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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0 节

第509章 终局:坦格利安们的另一种人生(一)

冰与火:牧龙者 · 北山龙琥君 · 4,722 字

  五十年后,君临。

  戏院巷的石板路上积着昨夜的雨水,反射出灰蒙蒙的天光。

  长夜已经结束了半个世纪,但君临的天空依然不像从前那样蓝。

  它被繁荣污染了。

  铁匠铺的烟,面包房的烟,川流不息的人群扬起的尘土,把这座维斯特洛最大的城市笼罩在一层金色的、温暖的、永远散不尽的薄雾中。

  有人说这是万龙主的祝福,有人说这只是人太多了,两种说法都对。

  在献祭腐胎主的遗骸之后,雷耿找回了自己全部的力量,成为了真正的【牧日之龙】,冰与火之歌的世界成为了祂的度假世界和训练世界。

  巨龙们也因为世界的升格得到了智慧和进一步强化。

  维斯特洛依旧照常,只不过,此时的拜龙教彻底成为了维斯特洛,乃至于厄斯索斯全民信仰的宗教。

  伊耿在五十年的统治后已经退休,和雷妮丝在边疆地的花园城堡盛夏厅养老,带孩子。

  伊尼斯接过了王位,统治着空前庞大的坦格利安王朝——此时王朝的核心仍是维斯特洛,此外,九大自由贸易城邦和奴隶湾诸城邦向坦格利安称臣纳贡,接受坦格利安王朝指派的总督,过着生不如死的悲催日子。

  伊尼斯和丹妮莉丝的女儿伊萝拉……并不让人省心,她小小年纪就驯服了巨龙梦火,响应雷耿的号召加入巨龙军团,很长时间都不会返回这个世界,倒是梅葛和阿莱莎的儿子杰赫里斯是个稳重的,被伊尼斯带在身边培。

  唯一的问题是,杰赫里斯的子女们很不让人省心,杰赫里斯的长子伊蒙和伊蒙的女儿雷妮丝也加入了巨龙军团,追随雷耿征战。

  次子贝尔隆在里斯担任总督。小儿子维耿跟随雷霍伽学习,对统治和巨龙都没有兴趣。

  贝尔隆的儿子们更不让人省心,长子韦赛里斯性格宽和,能力平庸,倒是十七岁的次子戴蒙是个性格冲动,颇有曾祖梅葛之风的少年战士。

  坦格利安家族的后代们……倒是让人颇为无奈。

  雷妮拉·坦格利安提着裙摆跳过一摊积水,鹿皮靴子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十三岁了,银金色的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背后,紫色的眼睛里此刻混合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情绪。

  兴奋和恼怒。

  兴奋是因为她终于出宫了。

  红堡很美,但她已经在里面住了十三年,每一道城墙、每一条密道、每一个守卫换岗的时间都烂熟于心,恼怒是因为她出宫的方式。

  “叔叔。”

  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她知道声音大了也没用。

  戴蒙·坦格利安走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十七岁的少年有着坦格利安家族标志性的银金色短发和深紫色的眼睛,他的头发比雷妮拉的颜色浅,近乎纯银,穿着简单的皮衣和马裤,腰间挂着一柄长剑,走路的姿态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猎豹,每一步都带着过剩的精力。

  他正偏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戏院巷两侧悬挂的彩幡。那些彩幡上绣着当下最流行的剧目:《驯龙记》《万龙主降世》《牧日之龙大战腐胎主》。

  最后一幅的绣工最精致:一头翅膀由七轮太阳组成的金色巨龙,正把一团黑色的、扭曲的东西踩在爪下。

  “叔叔。”雷妮拉又叫了一声。

  “嗯?”戴蒙头也不回。

  “你说要带我去看戏。”

  “对。”

  “戏院在那边。”雷妮拉指向身后,那栋有着蓝色瓦顶的建筑正在渐渐远去,“我们已经走过两条街了。”

  戴蒙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朝她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让雷妮拉想起宫廷画师笔下年轻时的梅葛。

  爽朗,自信,带着一点让人想打他又舍不得打的玩世不恭。

  “戏有什么好看的。”他说,“我带你去看真正的君临。”

  雷妮拉眯起眼睛,她不是傻子。

  她父亲韦赛里斯性格宽和,甚至有些平庸,但她从母亲那里继承了一副敏锐的头脑。“真正的君临”这种话,从戴蒙嘴里说出来,通常意味着“你父亲不会同意的事”。

  “我要回去了。”她转身。

  戴蒙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用那种让你无法继续往前走但又不好意思说他在拦你的、恰到好处的力度阻止了雷妮拉。

  “别急。”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你闻到了吗?”

