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宋慧萍
我的海克斯校园日常 · 画中野兽 · 5,070 字
林远记下医生的嘱咐,点头道:
“好的,我们明白了,谢谢医生。”
没过多久,夏侯昭的妈妈就被护士推了出来。
看着病床上的母亲,她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完完全全地落回了肚子里。
林远跟着护士一起,帮着把推床往住院部的骨科病房推去。
走在病床边,林远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病床上的那位中年妇女身上。
因为麻药的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夏侯昭的妈妈此刻正紧闭着双眼,打着点滴。
能一眼看出来,这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
她的皮肤粗糙暗沉,眼角和额头刻着深深的皱纹。
两鬓的头发也已经花白了一大片,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
这些年独自拉扯着一个有听力障碍的女儿长大,自己还要常年忍受疾病的折磨。
生活在这个女人的身上留下了太多残酷的痕迹。
夏侯昭紧紧握着妈妈那双粗糙干枯的手,亦步亦趋地跟着推床。
将阿姨在骨科病房安顿好后,夏侯昭便拉了张椅子,在病床边安静地坐了下来。
林远看着她这副寸步不离的模样,也没有多劝。
他看了一眼时间道:
【你先在这儿陪着阿姨,我去上一趟洗手间。】
夏侯昭轻轻点了点头。
林远走出病房,顺着走廊上方的指示牌,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刚走到洗手间门口,里面恰好有一个人甩着手上的水渍走了出来。
林远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刚好和对方撞了个正着。
看清对方的长相后,林远不由得愣了一下,心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晚刚打过交道的校学生会会长,黄暻。
黄暻看到迎面走来的林远,眼神也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觉得眼前这个男生看起来有些眼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毕竟作为校学生会会长,他每天要接触的人太多了,不可能记住每一张面孔。
林远见他这副反应,主动开口打了声招呼:
“学长好。”
“你好。”
黄暻点了点头,眉头微皱,似乎还在努力回忆着林远的身份。
林远笑了笑,干脆自报家门:
“学长,我是金融三班的,林远。”
听到“金融三班”这四个字,黄暻瞬间恍然大悟。
昨晚在男生宿舍发生的那场风波,可是让他这个会长大半夜亲自跑去道了歉的,自然印象深刻。
“哦,想起来了,林远学弟,你好。”
黄暻的态度立刻变得温和了许多:
“昨晚的事情,确实是我们学生会这边的干事做事太没有分寸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让你和你们班的同学受委屈了。”
林远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回答:
“都过去了,学长不用放在心上。”
黄暻继续说道:
“虽然你们不追究,但规矩就是规矩。”
“我已经跟团委老师反映过这件事了,要求革除那个带头挑事的部长的职务。”
说到这,黄暻顿了顿,语气稍微有些无奈:
“不过那家伙平时之所以敢这么嚣张跋扈,主要还是因为在学校里有点关系。”
“所以这次能不能顺利走完程序把他革职,现在还不太好说。”
听到这话,林远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人家有点关系,你昨晚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嘴巴子直接往人家脸上狠狠地抽?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关系户啊?
似乎是看穿了林远脸上那微妙的表情,黄暻解释了一下:
“我动手打他几下没关系,但要是想走正规程序把他彻底革职,牵扯到的流程和人情就稍微有点麻烦了。”
林远听了,心里暗自琢磨了一下,随口问了一句:
“团委老师……是梁丽老师吗?”
听到这个名字,黄暻明显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着林远:
“对,是她。”
“怎么,你认识梁老师?”
“算是认识吧,之前因为创业项目的事情,跟梁老师打过几次交道,稍微有点交情。”
林远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黄暻眼里的惊讶更浓了几分。
一般的大一新生,连见她一面的机会都很少,更别提能和她扯上什么交情了。
“原来是这样。”
黄暻重新打量了林远一眼。
不过他也没有多问,大家都有各自的圈子和人脉,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好。
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转移了话题问道:
“今天下午没课吗?怎么跑到医院来了?”
林远顺势接过了话茬:
“我有个朋友她妈妈骨折住院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过来帮帮忙跑个腿。”
黄暻客气地问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情况严重吗?需不需要我在这边帮什么忙?”
