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太阳坠落之日

　　“公主陛下，格森王子坠马，已蒙陌客召唤。”

　　“公主陛下，娜丽娅公主被鱼骨卡住喉咙，已蒙陌客召唤。”

　　“公主陛下，救救我的妻子……”

　　“公主陛下……”

　　“公主陛下……”

　　“……”

　　求救，求饶，亦或是……临死前痛苦的呐喊像一只只从深渊里挣扎着求生的手，紧紧攥住那位老迈的君主的心脏。

　　马泰尔家族的直系……

　　马泰尔家族的支系……

　　甚至流淌着马泰尔之血的后代们……

　　只要体内的血能勾连上纳梅洛斯·马泰尔，只要血脉没有稀薄到一种程度，一种已经不会在马泰尔家族的家谱中记录下来的程度。

　　都在陆续遭到意外。

　　而且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梅瑞拉公主颓然地坐在轮椅上，原本热闹的花园如今仅剩下死寂。

　　为什么我还没死？

　　这是梅瑞拉公主如今唯一的问题。

　　多恩的统治秩序已然崩塌。

　　在过去的数百年里，马泰尔家族与多恩的大贵族联姻颇多，除却戴恩家族仅有女性嫁入马泰尔家族，乌勒家族未有马泰尔家族的母系血统延续之外。

　　多恩的所有大贵族均流淌着或多或少的马泰尔之血。

　　梅瑞拉公主闭上了眼睛。

　　尽管她已盲目，但她已经看到了多恩的终幕。

　　她本想抵抗，他们本能抵抗，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连抵抗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就在这时。

　　巨龙降临了。

　　龙鳞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仿佛太阳神降临人间。

　　雷戈法瑟斯的翅膀展开足以遮蔽太阳，扇动时卷起的狂风，将阳戟城外的树木吹得东倒西歪。

　　城墙上的士兵们瞬间乱作一团，有人扔下武器转身就跑，有人吓得瘫倒在地，口中喃喃着：“龙来了……龙王来了……”

　　雷耿没有立刻攻击士兵。

　　“老爷子，摧毁防御设施即可，我们来此不是为了毁灭。”

　　雷耿笑嘻嘻地看着玛薇儿公主瞪大了眼睛的头颅。

　　“我们是来接管失去了主人的土地的。”

　　老龙盘旋在阳戟城的防御设施上空。

　　它猛地喷出一口金色的龙焰，火焰像一条巨大的火舌，瞬间吞噬了城墙外侧的箭塔。

　　箭塔的木头结构在高温下迅速燃烧、崩塌，碎石与木屑散落一地，扬起漫天灰尘。

　　紧接着，城门口的吊桥也遭到了龙的攻击，龙爪一抓一扯，坚固的铁链便“咔嚓”断裂，吊桥轰然落下，砸在护城河的水面上，溅起巨大的水花。

　　恐慌迅速弥漫在整座城市。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贵族区的老爷们。

　　在乌玛家族那遍布柠檬树与玫瑰花园的庄园里，精致的体面正迅速崩解。

　　鬓发斑白的管家脸上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惊慌失措的仆役们，将沉甸甸的、装满金银珠宝与古老卷轴的橡木箱子抬上华丽的马车。

　　箱子太重，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但没人在乎。

　　与此同时，主卧室内传来乌玛夫人尖利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帷幔：“这件瓦兰提斯丝绸长袍！必须带上！还有那顶嵌着盛夏群岛红宝石的冠冕，那是我的嫁妆！快，装进那个玳瑁匣子里！”

　　乌玛家族不是什么大贵族，而是沙人的头领，大难当头，那些平时将他们当成吉祥物的石人是不会管他们的。

　　他们必须自救。

　　离开这里，离开这座马上要毁灭在龙焰下的城市。

　　侍女们像受惊的麻雀，在满室华服与珠宝间乱窜。

　　庄园门口，乌玛大人正毫无风度地对着空荡荡的街口怒吼：“马车夫！该死的马车夫死到哪里去了？！再慢一点，等那头金龙的龙焰烧过来，第一个烤熟的就是你！”

　　他肥胖的脸因焦急和愤怒而涨红。然而，他寄予厚望的马车夫，此刻正瘫坐在车夫位上，望着天际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庞大的金色龙影，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连缰绳都几乎握不住。

　　受他慌乱情绪的影响，几匹精心饲养的骏马开始不安地嘶鸣、踱步，甚至试图挣脱缰绳。

　　一时间，马匹受惊乱窜，不仅乌玛家的马车无法成行，反而将本就狭窄的贵族区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引来其他逃亡贵族更恶毒的咒骂。

　　不远处，佛勒伯爵的处境更为不堪，亲眼目睹儿女和妻子接连倒毙的伯爵已经快要疯了。

　　大路之主的血脉此刻毫无用处。

　　而马泰尔家族的血脉并未带给他勇气，反而激起了最深沉的恐惧。

　　他的曾祖母也是个马泰尔。

　　想到儿女和马泰尔妻子的死相……

　　他脸上已无半分血色，只剩下癫狂的求生欲。

　　“清道！给我清出一条路来！”他对着麾下的侍卫咆哮，声音嘶哑，“用剑！谁敢挡贵族的路，就砍了谁！”

