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102 节

第一百零二章(加料)

我娘是将军 · 佚名 · 1.7万 字

  清晨的微光穿透窗棂,驱散了屋内暧昧的昏暗。

  当第一缕阳光落在床榻上时,娘亲已经起身。

  她背对着我,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那袭胜雪的白衣。

  随着腰带束紧,昨夜那个在床榻上浪叫呻吟、满身污浊的女人仿佛随着夜色一同消散了。

  转过身时,站在我面前的,依旧是那位清冷高贵、凛然不可侵犯的北境白将军。

  若非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一丝尚未散尽的淫靡气息,我甚至会怀疑昨夜那场荒唐的疯狂只是一场春梦。

  “走吧。”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收拾好心情,尝试呼唤体内的先生,那老家伙却嘟囔着昨夜魂力消耗过大,白日里需要休养,便再次沉寂下去。

  离开客栈,马车一路向南。

  随着距离中州权力的中心越来越近,沿途的风景也逐渐从荒凉变得繁华。

  几日后,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缓缓浮现。

  京都。

  这片大陆权力的心脏,也是藏污纳垢最深的地方。

  我们并未直接驶入京都,而是在皇城脚下的长乐县停了下来。

  这里虽是县城,却因背靠京都,街道宽阔,繁华程度甚至远超北境的主城。

  红莲将马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

  “少主,将军。”她跳下车辕,理了理身上的衣襟,神色中少了几分往日的媚态,多了几分肃穆,“奴家要去城西给亡母上柱香,便不随行了。”娘亲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红莲离开后,娘亲并未带着我去找客栈落脚,而是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热闹的主街,拐进了一条阴暗潮湿的深巷。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两侧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

  我们在一扇斑驳腐朽的木门前停下。

  “娘,这是哪里?”我看着这破败的院落,有些疑惑。

  “一位故人的家。”娘亲看着那扇木门,目光幽深,仿佛透过了岁月看到了往昔,“她叫阿秀,是我最早安插在中州的一批暗探。几年前,为了送出一份关乎北境存亡的密报,她和丈夫暴露了行踪,双双死在了京都的雨夜里。”我心头一震。

  暗探,生如蝼蚁,死如尘埃。

  “既然是烈士家眷,为何不接回北境厚待?”我忍不住问道。

  娘亲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奈的冷硬:“他们的身份是绝密,至死都未曾公开。一旦我大张旗鼓地接走他们的家人,便是告诉所有人他们是北境的探子。那时候,等待这老小的,将是斩草除根的屠刀。”

  “有时候,遗忘,才是最好的保护。”说完,她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叩、叩、叩。”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久,门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苍老的咳嗽。

  “谁啊……”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条门缝被拉开,露出一张满是沟壑、头发花白的老脸。

  老人的眼睛蒙着一层灰翳,显然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娘亲的声音瞬间变得柔和,那是面对下属家眷时特有的温情:“老人家,我们是阿强和阿秀的朋友,路过此地,特意来看看您。”

  “阿强……阿秀?”听到这两个名字,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脸上那木然的神情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深深的悲恸,“哦……是他们的朋友啊……进来,快进来……”院子里堆满了捡来的废弃杂物,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老人摸索着墙根,给我们搬来两条缺了角的板凳,自己则颤颤巍巍地在台阶上坐下,双手局促地搓着衣角。

  “他们……在外面还好吗?”老人仰起头,空洞的眼神望着虚空,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娘亲在板凳上坐下,腰背挺直,并未因为环境的脏乱而有丝毫嫌弃。

  她从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拉过老人粗糙如树皮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他们很好。生意做得大了,实在抽不开身回来,特意托我给您带些安家费。”银子的触感冰凉而沉重。

  老人摸索着那锭银子,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的沟壑滑落,滴在满是尘土的衣襟上。

  “这俩狠心的孩子……这么多年了,也不回来看看……就知道寄钱……也不知道在外面吃没吃苦……”他絮絮叨叨地念着,既是埋怨,又是思念。

  娘亲静静地听着,偶尔温声附和两句,神情专注。

  待老人情绪稍稳,娘亲才看似随意地问道:“老人家,我记得阿强他们走时,家里还留了个大孙子,叫虎子吧?怎么没见他在家照顾您?”

  “虎子……”这两个字仿佛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老人的心口。

  刚才还沉浸在思念中的老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台阶上。

  “虎子他……进宫了。”  “进宫?”我一怔,下意识道,“是进宫当差?那倒是份安稳差事。”

  娘亲放在膝上的手,在听到“安稳”二字时,指尖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她维持着那个腰背挺直的坐姿,面纱下的脸看不见表情,但我知道她此刻必然也是赞同这个判断的。暗探后人若能进宫谋生,虽远离北境,至少不必再担惊受怕,也算对得起阿强夫妇的牺牲了。

  “安稳?什么安稳!”老人突然激动起来,干枯的手掌猛地拍向地面,力道大得让那本就残破的台阶又震落了几缕尘土。他整个人向前佝偻,脖颈上的青筋如同老树的虬根般暴凸出来,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被撕裂般的声调:“那是去当太监!是去让人割了命根子!是断子绝孙啊!”

  “什么?!”我霍然起身,脊背一阵发凉,寒意沿着脊椎骨猛往上窜,直冲顶门。膝盖撞翻了身下那条缺角的板凳,木板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我脑子里嗡嗡作响,耳边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冰冷的字眼——“太监”。

  这不可能。阿强的儿子,北境暗探之后,就算再怎么落魄,怎么会……怎么会被逼到那种地步?!