“不用了学长,手术刚刚做完,挺顺利的,现在只需要静养就行了,我一个人能应付得过来。”
林远摇了摇头婉拒了。
“行,既然没大碍就好,我这边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黄暻看了看手表,冲林远挥了挥手,便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的电梯间走去。
林远看着黄暻离开的背影,转身走进了洗手间。
几分钟后,他洗完手,顺着原路走回了骨科病房。
刚一推开门,林远就察觉到病房里的气氛有了些变化。
原本静静坐在床边的夏侯昭此刻正微微俯着身子,神情有些激动。
林远走近一看,发现病床上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看到这一幕,他连忙走到了病床前。
因为这大半天下来,他一直都在跟夏侯昭用手语沟通,身体和大脑潜意识里已经形成了某种惯性。
见阿姨醒了,林远下意识地就抬起双手,熟练地比划起了手语:
【阿姨,您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病床上的女人看着林远这副熟练比划手语的模样,先是微微愣了一下。
随后,她大概是明白了什么,有些吃力地摇了摇头。
女人看着林远,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用有些沙哑的嗓音轻声开了口:
“阿姨是能听得到的,你直接跟我说话就行。”
听到这道虚弱的嗓音,林远举在半空中的双手顿时僵住了。
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是啊,夏侯昭有听力障碍,这并不代表她妈妈也听不到啊。
闹了个笑话,林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
“抱歉啊阿姨。”
“没关系。”
女人地摇了摇头,不仅没有介意,看着林远的眼神里反而满是慈祥和感激。
她虽然刚刚醒来没多久,但夏侯昭已经把事情的大概经过都告诉她了。
女人微微偏过头,眼眶忍不住红了起来,声音哽咽地说道:
“林远同学,今天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昭昭说,不仅是你跑前跑后帮的忙,连那两万块钱的手术费也是你垫的。”
“你是个好人,愿意给昭昭一份兼职,让她能有个赚钱的地方,我们一家就已经非常感谢你了。”
“现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又让你破费垫了这么多钱……阿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看着阿姨满脸愧疚的样子,林远赶紧摆了摆手:
“阿姨,您千万别这么想。”
“夏侯昭虽然是在我那兼职,但她做事特别认真踏实,现在可是我的核心骨干。”
“要是没有她帮忙盯着,我那项目还真运转不起来。”
林远笑了笑,继续说道:
“您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什么都别想,安心把伤养好。”
夏侯昭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正在对话的两个人。
看着这一幕,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就好像那座一直压在她心头的大山,突然被人伸出手,稳稳地帮她托住了一角。
她看着妈妈泛红的眼眶,自己的鼻尖也跟着一酸。
女孩伸出双手,紧紧地牵住了妈妈的手。
女人感受着女儿手心传来的温度,转过头。
看着夏侯昭眼角还没擦干的泪痕,心疼地轻轻替她拭去了眼泪。
随后,她再次看向林远,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林远同学,你的好意阿姨心领了。”
“这钱我们一定会还给你的。”
“可能没办法一次性拿出来,但我们会慢慢攒,一点一点地还给你,绝对不会赖账的。”
林远听了,连忙温声劝道:
“阿姨,这钱就当是我提前给夏侯昭预支的工资和奖金了。”
“您现在就安心养病,不用为了钱的事情发愁。”
女人听了这话,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阿姨知道你心地善良。”
“可是昭昭她只是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现在的学生兼职,一个月能赚多少钱阿姨心里还是有数的,一年到头也不见得能攒下两万块钱啊。”
“这笔钱对你们学生来说,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听到这番话,林远也只能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巴。
他知道,如果一味地强调不用还钱,反而会让她们心里的负担更重,甚至觉得是在接受施舍。
所以,林远明智地选择了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
等阿姨的病情稳定下来,大不了给夏侯昭多安排点别的工作,让她能顺理成章地多赚一点钱。
到时候,就让她每个月从工资里抽出一小部分来慢慢还这笔手术费。
就在两人说话间,林远低头一看。
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夏侯昭已经趴在病床的边缘睡着了。
今天经历了这么大的惊吓,担惊受怕,这女孩的身体和精神早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确认妈妈平安无事后,她几乎是刚挨着床边,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病床上的女人看着女儿睡熟的侧脸,眼眶再一次红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
“这孩子……跟着我,真的是太辛苦了。”
“为了多省下一点钱给我买药,她平时连饭都舍不得多吃一口。”
女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都怪我这个当妈的没用,不仅给不了她好日子,还成了她的累赘。”
“因为这癫痫的毛病,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晕倒,正经的单位和工厂根本就不敢用我。”
