也能把他抬上龙椅。

  我大步走向中间那辆被严密保护的马车,一把掀开车帘。

  “哗啦——”帘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排泄物的恶臭扑面而来。

  熏得我差点没忍住吐了出来。

  借着卫兵手中火把的光亮,我看清了车厢内的情形,整个人顿时楞在了原地。

  曾经那个阴狠毒辣、不可一世的太子赵无极,此刻正缩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里。

  他披头散发,裤裆处更是一片湿濡,显然是失禁多时了。

  “父皇……别打我……儿臣听话……”他含混不清地念叨着,眼神涣散毫无焦距。

  看到我掀帘子,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竟然吓得浑身一哆嗦,抱着头往角落里猛缩,像只受惊的老鼠,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这哪里还是一国储君?分明就是一个彻底疯癫、智识全无的痴呆儿!

  “怎么会这样?”我放下车帘,隔绝了那股恶臭,脸色难看至极。

  影阿姨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可能是被关太久了。再加上当初……先生为了强取那枚‘仙纹’,震碎了他的神府。之前在牢里还能勉强认人,这一路上颠簸受惊,再加上刚才那场刺杀,他受到了惊吓,神智彻底崩溃了。”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是这样,那麻烦就大了。

  明日午时,百官跪迎,天下瞩目。

  如果从马车里走出来的是这么一个疯子,那大炎皇室的威严将荡然无存。

  那些原本就蠢蠢欲动的藩王和权臣,更会以此为由,宣称太子已废,甚至可以说是我们要扶持一个傻子来把持朝政,以此为借口起兵勤王。

  到时候,战火必起。

  暗部这几日传来的消息,南方镇南王已经在集结兵马,打的就是“清君侧”的旗号。

  总不能真让娘亲提着孤鸿枪,一个个杀过去吧?娘亲之所以选择扶持傀儡,选择和平演变,就是不想看到生灵涂炭,不想让这天下陷入战乱。

  “先生。”我在脑海中焦急地问道,“有没有办法?能不能治好他?哪怕只是暂时恢复清醒,让他撑过明天的登基大典也行!”

  “治个屁。”先生懒洋洋的声音在我识海中响起,“神府碎成了渣,就像豆腐掉在了地上,你给老夫拼一个看看?现在就是个只剩下躯壳的活死人,连条狗都不如。”

  “那怎么办?”我急道,“嘿嘿,小子,别急嘛。”先生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一股子诡异的兴奋,“治是治不好,但……可以‘借’啊。”

  “借?”

  “这具身体虽然脑子坏了,但壳子还在,老夫控制个凡人躯壳,还是轻而易举的。”我心中一动,猛然醒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先生的意思是……附身?夺舍?”

  “夺舍太难听了。”先生纠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跃跃欲试,“老夫入驻他的识海,接管他的身体。到时候,他就是老夫,老夫就是他。别说演个皇帝,就是演个神仙,老夫也能给你演得像模像样。”

  “这……”我犹豫了一下,看着那辆散发着恶臭的马车,心中既有解脱的喜悦,又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但是……”先生打断了我的思绪,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也不再嬉皮笑脸,“这法子有个致命的缺陷。这小子不是你这种万中无一的‘空寂之体’,他的肉身凡胎根本承受不住老夫。一旦附身,他的生命精气就会被剧烈燃烧,作为承载老夫神念的燃料。”

  “能活多久?”我问道,心中已经开始盘算。

  “最多一年。”先生淡淡道,“一年之后,油尽灯枯,魂飞魄散,大罗神仙也难救。”一年……我转头看向车厢,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向角落里的赵无极。

  一年时间,对于我们来说,足够了。

  足够我们肃清朝野,掌控所有军队,培养出新的势力,甚至找到下一个合适的继承人。

  至于赵无极……能让他再当一年皇帝,享受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

  “好。”我在心中断然道,“就按先生说的办。”

  “嘿嘿,得令!老夫这就去体验一把当皇帝的瘾!这辈子还没坐过龙椅呢,想想还有点小激动!”随后,一股肉眼可见的黑雾顺着我的眉心钻出。

  那黑雾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灵蛇,瞬间钻入了马车内赵无极的眉心。

  “呃——!”车厢内传来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抽搐声,像是脖子被人突然掐断。

  影阿姨和阿蛮都紧张地盯着马车,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手中的武器下意识地握紧。

  片刻的死寂后。

  一只手,从里面缓缓掀开了车帘。

  ‘赵无极’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污垢依旧,头发依旧凌乱,但那股痴傻气质,却荡然无存。

  那双原本涣散、浑浊的眼睛,此刻变得深邃幽暗,闪烁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戏谑、精明与沧桑。

  他站在车辕上,挺直了腰杆,随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动作漫不经心,他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邪笑,甚至还冲我眨了眨眼,用那种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语调开口道:“啧啧啧……这身子骨……还真是有点虚啊。腰里也是空的,看来以前没少在女人肚皮上折腾。不过嘛……凑合用了。”阿蛮和影阿姨看得目瞪口呆。

  “小……小主人?”阿蛮结结巴巴地指着‘赵无极’,“这……这是……”

  “叫陛下。”我看着‘赵无极’,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从今往后,他就是大炎的皇帝。”‘赵无极’哈哈一笑,拂袖一挥:“走!摆驾回京!朕……要登基了!”……次日午时。

  京都德胜门大开。

  黄土垫道,清水泼街,禁军列阵,旌旗蔽日。

  在文武百官的跪拜声中,在万千百姓的注视下,太子的车驾在孤鸿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入皇城。

  那个曾经被囚禁、被废黜的赵无极,在我们的扶持下,一步步走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没有人知道,在那具正统的皇室躯壳里,早已换了一个苍老而强大的灵魂。

  而那些原本打算看笑话、甚至准备发难的藩王和权臣,看着那个神色威严、目光如电的新皇,一个个心中惊疑不定,最终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眼睁睁看着大局已定。

  大炎的历史,在这一刻,翻开了崭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