  我的目光下意识转向娘亲。

  她纹丝未动,依旧保持着那个坐在板凳上的姿势,仿佛刚才那句话并未在她心中掀起任何波澜。可就在下一瞬,我看见了。

  娘亲放在膝上的双手,原本只是自然交叠着,此刻却猛地向内收紧。那纤细的手指死死地掐入了自己的掌心,力道之大,令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那曾经在北境冰原上挥剑斩敌、握缰驭马的手,指节处根根泛白,呈现出一种过度用力的、近乎痉挛的僵硬。她交叠的双腿也在一瞬间绷直了,膝盖处的白衣布料被绷得紧紧的,隐约透出底下肌肉瞬间爆发的轮廓。

  最可怕的是她周身的气息。

  就在老人话音落下的刹那,这个破败小院里原本就稀薄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那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感受——一股森寒的、粘稠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压迫感以娘亲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停滞了,墙角蛛网上困住的飞虫僵住了翅膀,连院外巷子里隐约传来的叫卖声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死寂隔绝、扭曲,变得模糊不清。

  温度在急剧下降。不是深秋的凉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源自生命深处的寒意。我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呼吸之间,口鼻前甚至凝出了淡淡的白色雾气。

  这不是娘亲刻意释放的威压——若是那样,老人早就承受不住了——反倒更像是一种绝对冰点的愤怒,因极度克制而内敛,却无法完全收束其本质的冷冽,从她身体里、从她灵魂深处无意识地逸散出来。

  这变化只持续了短暂的一两个呼吸。就在我几乎要本能地运转体内真气抵御这股寒意时,娘亲身上那股恐怖的气息又倏然收敛了。快得仿佛只是我的错觉。她绷紧的腿放松了,掐入掌心的手指也缓缓松开,只留下几个深深的、泛着瘀红的半月形指甲印,在白腻的掌心里格外刺眼。

  面纱依旧低垂,遮住了一切情绪。我只能看到她缓缓抬起头,转向那个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老人。

  “老人家……”娘亲开口了,声音竟然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与老人闲聊时还要柔和些许,带着一种刻意的、安抚性的调子。可我却听出来了——在那份刻意维持的平稳之下,压抑着某种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冷的惊涛骇浪。那不是咆哮的怒海,而是冰封万里之下、暗流汹涌窒息的死寂之海。“到底怎么回事?虎子好端端的,怎么会去当太监?”

  她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阿强阿秀朋友”应有的困惑和不敢置信,仿佛真的只是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可在桌下,在她那袭洁白如雪的长裙遮掩之下,我瞥见她的脚尖微微抬起,又轻轻落下,鞋底与地面接触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咯”声。那声音沉闷而短促,不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反倒像某种力量瞬间失控、又被强行按捺住时,通过身体传递到地面的余震。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老人被娘亲平稳的语气稍稍安抚,但那悲恸已如溃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挡。他哭得声嘶力竭,鼻涕和眼泪混杂着灰尘,在沟壑纵横的脸上糊成一片泥泞。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院门的方向,仿佛又看见了那噩梦般的一幕。

  “个把月前……对,就是刚入秋,天还热着的时候……那天傍晚,虎子刚帮我收拾完捡来的破烂,正蹲在门口洗他那件补丁褂子……”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剧烈的抽噎,“忽然……忽然就来了人。三四个,穿着宫里那种青灰色的袍子,看着不起眼,可眼神凶得很,像刀子一样……他们也不进门,就站在巷子口,往院里看。”

  “我那时眼睛已经不大好了,模模糊糊看见有人影,还以为是收破烂的贩子,就让虎子去问问。虎子擦了手,起身走过去……他个子高,手脚也勤快,虽然家里穷,可我从来没让他饿着,养得也算结实……”老人说到这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那是属于一个普通老人对孙儿最朴素的骄傲,但随即就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那几个人……就盯着虎子看。上上下下地打量,从头到脚,眼神……那眼神不像看人,像在集市上挑牲口,看牙口,看骨架……虎子被他们看得发毛,转身想回来……可其中一个管事的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像锥子扎耳朵……”老人模仿着那个声音,声调诡异地拔高,带着太监特有的、阴柔又尖锐的腔调:“‘嗯,模样周正,身子骨也硬朗,是个好苗子。带走吧。’”

  娘亲放在膝上的手又微微动了一下,这次是指尖轻轻地、有节奏地敲打着膝盖的布料。嗒。嗒。嗒。缓慢而均匀,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即将喷涌而出的东西。

  “虎子吓坏了,往后退,说他不去,他要在家照顾爷爷……”老人继续哭诉,声音越来越嘶哑,“那管事的就笑了,那笑啊……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人味儿。他说:‘进宫是享福,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你这孩子不识抬举。’然后……然后他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子,往地上一扔。哗啦一声,是铜钱的声音,听着不少……”

  “我不肯!虎子是我的命根子啊!我们老李家就这一根独苗了,我怎么能让他……让他去那种地方断子绝孙?!”老人的情绪再次激烈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仿佛要驱赶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来自一个多月前的幽灵,“我扑上去,想把他们推开,想把虎子拉回来……可那几个人……他们根本就不是普通人!手一抬,我就飞了出去,撞在墙上……骨头都要散了……”