  雷妮拉皱起鼻子,她闻到了。

  麦酒,烤肉,香料,汗水,香水,马粪,海水。

  君临的气味。

  “那是生活的气味。”戴蒙说,神情忽然认真起来,认真得不像他,“红堡里闻不到。父亲不让我带你出来,说你还小,但你十三岁了。我十三岁的时候,已经一个人骑马从盛夏厅到君临,路上还跟一伙土匪打了一架。”

  “你跟我说过,七遍了。”

  “那是因为结局不一样。我有时候说我打赢了,有时候说我打输了。你没发现吗?”

  雷妮拉愣了一下,她确实没发现。

  戴蒙又笑了。“今天我带你看的这出戏,比戏院里的好,我保证。”

  雷妮拉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

  戴蒙转身继续走。

  雷妮拉跟在他身后,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会后悔的。那是母亲的声音,也是她自己理智的声音,但她没有停下。因为还有另一个声音,更小的,更像她自己的,在说:但你不会忘记。

  戏院巷走到尽头,左转,穿过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的小巷,再右转,他们来到了一条雷妮拉从未见过的街道。

  这里没有彩幡,没有干净的青石板,没有穿着绸缎的商人和撑着阳伞的贵妇。

  这里的路面是夯实的泥土,被车轮和马蹄碾出一道道深沟,沟里积着浑浊的污水。街道两侧是歪歪斜斜的木楼,高得离谱,像一群喝醉的巨人互相靠着才没有倒下。

  晾衣绳在头顶交错,挂着褪色的布衫和打满补丁的床单。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手指关节粗大得像男人的手。两个光着上身的孩子追逐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猫,从雷妮拉腿边跑过,差点撞到她。

  雷妮拉下意识地握紧了裙摆。

  她是坦格利安,坦格利安不害怕君临的穷人区,但她确实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

  戴蒙看了她一眼。“还觉得戏院里的戏好看吗?”

  雷妮拉没有回答,她的紫眼睛正盯着街角的一幕。

  一个男人拽着一个女人的头发,把她从一间歪斜的木屋里拖出来。女人在哭叫,男人在骂脏话。周围没有人阻止,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

  戴蒙的脚步停了,他的手按上了剑柄。

  但雷妮拉拉住了他的袖子。“叔叔。”

  戴蒙低头看她,雷妮拉摇了摇头。不是不想管,是她看见了那个女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然后朝男人的背影啐了一口。她的脸上有泪痕,但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熟悉的、见惯了这种场面后的麻木和倔强。

  她不需要拯救。或者说,拯救对她来说只是另一个陌生人插手她的生活,然后离开,留她继续在这里活着。

  戴蒙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他看着雷妮拉,紫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他的侄女,比他以为的更聪明。

  “走吧。”他说,“还没到。”

  又走了两条街,戴蒙在一栋看上去和其他木楼没有任何区别的楼前停下了。它的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画着一只展翅的龙,但画工极差,龙看起来更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到了。”戴蒙说。

  “这是什么地方?”

  “君临最好的麦酒。”戴蒙推开门,“也是最差的,看你怎么品。”

  雷妮拉跟着他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上糊着油纸,只透进来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麦酒、汗水和廉价香料的混合气味。

  几张粗糙的木头桌子边坐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码头工人,铁匠学徒,几个穿着褪色皮甲的佣兵,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女人正在角落里独自喝酒。看见戴蒙进来,有几个人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又低下去。

  他们不认识戴蒙的脸,戴蒙今天穿得不像王子。

  但他们认识那种走路的姿态。那是战士的姿态,是从小握剑的人才会有的、重心微微前倾、随时可以爆发的姿态。

  戴蒙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拉开椅子让雷妮拉坐下,然后朝柜台后的胖子竖起两根手指。“两杯麦酒。”

  “叔叔,”雷妮拉压低声音,“我不喝酒。”

  “你没喝过怎么知道不喝?”

  “我十三岁。”

  “我十三岁的时候——”

  “你已经说过了,骑马路遇土匪,七遍。”

  戴蒙咧嘴笑了。麦酒端上来,他喝了一大口,泡沫沾在上唇,像白色的胡须。雷妮拉盯着自己那杯看了半天,端起来抿了一小口,苦,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不难喝,但也不好喝,她又喝了一口。

  戴蒙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怎么样?”

