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终局：坦格利安们的另一种人生（二）

　　那只龙爪光是爪子就比门还大，脏金色的鳞片在昏暗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每一片鳞的边缘都带着多年战斗留下的细微划痕。

　　爪子扣进门框两侧的墙体，砖石像干面包一样碎裂，粉末簌簌落下。

　　然后沃米索尔的头低了下来。

　　青铜之怒，梅葛·坦格利安的坐骑。

　　它的头颅比酒馆的整个门面还宽，青铜色的鳞片延伸到修长的脖颈，巨大的眼睛里燃烧着熔炉般的橙红色光芒。它的鼻孔喷出一股热气，那热气在接触到街面的污水时蒸腾成白雾。

　　那双熔炉般的眼睛扫过碎裂的桌子，扫过地上的血，扫过呆若木鸡的秃头和两个同伙，扫过胖子店主从柜台后露出的半张脸，扫过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佣兵们，最后停在戴蒙身上。

　　戴蒙站在原地，嘴角那抹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

　　然后一个人从沃米索尔身侧走进了酒馆。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银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面容英俊而狂野，紫色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比沃米索尔的龙眼更炽热的光芒。他穿着简单的骑装，没有任何王族的徽章，腰间挂着一柄瓦雷利亚钢长剑。他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地板微微下沉的重量。

　　梅葛·坦格利安。“青铜之怒”的驭者，雷耿与维桑尼亚的次子，王朝的曾祖辈。

　　他的紫眼睛扫过酒馆。和沃米索尔一样的扫视路径，最后停在戴蒙身上，然后他看见了雷妮拉。

　　雷妮拉从未见过曾祖的脸上出现那种表情。

　　“滚出去。”他对秃头和两个同伙说。

　　那三个人连滚带爬地从沃米索尔的龙爪下钻了出去。他们甚至不敢站起来跑，是手脚并用爬出去的。

　　梅葛的目光转向胖子店主和佣兵们。“你们也出去。”

　　酒馆在几次息之内清空了。胖子店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酒馆，张了张嘴，梅葛看了他一眼，他跑了。

　　现在酒馆里只剩下梅葛，戴蒙，雷妮拉，还有门外沃米索尔的呼吸声。

　　“你带她来这里。”

　　戴蒙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你带韦赛里斯的女儿，你的侄女，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梅葛的呼吸重了起来，“来这种地方。”

　　“曾祖，我只是想……”

　　“你想什么？”梅葛的声音骤然拔高了。“说！”

　　戴蒙的嘴唇动了动。

　　梅葛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沃米索尔在门外打了一个响鼻，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然后他一把揪住戴蒙的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把十七岁的少年从地上提了起来，另一只手抡圆了，朝戴蒙的后脑勺抽了下去。

　　啪！

　　声音在空荡荡的酒馆里格外清脆，连门外的沃米索尔都微微偏了偏巨大的头颅，仿佛在确认发生了什么。

　　戴蒙被抽得整个人都懵了。他悬在半空，双脚离地，后脑勺火辣辣地疼，眼眶里迅速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不是因为痛，是因为这一下来得太突然，太不讲道理，太像他小时候被父亲贝尔隆揍的场景。

　　“我问你。”梅葛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龙喉深处酝酿吐息前的震颤，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怒气，“你到底想带她干什么？”

　　戴蒙的眼泪掉下来了。少年此刻被曾祖父拎在半空，哭得像一个被当场抓住偷吃的孩子。

　　“我就是想吓唬她一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眼泪和鼻音，混着后脑勺的疼痛和说不清的委屈，“她老是待在红堡里，老是看书，老是那么乖……我就想带她出来看看，让她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我没想真的让她遇到危险，我以为我能搞定……”

　　梅葛的呼吸重了起来，他的紫眼睛里燃烧着一种雷妮拉从未见过的怒火。

　　“你以为。”梅葛说。这两个字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戴蒙不敢说话了。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去擦。他站在那里，哭得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贼。

　　梅葛看着他哭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你如果精力过于旺盛，”梅葛一字一顿，“就滚去巨龙军团服役，去那里打架。”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声粗重得像沃米索尔起飞前的鼻息。

　　“别在这里祸害你侄女。”

　　戴蒙的眼泪停了。

　　那张沾满泪痕和血污的脸上，紫色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那种亮度雷妮拉见过，在她父亲韦赛里斯偶尔提到祖父年轻时的事迹时，在宫廷侏儒表演喷火杂技不小心点燃了窗帘时，在每一个坦格利安看见龙从云层中降下时。