  娘亲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

  老人撩起自己破旧的外衫下摆,露出腰侧靠近肋骨的地方。那里有一大片深紫色的淤痕,因为时间已久,边缘已经泛黄,但中央仍旧是触目惊心的黑紫色,面积几乎覆盖了小半个侧面。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老人自己摔伤或撞伤能形成的痕迹,那分明是被人用重手法、以真气或巧劲震击所至。下手的人很有分寸,没要他的命,却足以让他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他们……他们按住虎子……虎子拼命挣扎,叫得撕心裂肺……‘爷爷!爷爷救我!’……”老人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可我爬不起来……我动不了啊!我就那么眼睁睁看着……看着他们用绳子捆了他的手脚,堵了他的嘴,像拖一只待宰的羔羊一样,把他拖出了巷子……那袋钱……那袋沾着虎子眼泪和灰土的钱……就那么扔在地上……”

  “后来呢?”娘亲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加柔和,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沸腾的岩浆之上。“后来,可曾有人来传过话?或者,虎子有没有托人……哪怕捎个口信回来?”

  这是关键。如果虎子真的被送进宫,按照宫里的规矩,就算是被强行征召的“良家子”,入宫前也会给予家人一个正式的“说法”,甚至可能允许写一封简短的家书。这既是安抚,也是某种形式上的“合法”遮掩。

  老人绝望地摇头,花白的头发随着动作凌乱地颤抖。“没有……什么都没有……就像石子儿掉进了深井里,连个响动都没传回来……我托巷子口摆茶摊的老刘头帮忙打听,他有个远房侄子在衙门当差,说是能问问……可问回来的话,更让人心凉啊……”

  他抬起头,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娘亲的方向,仿佛想从这位“阿强阿秀的朋友”脸上找到一丝希望,找到一丝否定那可怕传闻的可能。

  “老刘头那侄子说……宫里最近,根本就没正经招募过什么新人!更别说是从长乐县这种地方,强抢一个半大的小子进去当差了!他说……他说让我死了这条心,虎子怕是……怕是凶多吉少了……指不定被那些人贩子,转手卖到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去了……可我不信!我明明看见他们穿的是宫里的衣裳!我听见那管事的声音,就是宫里那些没根的东西才会有的声音!”

  老人的逻辑混乱了,恐惧和绝望交织,让他语无伦次。但核心的意思却清晰得令人心寒——虎子是被穿着宫服的人当街强掳走的,而官方层面却对此事一无所知,甚至暗示可能是人贩子假冒宫人行事。

  娘亲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只有老人压抑不住的、野兽哀鸣般的啜泣在破败的小院里回荡。风声穿过巷口,带来远处市井模糊的喧嚣,越发衬得这院子里的死寂和悲哀浓得化不开。

  我站在一旁,手脚冰凉。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那个叫虎子的少年,在秋日的傍晚,被几个穿着青灰宫服的人粗暴地按住,捆缚,拖拽……他拼命挣扎,呼喊着爷爷,泪水混着地上的尘土……然后被带进那座金碧辉煌、象征着权力顶点的宫殿深处,从此消失不见。等待他的会是什么?真的是去势净身,成为无数太监中的一员?还是如那差役所言,被转卖到某个更黑暗、更不堪的角落?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一个生命的彻底毁灭,一个家族的彻底断绝。而做出这一切的,很可能就是那高坐龙椅的赵无邪,或者是他麾下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爪牙。

  我转头,再次看向娘亲。

  她依旧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银枪。只是那挺直的姿态里,此刻透出一股凛冽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肃杀。面纱低垂,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可我却仿佛能透过那层薄纱,“看见”她此刻的眼神——那必然是淬了冰的刀子,是燃烧着幽蓝火焰的深渊,是压抑到极致、反而呈现出绝对恐怖的平静。

  她是白将军。北境三十万边军的主帅,曾经在尸山血海中杀出血路,亲手将无数企图染指北境的敌人斩落马下的“雪原修罗”。她对待敌人,从来不留情面。而此刻,她的“敌人”名单上,恐怕已经用最浓的墨,狠狠划下了一个名字——赵无邪,以及他背后那个腐烂到根子的中州皇室。

  不,不对。不仅仅是敌人那么简单。

  阿强和阿秀,是她最早的暗探,是将性命和忠诚都毫无保留献给她和北境的人。他们死得悄无声息,连名字都不能公之于众。对于娘亲这样的统帅而言,这样的下属,不仅仅是工具,更是某种意义上的“自己人”,是她的责任,是她需要铭记和庇护的“债”。

  而现在,这对夫妇留下的唯一骨血,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北境未来的一丝香火,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在她即将踏入的京都地界,被人用最侮辱、最践踏尊严的方式夺走、摧残、甚至可能已经无声无息地消亡。

  这已不是普通的仇恨,这是对白将军本人权威最赤裸裸的挑衅,是对她所守护的一切价值最彻底的蔑视和践踏。这不仅仅是杀了一个孩子,这是在刨她白将军的根,是在告诉她:你护不住你的人,你连你最忠诚下属的最后一点念想都保不住。