　　侍卫们犹豫一瞬，但在伯爵充血双眼的逼视下，只得拔剑驱散那些同样拖家带口、试图涌向城门的平民。“滚开！贱民！别挡着伯爵大人的路！”

　　剑鞘与皮鞭落在手无寸铁的人们身上。一名抱着婴孩的平民妇人躲避不及，被一名侍卫粗暴地推搡，踉跄着摔倒在地。怀中的孩子爆发出响亮的啼哭，妇人抬起沾满尘土的脸，用最恶毒的多恩俚语咒骂着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

　　佛勒伯爵坐在马车里，对窗外的哭喊与咒骂充耳不闻，只知连连催促：“快！快走！”

　　然而，他低估了被逼入绝境的人潮的力量。愤怒的平民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再畏惧闪亮的剑锋。他们怒吼着涌上前，推搡、冲击着佛勒家的马车。

　　华丽的马车在混乱中剧烈摇晃，最终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中，轰然侧翻！佛勒伯爵从未想过，他尊贵的生命终点，并非龙焰，而是无数双沾满泥污的脚。

　　他在惊恐中被甩出车厢，瞬间便被混乱逃亡的人潮淹没、践踏，至死都睁着那双充满恐惧与难以置信的眼睛。

　　万斯伯爵的私生子心有余悸地从翻倒的车辆旁冲了过去。

　　这是他好不容易才抢到的马车，马车上载着万斯伯爵积累许久的财富。

　　在父亲和所有合法子嗣诡异暴毙之后，这个年轻的私生子心中涌起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扭曲的、自以为是的“机遇”。他看到了自己跻身贵族之列的可能。

　　万斯家族绝嗣了……我，我就是最后的万斯！

　　但意外就在此时发生了。

　　马车没驶出多远，便因为驾驶舱促，车轮撞上了路边散落的、其他贵族丢弃的贵重箱篓，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轰然翻倒，车厢碎裂的声音甚至压过了周围的喧嚣。

　　贵族区的街道，此刻已成一条丢弃尊严与荣华的垃圾场。

　　精雕细琢的密尔玻璃器皿碎裂在地，昂贵的里斯香料与番红花被慌乱的脚步踩入尘土，颜色艳丽的丝绸、锦缎衣物如同废弃的抹布被随意丢弃在路边。

　　这些曾经象征着无上财富与地位的东西，在生存面前，成了最可笑的累赘。没有一个逃亡的贵族，会舍得回头，再看一眼他们曾经趋之若鹜的奢华。

　　太阳坠落之时。

　　无人能幸免于难，恐惧死亡的贵族如此，在任何意外面前毫无抵抗能力的平民亦是如此。

　　巨龙掠过天际之时，平民区才后知后觉毁灭的到来。

　　狭窄的街道上，人们互相推搡、踩踏，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一个穿着破洞麻布衣服的妇人，怀里抱着孩子，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她却只能死死护住孩子，在混乱中寻找出路。

　　突然，前方有人摔倒，后面的人来不及刹车，瞬间就有十几人叠压在一起，惨叫声穿透人群。

　　街边的小商贩们顾不上收拾摊位，有的扛起装着粮食的麻袋就跑，有的则试图将摊位推到路边，为自己腾出一点空间。

　　一个卖水果的老汉，看着滚落一地的橙子被人群踩烂，心疼得直跺脚，却不敢上前。

　　因为刚才有个试图捡回货物的贫民，被慌乱的人群踩断了腿。

　　最惨的是住在贫民窟的乞丐们，他们没有家，没有财物，甚至连逃跑的力气都不足。几个老乞丐蜷缩在墙角，看着眼前的混乱，眼中满是绝望。

　　在混乱即将演变成死亡的时候。

　　绿血河浑浊的河水被数十条轻捷的长船划破。

　　船上的战士们皮肤被多恩的烈日灼成古铜色，眼神锐利如沙地里的蝎子。

　　柯林站在船头，有些激动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他身披一件简单的黑色锁甲，手中紧握的旗帜在河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坦格利安家族的黑底旗帜，上面绣着威严的鲜红四头龙。

　　绿血河孤儿的夙愿，终于得以实现了。

　　柯林看向了头顶的黄金巨龙。

　　“出发，去为龙王赢回阳戟城的土地。”

　　船只靠岸，柯林第一个跃上松软的河滩。他目光如炬，扫过前方混乱的城郭，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量贯注于喉咙，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纷乱的土地上。

　　“阳戟城的士兵与百姓听着！我，柯林，绿血河之子，奉伊耿·坦格利安陛下；雷耿·坦格利安陛下之命前来！陛下怜悯多恩子民，不忍你们与背信弃义的马泰尔家族一同殉葬！放下武器，坦格利安将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负隅顽抗者，唯有龙焰焚身！”

　　他的话语穿透了城墙上的混乱，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守军耳中。

　　城墙之上，那些本就因金龙降临、内城诡异死亡事件而士气崩溃的马泰尔士兵，此刻彻底失去了战意。

　　亲王家族自身难保，内城贵族争相逃命，他们这些外城守军，为谁而战？又为何而死？

　　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