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攻守之势
一室三餐 · hemoo · 4,771 字
薛妍在睁眼前就恢复了意识,不过脑子混混沌沌的,耳朵也嗡嗡直响,周围什么声音都听不清。
她躺在病床上,渐渐回忆起昏迷前发生的事。
哦,追尾了。
追尾后又被追尾了。
车子侧边貌似还撞来了一辆。
得亏她这趟来祝寿为了显得不那么寒碜开的是霍以颂那辆金贵抗撞的奥迪,不是她自己二十万的小破丰田,薛妍心想,要不然这一遭恐怕要凶多吉少——虽然还没能睁眼看看自己的情况,但起码胳膊腿儿都能感觉到,没缺斤短两,万幸万幸。
接着她又想起车祸前跟钟瑜的对话,心中默默叹息一声,哎,幸好没死,不然她生前跟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那么不耐烦的“再说再说”,她就是在九泉之下都要内疚得再死一次。
薛妍胡思乱想半天,总算攒够力气睁开眼睛,一眼就看见守在病床边抱臂倚墙睡着的霍以颂。
他眼下有些青黑,下巴冒着点点胡茬,衣服还是去老宅那天穿的那套,只是领带取下来了,衣服布料些许褶皱,领口扣子也散开了两三颗。
霍以颂鲜少有个人形象这么凌乱的时刻,不过倒有股别样的颓废风味,薛妍这会儿刚醒,记忆还没恢复,迷迷瞪瞪间被男色勾住了视线,不禁多看了几眼,直到进来换吊瓶的护士惊呼一声“您醒啦!”,一嗓门将薛妍和霍以颂齐齐喊精神了,薛妍猝不及防跟倏然睁眼的霍以颂视线对了个正着。
霍以颂睁大惺忪睡眼跟她对视,仿佛仍然置身梦里,薛妍脸色一尬,刚挪开视线,霍以颂就一下扑了过来,撞得床都咯吱响了两声,“妍妍,你醒了?!”
薛妍吓了一跳,愣愣看着他。
霍以颂双手撑在她身旁,想抱住她的身子又怕把她弄疼,想退一步抱住她胳膊又怕碰到吊针,手足无措半晌,小心地将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因输液太久而温度冰凉的细瘦胳膊上:“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薛妍瞧着他这样子,后知后觉想起来他们刚吵完架,于是马上拉下脸不睬他。
霍以颂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嗫嚅几许,轻道:“医生说你伤得不重,没什么大事,就是轻微脑震荡,胸骨和左侧第三根根肋骨骨裂,腿部有些擦伤,住院养几天差不多就能好了。”
薛妍虚弱冷笑一声,声音干哑:“确实伤得挺轻,你怪遗憾的吧?”
“不是……我不是那意思……”
薛妍闭上眼无视他。
霍以颂低下头默默反思一会,从旁边柜子上拿了水壶,倒了杯温水,递给薛妍,有几分讨好:“喝不喝水?听你嗓子都哑了。……喝点水润润嗓子,有什么想骂我的再接着骂。”
薛妍依旧不声不响。
这时护士把几个花白头发的医生带了进来,为首是尚且发顶乌黑风华正茂的赵主任。打眼一看病房的景象,赵主任即刻加快两步走到病床另一侧,对睁眼看过来的薛妍笑道:“太太,感觉怎么样?”
薛妍道:“头有点……咳……晕……”
“先喝口水吧,这昏迷一天一夜了听您嗓子都干了,哦,我给您倒一杯——”
“不用,不用。”
薛妍哪好意思麻烦一个比她大那么多岁的中年医生给她倒水,扭头看见霍以颂手里的水杯,她撑着身子往前探,霍以颂立马给她扶起来喂水喝。趁薛妍喝水的间隙,霍以颂赞赏地看了赵主任一眼,赵主任也呵呵回了个笑脸。
老医生们将薛妍通身上下情况全部重新检查一遍后留下医嘱,霍以颂把刘助叫来一一记下。
应付完检查薛妍也没什么精神了,头晕脑胀地再次睡了过去。
她在医院住了一周左右。
霍以颂没请护工,亲力亲为自己照顾着,从早晚洗漱到一日三餐(杨婶做完送来的),包括擦身体和换衣服。说实在的薛妍伤势其实真没那么严重,身体又年轻倍儿棒,尽管动作时胸腔和腿会闷闷作痛,但大体来讲还算行动自如。
薛妍冷眼看着霍以颂一边表情踌躇忸怩一边麻利地解开她病号服上衣扣子。
“乾商破产了吗?”她问。
“没有啊,今年营收比去年又高了几个点。”霍以颂眼神黏在她身上。
“那你怎么连个护工都请不起?”
