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被接纳的色彩

　　赛罗同样回到自己那间不算宽敞又陈设简单的房间。

　　门在身后合拢的轻响，似乎也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喧嚣。

　　赛罗没有像往常一样，将自己扑到床上放松疲惫的身体，而是有些怔怔地走到房间中央，就那么站着。

　　四周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能量核心平稳搏动的细微声音。

　　可赛罗的脑海里，却一点也不安静。

　　一个声音，清晰又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在那里反复回响，萦绕不去。

　　“还有，赛罗，我相信我的父母他们会喜欢赛罗你的。”

　　瑟兰亚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也清晰地浮现在赛罗眼前。

　　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莹蓝色眼灯，在说这句话时，仿佛倒映着某种无比温柔的光芒，专注又认真的看着他。

　　赛罗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

　　他死死地的盯着开口的瑟兰亚。

　　像是要把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微微弯起的唇角，那句话的每一个音节，都用力地刻进自己的脑海，刻进心里最深的地方，永远不要忘记。

　　瑟兰亚说，他的父母，会喜欢他的。

　　喜欢他这个总是惹麻烦，逃课，理论一塌糊涂，脾气又臭又硬……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的赛罗。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却无比温暖的石子，投进了赛罗内心那片常年被骄傲和倔强，还有某种更深的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荒凉所覆盖的湖泊。

　　涟漪一圈圈荡开，轻柔地触碰着那些他自己都几乎遗忘，或者用嚣张和满不在乎层层包裹起来的角落。

　　孤独。

　　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看着别的孩子被接走，被拥抱，被叫做“宝贝”。

　　他挺直脊背，告诉自己不在乎，一个人更自由，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孤立了所有人……

　　可夜深人静，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那种冰冷的感觉，从未真正消失。

　　不甘。

　　为什么只有他是这样？银红蓝三色，如此醒目，又如此怪异。

　　泰迦是纯正的银族，泽塔虽然也是被捡来的，但至少他有过去。

　　瑟兰亚是纯粹的蓝族，聪慧沉静，有着明确的族群归属。

　　而他呢？他到底算什么？

　　算红族？可他身体线条比红族更纤细流畅。

　　算蓝族？他体内奔涌的却是属于战士的炽热到几乎要沸腾的力量。

　　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这个疑问像一根细小的刺，偶尔会在他看着镜子，或者对比着同伴时，悄悄地扎他一下。

　　渴望。

　　对“家”的渴望，对“归属”的渴望，对被无条件接纳和喜爱的渴望。

　　这份渴望被他用更强的好胜心和更夸张的挑衅，还有更满不在乎的态度死死压住。

　　仿佛只要他表现得足够强大，足够不需要，就真的可以不需要了。

　　而今天。

　　瑟兰亚用那样平常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告诉他。

　　会有人，仅仅是作为“赛罗”这个存在本身，就会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未来可能成为强大的战士，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的身世，如果他有的话，甚至不是因为他那些惹人注目的“优点”或“缺点”。

　　只是因为他是“赛罗”。

　　瑟兰亚这句简单的话，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将那些盘踞在他心底的孤独，不甘，以及被压抑的渴望，都轻柔地包裹抚平了许多。

　　不是消失，而是第一次，被如此明确又温柔地看见和接纳了。

　　原来，他那些自己都觉得是麻烦的特质，在瑟兰亚眼里，或许……也是值得被喜欢的属于“赛罗”的一部分？

　　“瑟兰亚……”

　　赛罗不自觉地低喃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干涩。

　　胸口的位置，有一股暖融融的……酸酸胀胀的感觉，陌生，却不令人讨厌。

　　赛罗的目光无意识地移动，最后定格在房间一侧墙壁上。

　　那里贴着几张已经有些年头的画纸，边缘微微卷曲泛黄。

　　是更小的时候的他，还在福利院的美术兴趣课上画的。

　　大部分是歪歪扭扭的飞船，怪兽，或者抽象的能量爆炸图案。

　　但其中一张，格外不同。

　　那张画纸上，被更小的自己用稚嫩但已显露出力量的笔触，勾勒出了一个高大的、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个“父亲”的形象，或者说，是幼年赛罗心目中想象的“父亲”形象。

