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不公平

　　他们沿着蜿蜒的街道向上走，逐渐离开最拥挤的城区，进入贵族区。这里的建筑更华丽，街道更干净，行人衣着更体面。

　　他们最终抵达了雷妮丝丘陵的山脚。从这里向上望去，山顶矗立着那座恢弘的龙之圣殿。

　　伊尼斯上一次回到君临的时候，这座圣殿还没有完工。

　　伊法有些敬畏第对着那座圣殿低下了头，然后才指向了圣殿下方的山腰。

　　那里有一片新建的建筑群，风格更加简洁实用，几十栋三层石楼围成一个方形庭院，中央有一座稍高的塔楼。建筑外墙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简单的几何线条和大量窗户——为了采光。

　　那就是新学城。

　　与山顶圣殿的宁静形成鲜明对比，学城入口处人声鼎沸。一条宽阔的石阶从山脚延伸到学城的“求知者大门”。此刻，石阶上挤满了人，穿着华丽服饰的贵族，衣着朴素的小贵族家庭，甚至有些明显是平民但攒够了钱的商人。他们带着自己无法继承家业，但想博一个未来的儿子来到这里。

　　“每年这个时候都这样。”伊尼斯低声给伊法解释道，“学城招收新学员。贵族送小儿子来镀金，平民送聪明的孩子来搏前程。”

　　伊法在这个方面明显懵懂很多，他好奇地看着眼前这曾经无论如何也看不到的一幕幕，格外新奇。

　　两人混入人群，慢慢向上走。他观察着周围，一个胖商人正在反复叮嘱儿子要“跟贵族少爷们搞好关系”，一位瘦削的学士面无表情地检查着报名者的资格文件，几个明显来自贵族家庭的孩子聚在一起，用挑剔的目光打量其他人。

　　抵达大门前的广场时，人群更加密集。这里搭起了几张长桌，几位学士正在办理登记，伊尼斯立刻注意到了不协调的一幕。

　　最左侧的桌子前，一位衣着华丽、胸口绣着传统四分格的白底绿龙加黑底白塔纹章的中年贵族正与负责登记的学士谈笑风生。那贵族身后站着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衣着精致，但表情傲慢。

　　“亚兰城的凡斯伯爵和他的小儿子。”伊尼斯在伊法耳边低语，“河间地的大贵族，在君临朝廷地位很高。”

　　一个秃顶、戴着沉重项链的老学士对凡斯伯爵极为恭敬，甚至起身相迎。他们交谈了几句，老学士就在登记册上快速写下什么，然后亲自领着男孩穿过大门，进入学城内部。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没有检查文件，没有询问基础知识，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考核”的环节。

　　而在中间的桌子前，情况截然不同，一位衣着明显寒酸许多的小贵族带着儿子正在接受盘问。负责的年轻学士皱着眉头，反复翻看他们带来的文件，家谱证明、推荐信、基础读写能力测试……

　　“可是学士大人，”小贵族父亲声音紧张，“我家祖上确实有侍奉学城的传统，这份家谱……”

　　“家谱可以伪造。”年轻学士冷冷打断，“我们需要的是现任贵族的推荐信，或者……足够的学习费用。”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对方磨损的衣袖。

　　最右侧的桌子前情况更糟。几个平民家庭正在排队，负责登记的学士几乎没抬头看他们，只是机械地重复：“基础读写测试通过了吗？学费带够了吗？没有？下一个。”

　　一个看起来聪明但衣衫褴褛的男孩试图解释：“大人，我自学了读写，我可以现场测试……”

　　“没时间。”学士挥手，“下一个家庭。”

　　伊尼斯感到一股怒火在胸中升腾。他记得父亲和叔叔的教导，学城应该是知识的殿堂，应该向所有有天赋的人开放，无论出身。伊耿国王和雷耿当年强制将学城迁移到君临，不就是为了更好地控制，同时也为了打破旧镇学城那种封闭的、只服务于少数人的传统吗？

　　可现在……

　　“看到了吗？”伊法轻声说，“这就是现实。贵族有特权，小贵族需要挣扎，平民几乎没机会。”

　　虽然学城对于这个高山氏族出身的少年来说是个陌生的东西，但并不妨碍被雷霍伽狠狠地训练过的伊法一眼看穿学城的本质。

　　“这不公平。”伊尼斯忍不住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大。

　　周围几个人转头看他。伊法立刻拉了他一把，示意他闭嘴。

　　但已经晚了。那个正在为难小贵族的年轻学士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伊尼斯。“你说什么？”

　　伊尼斯握紧拳头，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他现在不是王太子，只是一个高山氏族少年，但他无法压抑那股正义感。

