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勇敢的戴恩

　　箭矢从埃德瑞克身边掠过。

　　一支擦破了他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疼，另一支钉在了他肩甲的连接处，卡在那里。第三支则狠准地射中了他大腿外侧，锋利的箭头穿透皮甲，钉入肌肉。

　　剧痛让少年眼前一黑，差点从梯子上摔下去，但他死死咬住牙，用尽全身力气，翻上了木墙顶端。

　　墙头上，一名穿着杂牌盔甲、但动作凶狠的匪徒正挥刀砍来。埃德瑞克勉强举剑格挡，金属撞击的巨响震得他手臂发麻。

　　伤口在流血，力气在流逝，但他凭着骨子里的悍勇和不想让戴恩之名蒙羞的执念，与敌人缠斗在一起。

　　混乱中，他瞥见旁边一名己方的大剑士被一个穿着明显精良得多的板甲、戴着全覆面头盔的骑士用战锤砸碎了头颅。

　　“骑士？”

　　埃德瑞克心中一凛。这里竟然有装备如此精良的骑士？不容他多想，那名骑士已经解决掉对手，转身朝他冲来，沉重的战锤带着风声砸下。

　　埃德瑞克知道自己力量远不如对方，硬抗必死。他忍着腿上的剧痛，猛地向旁边扑倒，险险避开这一锤，战锤砸在木墙上，木屑纷飞。他趁对方收势不及，就地一滚，手中大剑狠狠斩向骑士的小腿！

　　“当！”剑刃斩在钢制的护胫上，迸出火星，未能斩断，但巨大的冲击力让骑士踉跄了一下。

　　埃德瑞克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忍着腿上伤口崩裂的剧痛，猛地挺身，将全身重量和剩余的所有力气，灌注到双手大剑中，自下而上，朝着骑士面甲与胸甲之间的缝隙，狠狠捅了进去。

　　“噗嗤！”

　　剑尖精准地从那狭窄的缝隙刺入，精美的盔甲在锋利的“黎明”面前就像用纸糊的一样脆弱，盔甲破碎，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闷响。

　　骑士的动作骤然僵硬，发出一声模糊的喉音，沉重的身躯轰然向后倒去，面甲下涌出汩汩鲜血。

　　埃德瑞克拔出剑，自己也因为脱力和失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拄着剑，喘着粗气，看到又有两名穿着类似精良盔甲的骑士从墙后涌出，朝着他这个方向杀来，而自己身边的士兵已经倒下好几个。

　　完了……这是他脑中闪过的念头。伤口火辣辣地疼，失血带来的冰冷感开始蔓延。

　　就在此时，一道迅捷如猎豹的身影，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猛地从侧面撞入那两名骑士之间。

　　是杰卡里斯·斯卡尔斯！

　　他手中的长枪如同毒蛇出洞，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第一枪就精准地从一个骑士举盾的缝隙刺入，洞穿了咽喉，那骑士捂着脖子倒下。第二名骑士怒吼着挥剑劈砍，杰卡里斯却以惊人的敏捷侧身闪过，长枪顺势一摆，用枪杆重重砸在骑士的膝弯处，使其失去平衡跪倒，随即枪尖如闪电般下刺，从肩甲的缝隙贯入，透背而出！

　　干净，利落，高效得近乎冷酷。

　　两名装备精良的骑士，在几个呼吸间便成了尸体。

　　杰卡里斯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目光立刻锁定了摇摇欲坠的埃德瑞克。他毫不犹豫地朝着埃德瑞克冲来，甚至没有理会旁边一个试图偷袭的匪徒。

　　那匪徒被杰卡里斯身后一名忠诚的多恩矛手捅穿了肚子。

　　埃德瑞克看到杰卡里斯冲来的身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当埃德瑞克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尤其是大腿和肩膀，火烧火燎。他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躺在一顶简陋的行军帐篷里，身下是粗糙的羊毛毯。帐篷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和血腥味。

　　他动了动，立刻引来旁边一个苍老而不满的声音：

　　“别乱动，小子！你以为你是铁打的？身中三箭，失血那么多，能活下来算你命大！再乱动伤口崩开，我可没那么多止血药草给你用。妈的，这鬼地方连罂粟花奶都没有，忍着点。”

　　埃德瑞克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沾满污渍的学士袍、头发花白的老学士，正一边捣着药钵，一边没好气地瞪着他。

　　“我……我还活着？”

　　埃德瑞克声音沙哑干涩。

　　“废话！不然跟你说话的是鬼吗？”

