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君临的学城
冰与火:牧龙者 · 北山龙琥君 · 3,367 字
狭海的风带着刺骨的湿冷,商船“银梭号”的甲板在波涛中轻微摇晃。船已经离开龙石岛,正沿着驶向君临,这段航程很短,大多数乘客选择待在舱内躲避寒风,但甲板尾部的空地上,两个身影却在坚持训练。
伊法赤脚站在湿滑的木板上,身形稳如山岩。他手中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代替长矛,正演示高山氏族猎手的基础突刺动作。
“看清楚了。脚这样站,重心在这里,发力从腰开始,不是用手臂。”
他做了一个标准的突刺动作。木棍刺出时发出短促的破空声,精准命中三米外一个画在木桶上的标记中心。
“你来试试。”
伊尼斯接过木棍。他穿着伊法准备的粗糙亚麻衣裤,赤脚站在甲板上。这是伊法的要求,说是为了“感受地面的力量流动”。但此刻他只觉得脚底冰冷湿滑,站立不稳。
他努力回忆伊法的动作,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腿稍后,膝盖微曲,重心下沉……
“不对。”伊法摇头,“你太僵硬了,放松。想象你是一根有弹性的树,风来时会弯曲,但根扎在地下。”
伊尼斯调整姿势,再次尝试。这次他刻意放松肌肉,但发力时却找不到感觉,突刺动作软绵无力,木棍歪歪斜斜地刺向空气。
“再来。”伊法的声音平静,但那种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要求。
他们重复了三十次。每一次伊法都会指出问题:脚步不对,重心偏移,发力顺序错误,呼吸节奏混乱……伊尼斯的额头渗出细汗,不是累的,是紧张和挫败。
作为王太子,他从未在任何一个领域表现得如此“笨拙”。剑术课上,教头会客气地指出“殿下还需加强练习”;历史课上,学士会委婉地说“这个知识点殿下可能还需要时间消化”。但伊法不同。
他直接,准确,毫无保留。
第四十次尝试,伊尼斯终于做出一个勉强及格的突刺。木棍刺中了木桶,虽然偏离中心两寸,但至少命中了。
“好一点。”伊法点头,“现在做五十次。”
“五十次?!”伊尼斯脱口而出。
“正确的动作需要形成肌肉记忆。一次正确不够,要重复到变成本能。”伊法转身,开始做自己的训练,单手持木棍,快速连续突刺,每一击都精准命中不同标记,动作流畅如流水。
伊尼斯咬牙开始。十次,二十次,三十次……到第四十次时,他的手臂开始发抖,肩膀酸痛,每一次突刺都变得更艰难。
第四十五次,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木棍脱手飞出,身体重重摔在甲板上,手肘和膝盖擦破皮,火辣辣地疼。
眼泪瞬间涌上眼眶。不是疼的,这点擦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是那种极致的挫败感和疲惫。他趴在湿冷的木板上,不想起来,不想继续,甚至想就这么躺到船靠岸。
反正也快了。
伊法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平静地看着他。
“起来。”
“……让我休息一下。”
“在战场上,敌人不会让你休息。”伊法的声音依然平静,“在山里,野兽不会等你准备好。起来,继续。”
这话激怒了伊尼斯。他猛地抬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不是在战场上!也不是在山里!我只是在学一个该死的突刺动作!”
“那你为什么要学?”伊法反问,“如果你只想做个样子,我们现在就可以停止。你可以回船舱看书,我可以继续我的训练。”
伊尼斯愣住了。他看着伊法的眼睛,那里没有嘲笑,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认真的疑问: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深呼吸,抹掉眼泪,他挣扎着爬起来。
“继续。”
第五十次突刺完成后,伊尼斯几乎虚脱。他靠在船舷上,手臂抖得连木棍都握不住。手肘和膝盖的擦伤渗着血珠,混合汗水和泪水,狼狈不堪。
伊法检查了他的伤口,然后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一个小陶罐。“丹妮莉丝公主给的,说是如果你受伤就用。”
伊尼斯打开罐子,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散发着清凉的草药香。还有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给爱哭的堂哥:药膏止痛,下面的糖果止哭。别给伊法看见,他会说吃甜食影响训练。——丹妮莉丝”
纸条下真的藏着几颗用蜂蜜和坚果制成的小糖果。伊尼斯忍不住笑了,眼泪却再次涌出,这次是因为感动和一点难为情。