霍以颂脸不红心不跳:“外人毕竟是外人,哪有老公贴心窝子会照顾你。”
薛妍响亮嗤笑一声,霍以颂腆着脸置若罔闻,将她上衣和裤子扒下来,拧干毛巾帮她擦身。
虽然还穿着内衣内裤,但薛妍仍有些不自在,手在胸口和三角区遮遮挡挡。
霍以颂笑话她:“都老夫老妻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话是这么说但两只手一点儿不老实,在她光滑白腻的肌肤上四处揩油。
薛妍索性敞着胸怀任他摸,道:“我们谈谈离婚的事儿吧。”
霍以颂动作顿了下,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给她擦胳膊,手却没再不安分。
“你不是也想离婚了吗,既然这样咱俩也别一直互相折磨了,我适应不了给你家当儿媳的生活,你也接受不了我的做派,那我们好聚好散,等我出院以后找个黄道吉日登记离婚。”
霍以颂收回毛巾泡进水里,打湿后哗啦啦拧了几下,然后又端起水盆低头往卫生间走,讷讷道:“水凉了……我去给你换盆水。”
“换完水也换个人端回来吧,你我消受不起。”
“……”霍以颂不言不语不作声,闷头去卫生间换了盆温水回来,接着给她擦身子。
“婚前协议我们签过,条款内容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婚房和我车祸开的那辆奥迪是不是都在我名下?没关系,我是更严重的出轨过错方,房车我都可以不要,反正是你全款买——”
“中午吃玉米龙骨汤怎么样?让杨婶再加点虫草进去,给你补气血。”霍以颂擦到了她胸口,因为这里有骨裂,他擦拭得格外小心。
薛妍偏眼看他:“你又不想离婚了吗?”
霍以颂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道:“再炒个头菜吧,你爱吃……啊不行,医生说你要少碰油腥,那做菜心吧,白灼菜心,这个你上回也说好吃。”
薛妍跟他如同鸡同鸭讲,各说各的,她放空眼瞳望着一片漆黑的电视屏幕,“你这人真奇怪,我发现你总是在逃避我,结婚后我对你热情点你也躲我,现在跟你谈离婚你也躲我,你到底是爱我还是不爱我呢?”
霍以颂终于抓住机会似的急不可耐表心意:“爱,我当然爱你。你再给我一次对你好的机会好不好?我不会再躲你了,我……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他牵住薛妍的手,放到嘴边亲吻掌心,眼眶发热,他真的不能再失去薛妍了,哪怕只是差点也几乎将他吓丢了魂,“以前是我不懂,我不会……我不会爱人,但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我爱你。”他眼睛通红,隐隐有泪光闪烁,“薛妍你教我,你教教我,你想我怎么爱你,你教的我都学。”
薛妍诧异地看着他,这人怎么突然转了性?
他态度转变之大都显得有些奇诡,薛妍好笑地掐掐他的脸,“你是谁啊?真的是霍以颂吗?”
霍以颂埋进她凉而软的掌心,湿着眼闷闷道:“我不是霍以颂,我是你老公。”
薛妍咧了咧嘴,把手抽回来,冷淡道:“你还是继续当霍以颂吧。”
霍以颂默然无言,少顷后拧毛巾接着给她擦身子。
清醒后第一次谈离婚就这样无疾而终,就跟以往每一次一样,但又有哪里微妙地不一样——霍以颂的态度。
他们依旧无法在离婚这件事上正常沟通,过去是因为霍以颂自认给不了她爱但坚持要用利益绑住她,如今是霍以颂爱她爱得死心塌地所以不肯轻易放手。
薛妍躺在病床上被他搂在怀里睡觉,觉得还是前一种比较好,起码她这么多年下来都习惯了,而后一种,也就是现在的霍以颂,属实让她有些应付不过来。
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嘘寒问暖暂且不提,霍以颂现在每天早中晚都要深情款款地对她说一句我爱你,还一说就跟着一长串情话,绵绵无尽,活跟洗脑似的,她不回应他也独自说得起劲,薛妍简直听得浑身发麻。
霍以颂开始跟她分享公司的各种业务项目和报表,薛妍以前并不关心这些,毕竟他们各有各的工作,她平常看的基本都是什么十X五规划政策解读汇报总结以及各种讲话精神,而霍以颂的乾商是风投企业,虽然也有其他拓展领域但仅是这个主营业务她就完全搞不明白,薛妍听他念经一样絮絮叨叨不由得回忆起她大学那阵曾被机构骗去学过ACCA,那些乱七八糟的英文单词哪怕换成中文她都仿若在看天书,最终仅考了四门便力竭放弃。
霍以颂还为了她学着做饭。
天知道薛妍得知这事儿的时候有多惊悚。
做饭流程在家里厨房,薛妍没法亲眼目睹其大厨风范厨神风采,但据目击证人杨婶所说,现场很像在制造某些化学药品。薛妍于是每次张嘴吃下他送来的饭前都要做好久的心理准备,遗嘱都拟了几份,幸而饭菜只是寡淡难吃了些,并不能药死人。
薛妍起初不理解他的作为,更不想接受他迟来的爱,因此会用各种恶毒冰冷的语言打击霍以颂,霍以颂却只是一言不发任由她埋汰讽刺,有时回以道歉,有时笑得殷勤给她当捧哏。时间久了薛妍自己也觉得无趣,便理都不理他了,只把他当空气人,然而这样却反倒使得霍以颂消沉不已。
住院这段时间霍家亲戚也轮流探望过薛妍。
霍喆将霍以颂赶去边上罚站并面壁思过,迟卉握着薛妍的手晓之以利动之以情就差以姐妹相称,她倒是想说点霍以颂的好,让薛妍念及旧情别离婚:“小妍啊,这次的事前因后果妈都听以颂说了,是以颂不对,妈公正地讲,不偏向他,是以颂不明是非在先,跟别的女人搅和不清,害你伤心了,都是他的错,妈替他向你道歉。但是小妍,你想想,你们都在一起……多少年了?五六年了吧?”