  我能感觉到娘亲身上那股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意,此刻正如同暴风雪来临前低垂的铅云,沉重地、缓慢地在她周身堆积、酝酿。这不是外放的威压,而是内敛的、压缩到极致的毁灭意志。她越是平静,那平静之下涌动的黑暗就越是可怕。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了昨夜客栈里的她。那个在我身下婉转承欢、娇喘呻吟、任由我在她身体里肆意冲撞、甚至主动迎合索取的娘亲。那时的她,柔软、炙热、仿佛融化了的冰雪,将所有的冷冽和高贵都抛在了九霄云外。

  而此刻,冰雪重新凝聚,并且冻结成了万载不化的玄冰。昨夜床笫间的旖旎温存,与此刻这破败小院里弥漫的冰冷杀机,形成了过于尖锐、近乎撕裂般的对比。那个在我怀中融化、接纳我一切的白将军,和眼前这个因为下属遗孤被辱而杀意沸腾的白将军,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或许,那昨夜短暂的“融化”,本就是冰封火山的一次意外泄漏。而眼前这沉默的、压抑的、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的杀意,才是她最本质的底色。

  “那孩子被抓走时还在喊着爷爷……这一去,就再没回来过……连个信儿都没有……我的虎子啊……那是我们老李家唯一的独苗啊……”老人的哭声还在继续,如同钝刀,一下下割在人心上。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勉强压下了心头的翻腾。强抢民男,逼良为阉。

  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意识里。这就是中州皇室?这就是赵无邪统治下的京都?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皇城根里,竟然发生如此令人发指的暴行!而且是针对一个立下大功的北境暗探之后!

  羞辱。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的暴政,这是对北境彻头彻尾的羞辱。他们知道虎子的身份吗?如果知道,那就是故意打娘亲的脸。如果不知道,那只能说明,这种视百姓如猪狗、随意摧残子嗣的行为,在京都已经普遍到了根本不需要特意甄别目标的地步!

  无论哪一种,都该死!

  我转头,死死地盯着娘亲。面纱遮住了她的脸,但我却仿佛能穿透那层阻碍,看到她面纱之下,必定是紧抿的唇线,是绷紧的下颌,是那双此刻必然燃烧着幽暗火焰的、属于白将军的眼睛。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以她为中心,那股冰冷粘稠的杀意正在缓慢地、无可逆转地继续堆积、凝固。小院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一些,连光线都变得暗淡,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走了热度与光亮。墙角潮湿处凝结的薄霜,范围似乎扩大了一圈。

  那不仅仅是因为下属遗孤的遭遇。那更是一种被触犯逆鳞的暴怒,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领地被侵犯、子民被屠戮后,必然要血债血偿的原始冲动。白将军的怒火,从来不是烈焰,而是足以冻结灵魂的绝对零度。

  那是她最忠诚的下属,为了北境,为了她白将军的意志,像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遥远的异乡,甚至无法得到一场像样的哀悼。他们留下的唯一东西,唯一还能证明他们曾经活过、曾经为这片土地燃烧过的证据,就是那个叫虎子的少年。

  而现在,这根独苗,这滴最后的血脉,在北境暗探用生命换来的、他们誓死守护的这片“故土”上,被赵无邪的爪牙,用最肮脏的方式,像捻灭一只蚂蚁般轻易地、残忍地碾碎了希望。

  践踏。这是对北境军魂最彻底的践踏,是对白将军本人威信最恶毒的嘲弄。他们未必知道虎子是阿强之子,但他们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在对所有像阿强那样默默付出、最终悄无声息死去的人,以及他们背后站着的人,扇出一记响亮而污秽的耳光。

  娘亲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小院里却异常清晰,仿佛冰冷的空气被她吸入肺中,都要凝结成锋利的冰渣。然后,她将这口气,更加缓慢地、带着某种沉重分量地吐了出来。白色的雾气在她面纱前凝成一小团,又迅速消散在寒意弥漫的空气里。

  她终于动了。

  不是激烈的动作,而是以一种近乎仪式般的缓慢和郑重,从那张缺角的板凳上站了起来。起身的瞬间,她那袭胜雪的白衣微微拂动,带起一丝极细微的寒风,吹散了脚边几片枯叶。她站得很直,笔直如松,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因愤怒而紧绷、而泄露杀意的状态从未存在过。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高贵、凛然不可侵犯的白将军。

  只是,那冷静之下,是冻结的怒海。

  她走到依旧瘫坐在台阶上、哭得几乎失去意识的老人面前,缓缓蹲下身子。这个动作,由她做来,没有丝毫的勉强或嫌弃,仿佛蹲在一位值得尊敬的老人面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伸出那双刚刚掐出瘀痕、此刻却已恢复白皙柔美的手,用指尖——那指尖很凉,我能感觉到——轻轻拂去老人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和污渍。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不属于白将军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温情。

  “老人家,您放心。”娘亲开口了,声音透过面纱传出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沉稳、坚定、不容置疑,仿佛每一个字都凿刻在了铁板上,“虎子的事,我会帮您问个明白。”

  不是“我去打听打听”,不是“我试试看”,也不是“我会想办法”。

  是“我会帮您问个明白”。

  这句话,从北境白将军口中说出,其分量之重,足以压垮一座小山。她说“问”,就绝不会只是托人递个话那么简单。这“问”的方式,恐怕会激烈到让整个京都颤栗。这“明白”的结果,恐怕要用血来书写。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袭白衣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身在散发着微弱的、寒冷的光芒。她的肩背线条挺拔而清晰,没有一丝颤抖,只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引而不发的力量感。我知道,这件事,绝不可能善了了。虎子的下落,必然会成为一根导火索,一根点燃娘亲心中积压已久的、对赵无邪和整个中州皇室怒火的导火索。