　　“我说这不公平。”他直视学士，“学城应该看重知识和天赋，不是出身和钱包。”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议论声。几个平民家长投来感激又担心的目光，而一些贵族则露出轻蔑的表情。

　　年轻学士站起身，走到伊尼斯面前。他比伊尼斯高一个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粗糙的衣物。

　　“你是哪里来的？谁允许你在这里发表议论？”

　　“我从明月山脉来。”伊尼斯努力控制声音，不露出贵族惯用的语调，“我只是说出了看到的事实。”

　　“事实？”学士冷笑，“事实是学城需要运转，需要资金，需要贵族的支持。没有金龙，这些建筑怎么建？这些书怎么买？我们这些学士吃什么？”

　　他指着广场上的人群：“如果你觉得不公平，可以不来，学城不缺想进来的人。”

　　伊法上前一步，挡在伊尼斯面前。“我们不是来报名的，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学士挑眉，“找谁？”

　　“路德大人让我们来的。”伊法平静地说，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有龙纹的银币——雷耿给的那枚。

　　看到银币，学士的脸色立刻变了。他仔细检查银币，确认真伪后，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原来是……祈星者大人的客人。”他的声音压低，“请跟我来，外面太嘈杂了。”

　　他示意另一位学士暂时接管登记工作，然后领着伊法和伊尼斯穿过人群，走向大门侧面的一个小门。经过时，伊尼斯看到那个还在挣扎的小贵族父亲投来复杂的目光。

　　小门后是一条安静的走廊，与外面的喧嚣隔绝。学士快步走着，不时回头确认他们跟上。

　　“祈星者大人打过招呼，说有两位年轻客人会来。”学士说，语气恭敬了许多，“但他没说具体时间。你们需要什么帮助？”

　　“我们需要查阅一些古籍。”伊法回答，“旧学城迁过来时，应该带来了一些跟魔法和古代历史相关的藏书。”

　　学士的表情变得微妙：“那些书……在特殊藏书室，需要高级权限才能进入。”

　　“路德大人说你可以安排。”伊法将银币递给他。

　　学士接过银币，深吸一口气。“我可以带你们去。但你们不能外借，只能在馆内阅读。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有些内容可能……不太适合年轻人。”

　　“我们能判断。”伊尼斯说，这次他成功保持了平静的语气。

　　学士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点头。“好吧，跟我来。”

　　他们穿过几条走廊，经过几个正在上课的教室。透过窗户，伊尼斯看到里面的情景，贵族子弟坐在前排，认真听讲；平民学生挤在后排，努力做笔记；而讲师似乎更关注前排学生的反应。

　　这就是父亲和叔叔想要改变的学城？这就是知识应该传播的方式？

　　伊尼斯感到一阵深层的失望。但随即，他想起了这次来的目的，他不是来批判现状的，是来寻找古老知识的。也许，在那些尘封的古籍中，他能找到不只是魔法秘密。

　　毕竟，知识不该是特权。无论是魔法知识，还是任何其他知识。

　　他们抵达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门上没有标记，只有一个复杂的锁具。学士取出一串钥匙，费力地打开门锁。

　　门推开时，一股陈年纸张、灰尘和某种奇异香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中，伊尼斯看到了一排排高耸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装订的书籍、卷轴、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皮革或树皮制成的古老载体。

　　“这里是特殊藏书室。”学士低声说，“存放着学城认为……不宜公开传播的知识。包括一些关于魔法的记载，古老种族的记录，以及……其他信仰体系的文献。”

　　他点燃墙上的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线逐渐照亮室内，也照亮了书架上那些奇特的标题：《森林之子的树语》、《先民符文考》、《魔法潮汐论》、《非七神信仰研究》……

　　伊尼斯的呼吸急促起来，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你们可以在这里待到日落。”学士说，“之后我会来锁门。记住，不要损坏任何书籍，不要试图带走任何东西。如果需要帮助……我就在外面走廊尽头的房间。”

　　他离开后，伊法和伊尼斯对视一眼。

　　“开始吧。”伊尼斯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让我们看看，这些被隐藏的知识，到底有什么秘密。”

　　他们走向最近的书架。伊法的手指轻抚过一本用鱼梁木树皮装订的古籍封面，上面刻着模糊的、类似森林之子符号的文字。

　　而伊尼斯，拿起了那本《魔法潮汐论》。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

　　“魔法如潮汐，有涨有落。当星辰排成特定序列，当血脉中的古老力量被唤醒，当信仰与意志产生共鸣……潮汐将再次涌动。”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透过高高的窗户，能看到雷妮丝丘陵顶部的龙之圣殿，在阳光下静静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