薛妍轻道:“五年。”
“诶对对,五年了,你说人这一生有几个五年呀?妈知道说这话有点,呃,厚脸皮了,但人生这么长,一天二十四小时,谁也难保不会出现点意外。妈的意思当然也不是说以颂这样是对的,只是人无完人,何况感情这种没把准的事儿,国家规划纲要都五年一变动呢,谁的婚姻又能风调雨顺平平稳稳过一辈子?小妍,妈跟你推心置腹地说,婚姻得权衡利弊来看,就像谈合同条款一样,你就看在以颂他……他……”
说到这里迟卉迟疑了,想半天也没想出她儿子有什么惹人爱的优点,长得倒还行但薛妍都看好几年了肯定也没什么吸引力了,至于德性也就那样。犹豫良久,她握着薛妍的手,有些挂不住脸地说:“……他起码肯为你花钱,是吧?唉,你现在还年轻肯定更看重感情,等你到我这岁数就明白了,老公能做到这点就够了,剩下的别说跟前任纠缠,就是死外边都不用管。”
霍喆听不下去了:“欸欸欸,我还在呢,一息尚存。”
迟卉没管他鬼叫,对薛妍款款道:“孩子,自从你来我们家之后,以颂都被带着好了不少,以前他可是过年都不回家看看爸妈的,现在有空没空就跟你一起回来陪爸妈吃顿饭说说话,你说你要跟他离婚,妈这个心里实在舍不得你啊。”迟卉低头垂泪。
薛妍到底是心软,没能招架住这俩人精长辈哭诉式游说,除了干笑说那再给霍以颂一次改正机会吧之外也是别无他法了。
公公婆婆得了她这句话就心满意足了,又聊了两句闲话便收拾收拾离开了,临走前迟卉把霍以颂揪到病房外面的走廊里低声教育道:“小妍当初是因为感情跟你结婚的,当然也会因为没感情了跟你离婚,比起只图你家世的女人来只会更干脆,哪有什么留恋可言?而且她身边既然不缺优质男那对你的家庭背景也谈不上什么割舍不下,你拿利益绑住她,从根本上讲就使错了劲,只会让她对你越来越疏远甚至算计。物质条件是我们这些长辈按加在你身上的优势,我们可以展现给她看,但你不能拿这个威逼利诱她,不然只会把她越推越远,知道吗?你不是要她的一颗真心吗?那就用爱打动她,她爱你,才能把心踏踏实实放在家里,听懂没?”
霍以颂觉得此言甚有道理,果然还是女人最懂女人,于是虚心请教:“那我该怎么做?”
迟卉啧了声,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你脖子上顶着的那个是什么?没用就割了填海!你跟你媳妇恋爱结婚五年了你连她喜欢什么怎么讨她欢心都不知道?还来问我?我能知道个屁,自个儿琢磨去!”
迟卉只留下个无情的背影走了,霍喆用一种混杂幸灾乐祸和自求多福的眼神瞟他一眼,转身跟上迟卉的脚步。
霍以颂暗自决定今年过年要去丈母娘家住,不跟他们俩吃年夜饭了,然后抹了把脸回了病房。
大嫂在外地交流学习,二嫂临近产期身子重不方便过来,四弟媳和霍五便结伴来哄薛妍开心。
晏辰也来过一次,带着花和果篮来的。
霍以颂这一周基本没怎么离开过病房,偶尔公司有需要他出面的急事也是去去就回,最多不会离开薛妍超过半天,因此晏辰来探望时他也在。
霍以颂手里拿着个刚削了一半的苹果,看清来人后几乎想一刀子扎过去,他瞥了薛妍一眼没敢发作,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迎接道:“哟,贵客啊,快坐快坐。”
晏辰眼神奇异地看着霍以颂,随后对着凳子观摩半天,还是担心有什么暗算人的机关于是没敢坐,直接站着跟薛妍说话了。
“乔淮砚明天就会回来了吧?”聊到中途,晏辰忽然感慨,“好久没见到乔总了,居然还有点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