  而作为她的儿子,作为同样背负着血仇、同样对那座皇宫充满憎恶的我,此刻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同样冰冷、同样炽烈的火焰在燃烧。虎子的遭遇,阿强夫妇的牺牲,只是无数被中州皇室践踏的悲剧中的一个缩影。这样的悲剧,在过去十几年里,在北境,在整个大陆,不知道上演了多少。

  赵无邪,还有他屁股底下那张沾满鲜血的龙椅,该还债了。

  老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枯瘦的手猛地抬起,抓住了娘亲正在为他擦拭眼泪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节都泛白了。“真的?真的吗?你……你真的能帮我找到虎子?他还活着吗?他能回来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充满了绝望中迸发出的、不切实际的希望。

  娘亲没有抽回手,任由老人紧紧抓着。她微微顿了顿,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更深的、近乎承诺的意味:“我会尽力。无论结果如何,都会给您一个交代。”

  她没有给出肯定的保证,但这句“尽力”和“交代”,从她口中说出,已经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老人闻言,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点光芒,他挣扎着,想要从台阶上爬起来,想要给娘亲跪下磕头。“谢谢……谢谢你们……菩萨保佑……好人有好报啊……”

  娘亲扶住了他,没让他跪下去。“老人家,保重身体。等消息。”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老人布满老茧的手背,然后缓缓站起身。转身的刹那,她面纱下的目光似乎扫过了那锭依旧被老人紧紧攥在手里的银子,又扫过了这破败、杂乱、充斥着贫穷和绝望气息的小院。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决心。

  她不再停留,迈步向院门走去。步伐依旧稳定,不快不慢,但每一步落下,都给人一种沉重的、不可撼动的感觉。白衣的下摆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拂过满地的杂物和尘土,却奇异地没有沾染上一丝污秽。阳光透过院墙的缺口,落在她身上,给那袭白衣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驱不散她周身萦绕的那股寒意。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在低声啜泣、仿佛抓住了一丝渺茫希望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还是转身,快步跟上了娘亲。

  走出院门,重新站在那条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的深巷里。身后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老人从里面关上了,隔绝了那令人心碎的哭声,也隔绝了那个与京都繁华格格不入的悲惨世界。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主街上隐约传来的市井声。阳光只吝啬地照亮了巷口一小片区域,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是昏暗。我和娘亲并肩走在阴影里,谁都没有说话。

  但空气却比刚才在院子里更加凝滞。

  娘亲沉默地走着,面纱低垂。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冰冷杀意,非但没有因为离开那个小院而消散,反而在沉默中不断地沉淀、压缩、凝聚,变得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仿佛一座表面平静、内部却岩浆翻涌的火山,又像一柄收入鞘中、却已在嗡鸣震颤的绝世凶剑。

  刚才在老人面前,她还需要克制,需要维持一个“朋友”的温和表象。而此刻,在这无人的幽暗巷弄里,那份克制似乎正在一点点剥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本质。我甚至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悠长、更加缓慢,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在积蓄力量,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我的脑海不受控制地飞速转动起来。虎子被抢走已经一个多月,如果是被强行净身送入宫中,此刻恐怕已经完成了基本的手术和“调理”,成为了那深宫高墙内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他改了什么名字?在哪个宫里当差?是否还活着?是否……已经因为无法忍受耻辱或折磨而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又或者,真如那差役所言,他根本没进宫,而是被那批假冒宫人的人贩子转卖到了别处?青楼楚馆的“小相公”?某些权贵有特殊癖好的秘密“玩物”?还是……被用来修炼某些邪门功法的“炉鼎”?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虎子此刻的处境,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凄惨百倍。一个多月,足够发生太多可怕的事情了。

  而这一切,都指向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指向那个坐在龙椅上、仿佛神明般俯瞰众生的男人——赵无邪。就算不是他亲自下令,也是他纵容甚至默许了这种风气的存在。他是这一切苦难的源头。

  “娘,”我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有些突兀,“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娘亲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向前走着,直到巷口的光亮就在眼前,才缓缓停下脚步。她没有转身,面朝着巷口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繁华喧嚣的世界,背对着巷子深处的阴暗和我。

  “进城。”她的声音响起,简短,冰冷,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也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仿佛这两个字不是决定,而是宣判。“去皇宫。”

  我的心猛地一跳。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她如此直接地说出目的地,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紧张和……隐隐的兴奋。

  “现在是大白天,我们硬闯吗?”我看着巷口外熙熙攘攘的人流,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高耸的京都城墙和城墙上鲜明的旌旗,低声问道。理智告诉我,这无异于找死。就算娘亲武功盖世,就算她可能有什么秘密的后手,但光天化日之下强闯戒备森严的京都、直闯皇宫大内……这太疯狂了。“要不要等到晚上?我可以配合先生……”

  我想起了昨夜在客栈里,先生操控我身体时展现出的那种超越常理的力量和速度。如果等到夜幕降临,先生能够再次出手,凭借他那神秘莫测的魂力手段,或许我们行动的成功率和安全性都能大大提高。潜入、探查、甚至……如果可能的话,救人。