　　老学士哼了一声：“算你运气好，箭都没伤到要害，就是失血多了点。也多亏了杰卡里斯大人处理及时，把你从死人堆里拖出来，衣服都给你扒了包扎伤口……啧啧，年轻人，打仗不是玩命。”

　　埃德瑞克这才意识到自己上身赤裸，伤口处包扎着干净的亚麻布。听到是杰卡里斯亲自救了他，还帮他处理伤口，一股混杂着感激、羞愧和某种异样情绪的热流涌上心头。

　　他试图坐起来，又被老学士按了回去。

　　帐篷帘被掀开，杰卡里斯·斯卡尔斯走了进来。他已经卸下了沾血的盔甲，换上了一件简单的亚麻衬衣和皮马甲，银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他看到埃德瑞克醒来，脚步顿了一下，走到他身边。

　　“感觉怎么样？”杰卡里斯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还……还好，大人，谢谢您救了我。”埃德瑞克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没那么虚弱。

　　杰卡里斯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和包扎的伤口上。

　　“埃德瑞克·戴恩，”他开口，语气平静，“在墙头上，面对骑士，敢于刺出那一剑，并且成功了，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临阵的果断。你证明了戴恩家族的血脉里，依然流淌着无畏的战士之魂。这一点，我看到了，也会让所有人知道。”

　　埃德瑞克苍白的脸颊因为这番话而泛起激动的红晕，蓝色眼睛里重新燃起光芒。他得到了认可！来自多恩守护、国王的情报总管之子的认可！

　　但杰卡里斯的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但是，你的行为极其鲁莽，不负责任。作为戴恩家族的继承人，星坠城未来的领主，你的性命不仅仅属于你自己。你身先士卒是好的，但罔顾命令，脱离我的侧翼保护，陷入险境，差点让戴恩家族刚刚燃起的希望再次熄灭。如果你今天死在那里，对你带来的士兵，对你的家族，对我，对整个平叛大局，都是不必要的损失。”

　　埃德瑞克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成了羞愧的苍白。他垂下眼睛，低声道：“我……我错了，大人。我当时……只想证明自己不是累赘……”

　　“证明自己的方式有很多种，活着的英雄比死去的莽夫更有价值。”杰卡里斯的声音放缓了些，“这次行动，不仅是你，我也有责任。”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外面忙碌收拾战场、掩埋尸体的士兵们，背对着埃德瑞克，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和自省：

　　“我低估了这座哨站的防御和里面敌人的精锐程度。那些骑士……不是普通的山匪。我们虽然成功拿下了它，歼灭了守军，但我们自己也损失了三百多人。超过四成的伤亡，对于一次旨在突袭和获取情报的行动来说，代价太高了。这说明‘秃鹰王’的准备，远比我们预想的要充分，他的背后，也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埃德瑞克静静地听着，第一次从这位始终显得从容不迫的年轻指挥官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沉重的压力和对胜利代价的清醒认知。这不是游戏，每一份捷报都可能浸透着鲜血。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地跑进帐篷，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小卷用黑蜡封着的羊皮纸：“大人！高冠城急信！奥里斯·拜拉席恩公爵的渡鸦！”

　　杰卡里斯迅速接过，拆开封蜡，快速浏览。片刻，他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眸中精光一闪，刚才那丝沉重被一种更加坚定的决断所取代。

　　“公爵大人在信中说，”他将信纸收起，看向埃德瑞克和帐篷里的其他人，“王领军队、风暴地主力、河湾地罗宛家、提利尔家和赛提加家的军队，均已在高冠城及预定位置完成集结。各路大军，准备就绪。”

　　他走到埃德瑞克的毯子边，俯视着这个刚刚经历血火、还在伤痛中挣扎的少年，语气重新变得冷静而充满力量：“好好养伤，埃德瑞克。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等你恢复了，戴恩的旗帜，还要在更重要的战场上飘扬。”

　　埃德瑞克用力地点了点头。

　　赤红山脉。

　　太阳将连绵的赭褐色山岭染上一层不祥的血红。

　　秃鹰王裹着一件抢来的佛雷家族的影子山猫披风，气喘吁吁地爬上了一处可以俯瞰南面大片谷地的险峻高地。

　　他原本是来视察昨夜被袭扰的那个方向，顺便盘算着如何向那位神秘的“七芒星”爵士再讨要点支援，最好是能直接压制对方弓弩手的弩炮或者更多盔甲。

　　然而，当他的视线越过嶙峋的石脊，投向南方那片较为开阔、原本只有荒草和乱石的干涸河床与缓坡地带时，他脸上的横肉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瞪大，里面塞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