他涂抹药膏,伤口立刻感到清凉,疼痛减轻。然后偷偷塞了一颗糖到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奇迹般地缓解了疲惫和沮丧。
伊法假装没看见,转身开始收拾训练用具。“今天就到这里。等去旧镇的时候,我们练习弓箭基础。”
“还要练?”伊尼斯哀嚎。
“伪装不只是外表和说话方式。”伊法回头看他,“如果你连弓都拉不开,走路姿势再像山里人也会被怀疑。高山氏族的男孩六七岁就能猎兔子,你这个年纪应该是个熟练的猎手了。”
伊尼斯的全身都在酸痛,但药膏和糖果让他的情绪好了许多。
“跟我说说山里的事吧。”伊尼斯靠在麻袋堆上,“真正的山里生活,不是书上写的那种。”
伊法闻言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从哪里开始。
“山里的一天从听鸟叫开始。”他最终说,声音在昏暗的舱室里显得温和,“不是看太阳,是听鸟。不同的鸟在不同时间叫,比任何钟都准。黎明前是夜莺,日出时是云雀,上午是山雀……”
他开始描述奶蛇部村落的生活,孩子们天不亮就要起床,帮大人挑水、劈柴、照看牲畜,早餐通常是前一晚剩下的炖菜和硬饼。然后男人们去打猎或巡逻,女人们处理猎物、鞣制皮革、采集草药。孩子们如果有空闲,会聚在一起练习射箭或摔跤。
“我五岁时射中了第一只兔子。”伊法说,“用我自己做的小竹弓,那只兔子被我全吃了。”
伊尼斯想象着那个场景:一个五岁的孩子,在深山里,用自制的简陋弓箭,为自己获取食物。而他五岁时在做什么?在红堡的庭院里追蝴蝶,在学士指导下背诵家谱,在宴会上被贵族们称赞“聪慧”。
“你们……不觉得苦吗?”他轻声问。
伊法想了想:“我的父辈会觉得。冬天饿肚子的时候,亲人受伤生病的时候,被平原贵族驱赶的时候……觉得很苦。但现在……”他顿了顿,“雷耿陛下带来了变化。我们有了更好的农具,学会了轮作,拜龙教教士教我们医术。虽然还是不容易,但有希望了。”
他讲述了雷耿如何亲自前往明月山脉,让各部族的族长团结一心。如何派遣学士和教士,不是去“教化”,而是去“帮助”。如何在高山氏族与平原贵族冲突时,公正裁决……
“所以你们尊敬他。”伊尼斯说。
“不只是尊敬。”伊法认真地说,“我们信任他,信仰他。因为他不把我们当‘野蛮人’,不把我们当需要怜悯的弱者。他承认我们的传统,尊重我们的生活方式,但在我们需要的时候提供真正的帮助。”
舱室里安静了片刻,油灯芯噼啪作响。
“那……其他部族呢?”伊尼斯问,“画犬部,树人部,黑耳部……他们是什么样的?”
伊法开始描述各部的特点,画犬部的战士确实像猎犬一样团结和勇猛;树人部的人精通森林,能用树叶和苔藓完全隐蔽自己;黑耳部的传统是每杀一头猛兽就割下耳朵做成项链;雾子部生活在终年雾气笼罩的山谷,视力不好但听力超凡……
他说得很细,包括各部的饮食习惯、婚俗传统、信仰差异、甚至内部的矛盾和竞争。伊尼斯听得入迷,时不时提问,伊法都耐心解答。
直到“银梭号”在君临港的码头缓缓靠岸。
伊尼斯几乎认不出这是他长大的城市了。
港口扩大了至少一倍。原本只有三个主要码头,现在放眼望去,至少有十个大型码头沿着黑水湾海岸线延伸,每个都停满了船只:瓦列利安家族的舰队挂着海马旗,布拉佛斯的商船有着独特的彩色船帆,来自盛夏群岛的平底船载满香料和异域水果,甚至还有好几艘来自逸地的横帆大船。
“这里……变了太多。”伊尼斯喃喃道,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舷梯顶端。
伊法在他身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码头。“人多了,船多了,气味也更复杂了。”他压低声音,“跟紧我,别走散。”
两人随着人流下船。码头上人声鼎沸,各种口音的叫卖声、争吵声、卸货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搬运工扛着沉重的货物在人群中穿梭,税吏大声核对货物清单,妓女在阴影处招揽刚下船的水手,小偷的眼睛在人群中快速搜寻目标……
“这边。”伊法抓住他的手腕,熟练地穿过一堆木箱,避开一辆差点撞上他们的手推车。
他们离开码头区,进入君临的街道,这里的变化同样惊人。许多原本是木板房的区域现在建起了石砌建筑,道路拓宽了,排水沟被清理过,主要的街道都铺了石板,但拥挤程度有增无减。行人、马车、小贩、乞丐、士兵……各种人挤满了每一条可用空间。
“国王陛下的城市建设计划。”伊法边走边解释,声音不高,“奥里斯公爵和赛提加公爵主持的。继续拓宽道路,改善排水……但人更多了,越来越多的人从乡下涌进城市找工作。”
伊尼斯注意到街道两侧的招牌。除了常见的铁匠铺、酒馆、面包房,现在多了许多新行业。来自狭海对岸的香料商、布拉佛斯的银行、甚至有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铺。橱窗里陈列着各种颜色的水晶、矿石和晒干的奇异植物。
“那是亚夏来的魔法师在雷耿陛下的支持下开的。”伊法注意到他的目光,“主要卖给贵族和学者,价格贵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