  娘亲缓缓地转过身。

  巷口的光线从她身后斜射过来,给她整个人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金边,却让她面朝我的正面彻底笼罩在阴影之中,只能看清一个大致的轮廓,和那双即使在阴影里也仿佛在幽幽发光的眼睛。她看着我,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但就在这份平静之下,我感受到了某种更加坚决、更加不容动摇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不用。”

  两个字,否决了我所有的提议和顾虑。

  然后,她重新侧过身,抬起头。她的目光仿佛越过了巷口的人潮,越过了宽阔的街道和鳞次栉比的楼阁,穿透了遥远的距离和厚重的宫墙,直直地刺向那座位于京都中心、象征着这片大陆至高权力的、金碧辉煌的宫殿深处。

  “有些账,”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冰冷,而是多了一种金属交击般的铿锵,一种仿佛从齿缝间挤压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寒意,“不用等到晚上偷偷摸摸地算。”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铁板上,清晰、冷硬、掷地有声。

  “就要在光天化日之下,一笔一笔地讨回来,才够让他们疼。”

  说完,她不再看我,迈开步子,径直走出了阴暗的巷口,踏入了外面那片被阳光笼罩的、繁华喧嚣的世界。白色的身影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绝。仿佛一抹来自北境的、不合时宜的冰雪,毅然决然地投入了这片属于赵无邪的、看似温暖实则冰冷的权力熔炉。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瞬。她最后那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光天化日。一笔一笔。让他们疼。

  这不是潜入,不是暗杀,不是秘密调查。这是……宣战。是正面硬撼。是要用最直接、最激烈的方式,向赵无邪和他的皇宫,索要一个交代,讨还一笔血债。至于这“讨还”的方式会是怎样,这“疼”的程度会有多深……我不敢细想。

  但我知道,当白将军决定不再“偷偷摸摸”的时候,这京都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翻涌的思绪,快步追了上去。阳光落在身上,驱散了巷子里的阴冷和霉味,却驱不散我心头越来越浓的寒意,以及在那寒意之下,同样开始燃烧的、冰冷的火焰。

  我们混在入城的人群中,顺利通过了城门守卫的盘查。那些金甲卫士目光锐利,但主要盘查的是形迹可疑、携带违禁物品的人。娘亲气质超然,虽戴着面纱,那份从容和隐隐的贵气却不似寻常百姓,守卫只是多看了两眼,并未过多刁难。我背着用布包裹的“戮仙骨”,伪装成随身行李,也安然通过。

  踏入京都城门的一刹那,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直白的奢华与权力气息扑面而来。

  宽阔得能并排行驶八辆马车的御道笔直延伸向皇宫方向,路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被无数车马行人磨得光滑如镜。道旁栽种着两排高大的、枝叶繁茂的树木,此刻叶片金黄,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富贵的光泽。楼阁朱红,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商铺林立,幌子招摇,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食物、脂粉混合的、属于繁华都市特有的复杂气味。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巨贾,鲜衣怒马的贵族公子,环佩叮当的淑女名媛,还有无数为生计奔波的普通百姓,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好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然而,行走在这片“盛世”之中,我的心情却比在长乐县那条阴暗巷子里时更加沉重。

  因为我知道,就在这看似繁华和谐的表象之下,就在离这里不远的深宫之中,可能正有一个北境少年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折磨和屈辱。而制造这一切的元凶,很可能正在那高高的宫墙上,俯瞰着他治下的这片“太平”,志得意满。

  这繁华的街景,这喧嚣的人声,此刻在我眼中,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流淌着无数像阿强、阿秀、虎子,以及更多我们不知道名字的、被无情碾碎的普通人的血泪。

  娘亲似乎对京都的街道颇为熟悉,她并未向路人打听,只是沉默地沿着御道,朝着皇宫大致的方位走去。她走得不快,脚步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的景象,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初来京都、对一切都感到好奇的普通贵妇。

  但我跟在她身侧,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看似随意的目光扫视中,隐藏着极其精准和高效的观察。她在看什么?看街道的布局?看守卫的巡逻规律?看哪些建筑可以作为制高点?看哪条巷道适合迂回撤退?

  她不是来游玩的,她是来打仗的。即使是以一种看似“和平”的方式进入战场,她也在本能地评估环境,制定战术。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习惯。

  “娘,若是动手……”我快走两步,缩短了与她之间的距离,压低声音,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我的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狠厉,那是仇恨和愤怒经过压抑后转化成的冰冷决心。虎子的遭遇,阿强夫妇的牺牲,昨夜娘亲在我身下的柔媚,眼前京都虚假的繁华……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我心中烧起了一把邪火。“我有先生。”

  我拍了拍背上用布包裹的“戮仙骨”。剑鞘中的骨剑似乎感应到了我心中升腾的杀意,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嗡鸣,仿佛沉眠的凶兽被唤醒,透着一股嗜血的渴望。这柄剑,自铸成以来,还未曾真正饮过血。或许今天,它会第一次开锋。

  “天黑之后,我也能有八阶的战力。”我看着娘亲的侧脸,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坚决。我知道自己的真实实力与八阶相差甚远,但先生的存在,是我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底牌。我必须让她知道这一点,让她在做出任何决定时,能将这份“外力”考虑进去。

  我们或许无法正面抗衡整个中州皇室和京都的防御力量,但如果我们目标明确,行动果决,趁着夜色搅他个天翻地覆,甚至……如果能找到虎子,把他救出来,然后再全身而退,未必没有可能。

