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异鬼
冰与火:牧龙者 · 北山龙琥君 · 2,621 字
“闭嘴。”
鹿角民的族长罗恩打断了他。
罗恩坐在火堆的对面,背对着帐篷门,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比帐篷里任何一个人都年轻,二十出头,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不肯熄灭的倔强。
他的家庭所在的部族住在鬼影森林的深处,靠狩猎为生,他们在头上戴着鹿角做的头饰,在战斗中模仿雄鹿的姿态,用鹿角刺穿敌人的身体,甚至传说中他们可以变形成雄鹿。
但罗恩很清楚,他们这些人并没有改变战局的能力。
罗恩的父亲在冰痕城之战中被龙焰烧死了,哥哥被北境骑兵追杀,伤重不治身亡。他的姐妹,那个可以驾御鹿群的易形者在撤退途中被暴风雪捐了进去,活活冻死。
他现在是鹿角民唯一的首领,带着不到两百个族人在这片该死的森林里苟延残喘。
“我们在商量对策。”罗恩说,声音闷在膝盖里,听起来含混不清。“不是让你念经。”
卡斯闭上了嘴。
“红发”拉格纳坐在卡斯旁边,用一把骨刀削着一根木棍。他有一头火红色的头发,在野人中极为罕见,据说是某个被掳到塞外的安达尔人的种。
他是塞外游荡者的领袖。
那些不属于任何部落、在各个部族之间游走的亡命之徒。他手下有三百多人,全是亡命徒,全是杀人犯,全是在塞外活不下去才抱团取暖的疯子。
“我有一个主意。”拉格纳说,眼睛没有离开手里的木棍。
没有人接话。
“我们投降。”
拉格纳把骨刀插进木棍里,削下一片木屑。木屑落在火堆上,冒出一股青烟。
“向南境的龙王投降。跪下来,把武器扔在地上,让他们把我们关进笼子里,关进地牢里,关进任何能挡住风雪的地方,至少那里有吃的。”
“他们不会接受投降。”
霍恩爵士终于开口了。他坐在帐篷的最外面,离火堆最远,背靠着帐篷门,一只手按在剑柄上。他穿着守夜人黑色的、羊毛织成的披风和皮甲。他是守夜人的叛徒,是在长城外游荡了十几年的亡命徒。他手下的叛变守夜人有一百多个,全是和他一样的人。
他们杀了长官,烧了旗帜,在塞外建立了自己的小王国。
“他们会。”
拉格纳说。
“龙王要的是活人,不是死人。死人不能干活,不能交税,不能生孩子,活人可以。他们会把我们变成奴隶,变成士兵,变成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但至少我们活着。”
“你以为活着就是一切?”霍恩爵士的声音里带着冰冷。
“活着至少比死了好。”
拉格纳把削好的木棍插进雪地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你们不愿意投降,那你们说怎么办?往北走?往北走是永冬之地,是异鬼的老巢。往东走?往东走是大海。往西走?往西走是山脉。我们只能往南走,但南边有龙。你们告诉我……我们能去哪里?”
没有人回答。
帐篷外,暴风雪在呼啸。风从北面来,吹得猛犸皮帐篷哗哗作响,支柱在风中吱呀吱呀地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帐篷外面用指甲刮擦。雪从帐篷底下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霍恩爵士的靴子上,落在火堆上,嘶嘶作响。
罗恩突然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在火光中收缩,像一只受惊的动物。他的鼻子在抽动,像在嗅什么气味。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按在地上,手指张开,像在感受地面的震动。
“罗恩?”乔恩看着他。“怎么了?”
罗恩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死死盯着帐篷的北面,盯着那面猛犸皮墙,盯着墙后面那片被暴风雪吞没的黑暗。
阿格也动了。
老巨人从坐着的姿势变成了蹲着的姿势,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受了重伤的巨人。他的头几乎顶破了帐篷顶,猛犸皮在头顶鼓出一个更大的包。他深陷在眉骨下面的、像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盯着和罗恩相同的方向。
“什么东西?”马格拿也感觉到了。他的手按上了剑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阿格没有回答。他从蹲着的姿势站了起来,弯着腰,头抵着帐篷顶,猛犸皮在头顶裂开了一道口子,冷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吹灭了火堆。
黑暗。
然后乔恩立刻感受到了不同。
寂静。
暴风雪突然停了。像被一只巨手捂住了一样,戛然而止。
风停了,雪停了,帐篷不再哗哗作响,支柱不再吱呀叫。一切都停了,连空气都停了。
乔恩从帐篷里钻出来。
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月亮。
暴风雪散了,云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月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洒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惨白,他看见的第二样东西是森林。鬼影森林的松树在月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从雪地里伸出来,指向天空。
他看见的第三样东西是苍白。
它们在月光中移动,从北面的森林里走出来,一个接一个,像一条白色的河流在雪地上流淌。
它们的皮肤像冰一样透明,能看到下面蓝色的血液在流动。它们的眼睛是蓝色的,像两颗已经熄灭了几千年的星星。
为首的异鬼骑着一头巨大的尸鬼猛犸。
乔恩能看出它生前的样子,巨大的骨架,粗壮的四肢,弯曲的长牙。
但现在它是死的。它的皮肤残破,紧绷在骨头上,像一层干枯的羊皮纸。它的眼睛已经破碎,眼眶里只有两团蓝色的光,在月光中跳动,像两盏鬼火。它的长牙上挂着冰柱,每走一步,冰柱就碰撞,发出清脆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
其他异鬼骑着骸骨马。
那些马只剩下了骨头,白森森的骨架在月光中泛着冷光。它们的眼眶里同样燃烧着蓝色的火焰,每走一步,关节就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有人在用骨头敲击骨头。
还有一个异鬼骑着冰蜘蛛。
那只蜘蛛有马匹那么大,八条腿在雪地上移动,悄无声息,像一片飘落的叶子。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蓝色的器官在蠕动,像一群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八只眼睛每一只都燃烧着蓝色的火焰,在月光中闪烁,像八颗不同方向的行星。
所过之处,一切都在结冰。
乔恩看见雪地上出现了一层新的冰,像一面镜子。他看见松树的树干上开始结霜,树皮开裂,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自己的呼吸在面前凝成了冰晶,落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它们在向着长城的方向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前进,像一支送葬的队伍。
但它们对野人视而不见。
乔恩站在帐篷门口,离最近的异鬼不到一百尺。他能看见那个异鬼的脸,高颧骨,深眼窝,嘴唇薄得像刀刃。它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南方,看着长城的方向,没有看他。
它从他面前走过,一百尺,八十尺,五十尺,它没有转头。
乔恩的手在发抖。他的剑挂在腰间,剑柄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但他的手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他的脚钉在雪地里,像生了根,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他看见了它们的数量。
十几个,二十几个,三十几个。它们在月光中排成一条线,像一串白色的珠子,从北面的森林里涌出来,向南面的长城移动。有些骑着骸骨马,有些步行,有些骑冰蜘蛛,有些骑尸鬼猛犸。它们不说话,不发声,不交流,它们只是在走。
马格拿从帐篷里钻出来,手按在剑柄上,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看见异鬼的时候,手从剑柄上滑了下来。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知道剑没有用。
“它们为什么不杀我们?”他低声说,声音小得只有乔恩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