　　有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身姿，头上似乎也有类似头镖的装饰，画得像个歪斜的角。

　　然而，这个轮廓仅仅是画笔的线条，除了背景用蜡笔胡乱涂了些代表星空的深蓝和紫色，轮廓内部一片空白，没有任何颜色填充。

　　小时候的他，不知道父亲该是什么颜色。

　　是像常见的红族战士那样热烈？

　　还是像沉稳的银族？

　　亦或是像温柔的蓝族？

　　赛罗找不到答案。

　　于是便不敢下笔。

　　仿佛一旦涂上某种颜色，就固定了某种他无法把握的期望，或者会暴露出自己内心那份无处安放的茫然。

　　赛罗走到墙边，轻轻揭下那张陈旧的画纸。

　　画纸很轻，在他指尖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赛罗看了很久，目光在那空白的轮廓和旁边那些属于幼年自己的充满攻击性的涂鸦之间游移。

　　泰迦是银族，泽塔是艾斯奥特曼捡来的，但他有艾斯奥特曼，有明确的“家”。

　　瑟兰亚是蓝族，虽然父母是英雄，但是他以自己的方式怀念和归属着。

　　只有他，赛罗，颜色是混杂的，来历是模糊的，像一颗不知道来自何方和该归于何处的流星。

　　但是。

　　今天，瑟兰亚给了他一种全新的、关于“颜色”和“接纳”的可能。

　　鬼使神差地。

　　赛罗从抽屉里翻出了一盒几乎没怎么用过的能量颜料笔。

　　红蓝银三色的少年盘腿坐在地板上，将画纸铺在面前。

　　没有多少犹豫，他拿起一支蓝色的笔，笔尖悬在画纸上那个“父亲”轮廓的胸口的位置，停顿了一瞬，然后，坚定地落笔。

　　他涂抹得很认真，很慢。

　　不再是幼年时不敢下笔的怯懦，而是一种带着某种确认和重塑意味的专注。

　　赛罗先用浅蓝填充了轮廓的内部，那是属于蓝族的沉静的底色。

　　然后，用深蓝勾勒出护甲的纹理，用银蓝点缀出计时器的微光。

　　赛罗没有完全覆盖掉最初的铅笔线，那些线条反而在蓝色的映衬下，显露出一种奇特的……属于过去与现在交织的质感。

　　一个蓝色的“父亲”轮廓，渐渐在画纸上清晰起来。

　　它不再是一个空洞的符号，而是被赋予了具体的颜色……瑟兰亚的颜色。

　　接着，赛罗的笔没有停。

　　他在蓝色“父亲”的身边，用更柔和、更灵动的蓝色线条，勾勒出了另一个身影。

　　这个身影更纤细一些，与瑟兰亚相似的轮廓，姿态温婉，仿佛带着微笑。

　　那是一个“母亲”的形象，同样被赋予了蓝色。

　　瑟兰亚的蓝色。

　　最后，赛罗的笔尖移到了画纸的另一侧。

　　那里，原本只有一个用红色蜡笔用力涂出来的……代表幼年自己的小小身影，张牙舞爪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赛罗看着那个红色的小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改变“自己”的红色，那是他无法、也不想改变的战斗之心的颜色。

　　但是。

　　赛罗在那个红色小人的身边，用同样温和的笔触，添上了一个小小的蓝色的身影。

　　那个小身影依偎在红色小人旁边，姿态安静，仿佛在无声地陪伴。

　　那是小小的“瑟兰亚”。

　　画完了。

　　赛罗放下笔后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金色的眼灯看着这幅被重新赋予色彩的画。

　　蓝色的父亲，蓝色的母亲，红色的幼年的自己，以及陪伴在旁的蓝色的小瑟兰亚。

　　画面并不完美，笔触甚至有些笨拙，色彩也简单。

　　但它不再是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和孤零零的红色。

　　它被蓝色温柔地包裹、连接了起来。

　　那种混杂了三色的怪异感似乎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被接纳后的和谐与……温暖。

　　赛罗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画纸上那个蓝色小瑟兰亚的头冠，又碰了碰那个红色的小小的自己。

　　赛罗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很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瑟兰亚说，他的父母会喜欢他。

　　而此刻，在赛罗自己重构的，关于“家”与“色彩”的想象里，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片可以被接纳、可以安心涂抹色彩的天地。

　　这片天地里，有瑟兰亚的蓝色带来的沉静与温柔，也有他自己永不熄灭的热烈的红。

　　赛罗将画纸重新贴回墙上，退后两步，静静地看着。

　　窗外，光之国的等离子光芒永恒而璀璨。

　　房间内，赛罗独自站立，但那双总是燃烧着战意或桀骜的金色眼灯，此刻却沉淀下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平静的柔光。

　　至少在此刻，他不再感到那么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