  娘亲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继续前行,也没有看向皇宫的方向,而是缓缓地、侧过头,朝我看了过来。

  阳光从侧面洒下,照亮了她半边脸颊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而优美。另一侧则依旧隐藏在面纱和阴影之中。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仿佛在重新评估我这个“儿子”此刻的状态和价值。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沉,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迎视着她,试图让她看到我眼中的决心和那份并非虚张声势的底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周围人来人往的喧嚣声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我和她,站在御道旁,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关乎生死和复仇的交流。

  良久。

  在久到我几乎以为她不会回应,或者会以更严厉的方式驳回我的提议时——

  她微微颔首。

  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好。”

  只有一个字,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我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她同意了!她认可了我的能力,或者说,她认可了先生的力量可以作为今晚行动的一部分!

  然而,还没等我心中的兴奋和战意完全升腾起来,她又顿了顿。

  她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我的肩膀,或者说是穿透了我的身体,落在了我背后那柄“戮仙骨”上,又或者,是落在我体内那个此刻正在“休养”的古老灵魂上。

  “记得你答应我的。”娘亲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平稳、冷静的语调,但这句话,显然不是对我说的。

  她是在对先生说话。

  答应?先生答应了她什么?是答应在关键时刻保护我?还是答应了别的什么条件?昨夜客栈里,他们之间是否达成了某种我不知道的协议?

  我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

  果然,下一刻,先生那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惯有的玩世不恭和隐藏极深的兴奋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只有我能“听见”的震动感:“嘿嘿,放心吧。只要天一黑,老夫一定保证这小子的安全。”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甚至有点跃跃欲试。“憋了这么久,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那皇宫里……嘿嘿,肯定有好玩的东西。”

  好玩的东西?我可不觉得那是什么好玩的东西。但先生这种态度,至少说明他对今晚可能的行动并不抗拒,甚至颇为期待。这对我而言,是好事。

  娘亲似乎听到了先生的回应——她肯定有某种方法能感知到——她再次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转回了头,重新看向前方。她的面纱下,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又像是确认了某个信息。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围绕着她周身的那股冰冷肃杀的气息,似乎因为得到了“先生会在夜晚出手”这个确定的支援信息,而变得更加沉稳,也更加……锋利。就像一柄已经确定会饮血的剑,被缓缓抽出半截,寒光映照,只待时机。

  得到了娘亲的许可,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联合行动”的确认,我心中大定。一股混杂着复仇渴望、未知风险带来的紧张、以及隐隐的、被压抑的暴力冲动的火焰,在胸膛里猛烈地燃烧起来,烧得我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力量。

  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让我保持清醒。虎子惊恐的面容,老人绝望的哭嚎,阿强夫妇无声的牺牲……这些画面在我脑海中反复闪现。然后,与昨夜娘亲在我身下迷离的眼神、柔软的腰肢、濡湿的触感、压抑的呻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两种极致的画面——圣洁的毁灭与禁忌的欢愉,忠诚的牺牲与赤裸的背叛(对赵无邪而言),冰冷的杀意与灼热的欲望——在我心中碰撞、融合,形成一种极其复杂、几乎要将我撕裂的情绪。

  但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去仔细剖析这种情绪。我只能将它全部转化为力量,转化为今夜行动的决心。

  赵无邪,你的皇宫,你的“太平盛世”,今夜,我就要看看,它们到底有多坚固,又藏着多少肮脏!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并没有像两个急于复仇的闯入者那样,立刻杀气腾腾地冲向皇宫,试图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些什么。相反,娘亲带着我,真的像是变成了一对普通的、初来京都的母子游客。

  我们离开了笔直宽阔的御道,拐进了旁边更加热闹、商铺林立的街市。她在一些售卖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的店铺前驻足,拿起货品看了看,又放下,仿佛真的在挑选。我们在一个飘着浓郁香气的点心铺子前停下,她甚至还买了两个看起来精致可爱的桂花糕,递了一个给我。

  我接过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看着娘亲揭开面纱一角,小口地咬着自己手里的那块,动作优雅,神情平静。阳光照在她微微露出的下颌和脖颈上,肌肤白皙细腻,仿佛上好的羊脂玉。这个画面,与她刚才在小院里那冰冷肃杀的样子,以及在巷口说出“让他们疼”时的凛冽,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反差。

  她是在伪装?是为了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还是……她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沸腾的杀意冷却、沉淀,调整到最佳的、最致命的状态?

  我默默地咬了一口桂花糕,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越来越浓的、冰冷的躁动。我一边咀嚼,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四周。行人,摊贩,巡逻的兵丁,远处高耸的宫墙轮廓……我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规划着路线,模拟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娘亲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紧张和迫不及待,在吃完那块糕点,重新戴好面纱后,她侧过头,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急什么。天黑还早。”

  她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长辈的安抚意味。“看看这京都,看看赵无邪治下的‘盛世’。看清楚了,待会儿动手的时候,才知道该从哪里砸起,才会让他们最疼。”

  我心中一凛,随即了然。她不是在闲逛,她是在观察,在铭记,在丈量。将这座城市的繁华烙印在脑海里,然后,在合适的时机,用最精准的方式,去撕裂它,去摧毁它最引以为傲的部分。