“我平时只能去接一点零散的临时工,干一天的活,结一天的钱。”
“可就算是干日结,每天干活的时候我也得提心吊胆地熬着,生怕突然犯病吓到别人。”
“有时候运气不好,干着干着突然就发病倒地了……”
“不仅当天的工钱一分钱都拿不到,要是不小心弄坏了老板的东西,甚至还得倒贴钱去赔给人家……”
看着女人泪流满面的样子,林远心里有很多疑问。
比如为什么家里没有其他亲戚帮忙,比如夏侯昭的爸爸去了哪里。
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似乎是看出了林远的欲言又止,女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主动开口解释道:
“昭昭她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出车祸去世了。”
“那场车祸不仅带走了我丈夫,也让当时坐在车里的昭昭受了重伤。”
“虽然命保住了,但因为伤到了神经,从那以后,这孩子就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听到这个原因,林远心里猛地一沉,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夏侯昭的听力障碍并不是天生的,而是经历过那样一场惨烈的变故。
林远深深地叹了口气,轻声安慰道:
“阿姨,您千万别这么说自己。”
“过去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谁也没有办法改变。”
“您一个人带着女儿,能把她平平安安地拉扯到这么大,还考上了重点大学。”
“您已经非常厉害了,是个很伟大的母亲。”
“只要人在,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听到这番安慰的话,女人抹眼泪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看了看睡得正熟的女儿,又看了看林远。
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林远看着对方脸上的笑容,心里却并没有感到轻松。
他微微愣了一下。
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刚刚明明是由衷地夸赞了对方。
但【你真棒】,这一次似乎失效了。
她的眼神深处,依然沉积着那股化不开的愁苦。
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听到夸奖和安抚后立刻产生明显的情绪好转。
不过林远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这或许并不是失效了。
而是在真正沉重如山的苦难面前,那些情绪加成显得实在是太微乎其微了。
十几年丧夫的痛楚、独自抚养残疾女儿的艰辛、常年被疾病折磨的绝望、以及对未来的无力感……
怎么可能是一两句夸奖,就能轻易抹平的?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病历本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主治医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病历本,随后走到病床前:
“宋慧萍,现在感觉怎么样?刀口疼得厉害吗?头晕不晕?”
宋慧萍虚弱地摇了摇头,轻声回答道:
“头不怎么晕了,就是腿上有点胀痛,不过能忍得住,谢谢医生。”
医生点点头,一边进行简单的检查,一边解释道:
“麻药的劲儿马上就要彻底过去了,骨折手术后伤口肯定会疼,这是正常的。”
“这几天如果疼得实在受不了,随时叫护士,可以给你推点止疼药。”
“你好好休息,注意饮食清淡。”
听到医生这么说,宋慧萍连连点头:
“好的,我记住了,麻烦你们了。”
交代完骨折术后的注意事项,医生又翻开病历本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提起了另一个问题:
“另外,还有你这个癫痫的情况。”
“刚才神经内科的同事看过了你的病历,你这个癫痫的病史已经很长了。”
“现在的用药方案一直都算比较稳定,轻易不建议给你换其他的药。”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宋慧萍,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我们根据你这次突发失去意识的情况,还有你送来时的各项检查指标来看……”
“你这次之所以会突然发作摔倒,很大一部分原因,应该是你近期没有按时按量服药,用药量太少了。”
听到医生的话,宋慧萍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心虚地低下了头。
医生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我能理解你们可能有什么难处,但这控制癫痫的药,是绝对不能自己随便减量或者停药的。”
“一旦发作起来,后果真的不堪设想,你这次摔断腿就是个血淋淋的教训。”
“以后一定要注意一点,不能再这么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了,知道吗?”
宋慧萍红着脸,有些羞愧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医生,我以后一定按时吃药。”
等医生查完房离开后,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林远坐在一旁,脑子里突然又冒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阿姨这次伤得这么重,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必须老老实实地躺在病床上静养,吃喝拉撒肯定都离不开人照顾。
可是,谁来陪护呢?
夏侯昭还是个大一的学生,根本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全都耗在医院里照顾病人,那样学业肯定得荒废了。
而以她们家目前的经济状况,护工她们母女俩肯定是请不起,也绝对舍不得花这个钱去请的。
想到这,林远不由得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