  “像君临。”雷妮拉说。

  戴蒙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很大,惹得旁边的佣兵多看了两眼,他没有在意,他发现自己的侄女远比他以为的有趣。

  然后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紫色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雷妮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三个男人正走进酒馆。

  他们穿着还算体面的衣服,但脸上的横肉和脖颈的伤疤出卖了他们的身份。

  打手,或者更糟。

  为首的是一个肩膀极宽的秃头,左手缺了两根手指,缺口的疤痕参差不齐,像是被钝器硬生生撕掉的。

  秃头扫视了一圈酒馆,目光在戴蒙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他走向柜台,跟胖子说了几句什么。胖子脸色变了一下,朝角落里努了努嘴。雷妮拉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大概二十出头,棕色的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面容清秀,但右脸颊有一块青紫色的瘀伤。她穿着妓女常见的鲜艳裙子,但裙摆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脚踝。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察觉到猎食者靠近的兔子。

  秃头朝她走过去。

  戴蒙站了起来。

  “叔叔。”雷妮拉低声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戴蒙低头看她。“坐着别动。”他说。

  然后他朝秃头走了过去。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秃头伸手去抓那个女人的头发,戴蒙的右手按住了他的手腕。秃头转过头,嘴里的脏话刚骂出一个音节,戴蒙的左拳就砸在了他的鼻梁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酒馆里格外清晰。秃头仰面倒下,鼻血喷溅在他还算体面的衣襟上。

  另外两个男人扑了上来。

  戴蒙没有拔剑。他用的是拳头,膝盖,手肘。他的动作不花哨,是街头打架用的那种每一击都奔着让对方再也站不起来去的战斗方式。

  雷妮拉看着自己的叔叔一肘砸碎第二个人的锁骨,膝盖顶上第三个人的小腹,然后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砸在桌面上。木桌裂开了,麦酒和血混在一起,沿着桌腿往下淌。

  秃头挣扎着爬起来,从腰间拔出了一柄匕首。

  戴蒙转身,看见了匕首,也看见了秃头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样东西,一块从桌上摸走的、边缘锋利的破陶片。

  秃头用匕首吸引戴蒙的注意,用陶片朝他的肋部刺去。

  戴蒙躲开了匕首,没躲开陶片。陶片划伤了他,皮衣裂开,血渗出来。

  然后雷妮拉听见叔叔发出了大笑。

  他的左手握住秃头持匕首的手腕,右手抓住秃头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然后朝门口扔了出去。秃头撞开门板,摔在街面上,溅起一摊污水。

  剩下两个男人跌跌撞撞地跟着逃了出去。

  酒馆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被救的女人站了起来,朝戴蒙低声道了声谢,匆匆从后门离开了。她没有多看戴蒙一眼,戴蒙也没有多看她,这是君临的默契。

  胖子店主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着被砸裂的桌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戴蒙从腰间摸出一枚金龙,弹给他。金币在桌面上转了几圈,躺下。胖子一把抓住,缩回了柜台后面。

  戴蒙转过身,朝雷妮拉走回来。他的左臂还在渗血,皮衣的袖子被染成了深色。他的头发在打斗中散乱了,几缕银丝垂在额前。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笑意,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战斗时的狂热,只剩下一种懒洋洋的、心满意足的神情。

  “看。”他说,“这才是真正的戏。”

  雷妮拉看着他。她的心脏还在怦怦跳,她的手心全是汗,她的脑子里有一千句话在转。

  但最后,从她嘴里出来的只有一句:

  “你在流血。”

  戴蒙低头看了一眼,耸耸肩。“擦伤。”

  “那不是擦伤。”

  “对我来说是擦伤。”

  雷妮拉深吸一口气。她正要把脑子里那一千句话按顺序说出来,酒馆的门再次被撞开了。

  不是秃头带人回来复仇,是秃头和他的两个同伙被什么东西吓得连滚带爬地倒退进来。他们的脸比刚才被戴蒙打的时候还要白,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嘴唇在哆嗦,手指着门外,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然后雷妮拉听见了那个声音。

  是巨龙的翅膀鼓动声。那声音从极高处压下来,穿透油纸窗户,穿透木墙,穿透地板,让酒杯里的麦酒泛起涟漪,让雷妮拉的胸腔跟着一起震动。

  她知道这个声音。

  每一次有巨龙起飞,整个红堡的窗户都会跟着抖。但那时她在安全的宫殿里,隔着厚厚的石墙。此刻她在一间歪斜的木屋里,头顶只有一层薄薄的楼板。

  门外的街道上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声,然后惊叫变成了寂静,那种比喊叫更可怕的寂静。

  戴蒙的脸色变了。当然不是,雷妮拉从未在叔叔脸上见过恐惧,是另一种表情。是“糟了”。

  木屋的门框被一只青铜色的龙爪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