　　“巨龙军团？”戴蒙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但语气已经完全不对了。

　　梅葛的眉头皱了起来。

　　“曾祖，你说巨龙军团？”戴蒙的整个身体都转向了梅葛，左臂的伤、脸上的泪、后脑勺的疼，好像一瞬间全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的紫色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辰，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但已经在往上翘了。“我可以去巨龙军团？”

　　梅葛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曾祖，去巨龙军团是不是就能见到雷耿高祖了？”

　　戴蒙往前迈了一步，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在哭，“伊萝拉奶奶是不是也在那里？还有伊蒙伯父和雷妮丝？他们上次回来是好几年前了，伊萝拉姑姑说她的梦火已经能在虚空里吐息了——”

　　“戴蒙。”梅葛的声音沉了下来。

　　戴蒙完全没有听见。或者说他听见了，但选择不去理解。“曾祖你刚才说的，你说我可以去巨龙军团，你亲口说的。”他指向门外沃米索尔那只堵着半条街的巨大头颅，“沃米索尔也听见了，青铜之怒可以作证。”

　　门外，沃米索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含义不明的喉音。那声音像是喉咙深处滚过的闷雷，又像是一个过于年长的存在对这一切发出的疲惫叹息。

　　梅葛看了看沃米索尔。青铜巨龙的熔炉般的、眼睛也正看着他，竖瞳里映着梅葛自己的影子。

　　人与龙对视了一息。然后沃米索尔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把巨大的头颅上下动了动。

　　梅葛的脸色变了。

　　“你……”他指着沃米索尔。

　　沃米索尔的喉咙里滚过另一声低吟。那意思太明白了：你自己说的，别赖账。

　　戴蒙看见了这一幕，眼睛更亮了。“曾祖！沃米索尔也点头了！你说话算不算数？”

　　梅葛的紫眼睛从沃米索尔转回戴蒙脸上，又从戴蒙转到雷妮拉脸上。雷妮拉赶紧低下头，假装自己对地板上那片麦酒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她低头的速度不够快。

　　梅葛看见了她嘴角那丝藏不住的弧度。

　　这丫头也在偷笑。

　　梅葛·坦格利安，雷耿与维桑尼亚的次子，“青铜之怒”沃米索尔的驭者，曾经在黎明之战杀死冰龙，跟随巨龙军团平定一个世界的强者，此刻站在一间被砸烂的酒馆里，面对着自己眼泪还没擦干就已经开始讨价还价的曾孙，和自己的龙一唱一和。

　　他感到一阵深沉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疲惫。

　　是那种“我说了那么多话结果你只听进去这一句”的疲惫。是那种“我揍了你一顿结果你更来劲了”的疲惫。是那种面对着一代比一代更让人头疼的后代时，才会体会到的、深入灵魂的疲惫。

　　“……我说话算数。”他说。

　　戴蒙的整张脸都被点亮了。

　　那亮度，雷妮拉怀疑君临城墙上的人都能看见。

　　“但是。”梅葛举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指向戴蒙的鼻尖，近得戴蒙能看清指甲边缘的每一条纹路，“你要先回红堡，把伤处理好。然后去向你父亲和你哥哥说明，你自己去说，不许派别人。说清楚你今天干了什么，听明白没有？”

　　“明白！”戴蒙的声音响亮得像在战场上接受军令。

　　梅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定他是真的听进去了……至少是把“去巨龙军团”这个前提条件听进去了。然后他转过身，长叹一声，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背对着戴蒙和雷妮拉，“去了以后，别给伊萝拉丢人。她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能在梦火背上翻跟头了。”

　　戴蒙的胸膛挺得更高了。“不会的，曾祖！”

　　梅葛的背影顿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起伏，雷妮拉看不见他的脸，但她非常确定，曾祖此刻正在深呼吸。那种“我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我会被气死”的深呼吸。

　　雷妮拉看着叔叔，又看看曾祖，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的荒谬。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红堡里，以为今天会是平淡的一天。

　　现在她站在一间被砸烂的酒馆里，脚边是碎裂的桌子和麦酒的残渍，门外堵着一头当世第六大的巨龙，她的叔叔刚刚被曾祖揍了一顿，正在又哭又笑着为自己有可能加入巨龙军团而窃喜。

　　这就是坦格利安家族。

　　她想。

　　这就是我的家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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