  这比漫无目的的破坏,要可怕得多。

  我们继续漫步。走过热闹的东市,穿过相对清静的文人雅集区域,沿着绕城的河流走了一段,又在几处风景不错的园林外驻足远观。娘亲的步速始终不疾不徐,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一座座建筑,一条条街道,一个个行人。她偶尔会对我低声介绍两句,比如某座酒楼是某个权贵的产业,某条巷子深处可能藏着赌坊或暗娼馆,某个看似普通的宅院可能是某个朝廷大员的别院。

  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闲聊京都的风土人情。但我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地点,都可能蕴含着某种信息,可能是财富的聚集地,可能是权力的枢纽,也可能是……某些肮脏交易的发生场所。她在为我,也为她自己,构建一张属于夜晚的、无声的作战地图。

  时间在看似悠闲的漫步中悄然流逝。太阳逐渐西斜,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京都的喧嚣并未减退,反而因为临近傍晚,更多了下工归家的人流和准备夜间营业的灯火,显得更加热闹。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下,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晕,显得更加巍峨,也更加……遥远和冰冷。

  当我们最终停在一处可以眺望到皇宫正门——那巍峨的、戒备森严的朱雀门——的广场边缘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最后一抹晚霞被深蓝色的夜幕吞没,星辰开始在天幕上点点浮现。皇宫的方向,巨大的宫灯依次亮起,将那片区域映照得如同白昼,金碧辉煌,气势恢宏。巡逻的卫士身影在宫墙上移动,盔甲反射着灯光,森然有序。

  而我们所处的广场和周围街道,也亮起了无数的灯火。酒楼妓馆,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小贩点燃了灯笼,继续叫卖;归家的人们步履匆匆……京都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我站在娘亲身侧,望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宫城,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背上的“戮仙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再发出嗡鸣,而是传递出一种冰冷的、沉静的、蓄势待发的意味。

  体内的先生,也悄无声息。但我知道,他醒了。或者说,他一直醒着,只是在等待。等待夜色彻底浓稠,等待那个属于他的时刻到来。

  娘亲静静地站在那里,面纱在晚风中微微拂动。她望着皇宫的方向,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她周身的气息,在夜色和灯火的掩映下,变得更加幽深难测。那份白日的冰冷肃杀仿佛沉淀了下去,化为了某种更内敛、更凝实、也更致命的东西。

  终于,她缓缓地、几乎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时候到了。”她低声说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是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被轻轻拨动,发出了宣告开始的颤音。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座宫殿。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里,映照着周围零星的灯火,也映照着我紧绷而充满战意的脸。

  “走吧。”她只说了一句,然后便迈开步子,不是朝着皇宫正门,而是朝着广场另一侧、一条相对僻静黑暗的巷道走去。

  她的步伐依旧稳定,但速度明显加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白色的身影在夜色和灯火的交界处一闪,便隐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我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片象征着中州至高权力的、光芒璀璨的宫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赵无邪,你的“太平”,你的“盛世”,你的皇宫……今夜,我来了。

  带着北境暗探的血债,带着一个少年被夺走的未来,带着我娘亲被触犯的逆鳞,也带着我自己的仇恨和……某种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源自昨夜床笫间的、更加狂暴而黑暗的冲动。

  我深吸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追着娘亲那道即将消失在巷道深处的白色身影,大步迈入了同样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之中。

  复仇的火焰,在我胸腔里彻底点燃,烧掉了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只剩下冰冷而炽烈的、毁灭一切的意志。

  夜幕彻底降临。属于我们的时刻,到了。

  “老人家,您放心。”娘亲缓缓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子,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语气坚定如铁:“虎子的事,我会帮您问个明白。”

  “真的?真的吗?”老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想要跪下磕头,却被娘亲扶住,“谢谢……谢谢你们……好人有好报啊……”……走出那条阴暗的巷子,阳光重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我心头的寒意。

  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但这繁华的表象下,仿佛流淌着无数百姓的血泪。

  “娘……”

  “进城。”娘亲的声音简短而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去皇宫。”穿过长乐县,京都那巍峨的城门就在眼前。

  高耸的城墙上旌旗猎猎,金甲卫士目光如炬,盘查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娘,现在是大白天,我们硬闯吗?”我看着那森严的守卫,低声问道,“要不要等到晚上,我好配合先生……”

  “不用。”娘亲摇了摇头,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城门,直刺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深处。

  “有些账,不用等到晚上偷偷摸摸地算。就要在光天化日之下,一笔一笔地讨回来,才够让他们疼。”我们混在人群中,顺利通过了盘查。

  京都内部更是奢华,朱红的楼阁,宽阔的御道,处处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富贵。

  “娘,若是动手……”我快走两步,跟在娘亲身侧,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狠劲,“我有先生。天黑之后,我也能有八阶的战力。”我拍了拍背上的“戮仙骨”,骨剑似乎感应到了我的杀意,在剑鞘中发出轻微的嗡鸣。

  娘亲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目光在我坚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良久,她微微颔首。

  “好。”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我,似乎在对着先生说话:“记得你答应我的。”先生懒洋洋又带着一丝兴奋的声音响起:“嘿嘿,放心吧。只要天一黑,老夫一定保证这小子的安全。”得到了娘亲的许可,我心中大定。

  复仇的火焰在胸膛燃烧,我握紧了拳头。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并没有急着逼近皇宫,而是像一对普通的母子游客,在京城的街道上随意地漫步,等待着夜幕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