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割肉

　　旧镇沦陷了。

　　不对，应该说，旧镇投向了正确的阵营。

　　在谷地的鹰巢城升起四头红龙旗帜，宣告山谷王国灭亡的一天后，河湾地的大后方旧镇遭到了巨龙的突袭，海塔尔家族向坦格利安投降。

　　得知消息的孟恩国王立刻调转兵力，要回防高庭，却被奥里斯·拜拉席恩率领的军队咬住了尾巴，一场小规模的战斗，让孟恩九世损失了三百名骑士。

　　暴怒的孟恩国王再次调转军锋，要吃掉奥里斯率领的一万大军。

　　就在旧镇投降的六天后。

　　快马加鞭离开血门的夏拉·艾林和罗纳·艾林抵达了赫伦堡。

　　赫伦堡比夏拉·艾林想象中更显压抑。

　　厚重的石墙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像一道道凝固的伤疤，某些裂纹深处还残留着暗红的印记。

　　石墙上每隔五步便挂着一支燃烧的火炬，橘红色的火焰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如同飞舞的火星，落在长桌的雕花边缘，照亮了那些带着明显的厄斯索斯风格的花纹。

　　厅外偶尔传来风吹过高塔的呜咽声，夹杂着远处守卫甲胄碰撞的脆响，每一次声响都让空气更添几分凝重。

　　夏拉坐在长桌的一侧，身着银白与天蓝相间的长裙。

　　尽管眼底还藏着舟车劳顿带来的疲惫，夏拉甚至没有坐轿子，而是骑着快马先抵达了赫伦堡。

　　虽然历史上有无数个艾林死在高山氏族的手里，但是夏拉相信，那些崇拜力量的野蛮人不会违抗龙王的命令。

　　他们曾经用生命杀死艾林的国王，现在也要用生命来保护谷地的公爵。

　　她让丝质裙摆平整地垂落在冰凉的石地面上，维持着一国的主母的体面。

　　长桌的另一侧，达楚正襟危坐。

　　这位布拉佛斯出身的使者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丝质长袍，领口绣着坦格利安的四头红龙纹章，他手指上那枚红宝石戒指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红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长长的胡须垂落，显得他更加严肃。

　　“夏拉夫人，感谢您愿意前来赫伦堡谈判。”

　　达楚率先开口，声音温和：

　　“国王陛下和全境守护者仁慈，念及谷地百姓多年未遭战火，才给了艾林家族这次体面归顺的机会。”

　　夏拉端起桌上的银杯，杯壁冰凉，触到指尖时让她打了个细微的寒颤。

　　她轻轻抿了一口葡萄酒，酒液带着一丝酸涩，远不如鹰巢城窖藏的醇厚。

　　“达楚大人，艾林家族自始至终都不愿与坦格利安为敌。”

　　她放下银杯：“此前的战事，不过是谷地贵族对‘龙王’的误解罢了。如今鹰巢城已归王室管辖，谷地的贵族也已放下武器，艾林家族更是恭顺配合。这份诚意，足以让王室给予艾林家族应有的尊重吧？”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达楚的眼神，似乎在寻找这位谈判者的破绽。

　　“国王陛下一统七国，需要各大家族的支持。艾林家族在谷地经营千年，仍是许多谷地百姓心中的‘正统’象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黑石墙上的裂纹，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谷地的山川：“若是王室能给予艾林家族支持，承认我们在谷地的合法地位，我保证，百姓会彻底臣服于坦格利安，为王室镇守东方门户。”

　　达楚闻言，嘴角的笑意不变。

　　“夏拉夫人，您提到的‘恭顺配合’，本就是战败者应尽的义务。”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让厅内的空气更冷了几分，火炬的火焰仿佛都弱了些。

　　“至于各大家族的支持，恕我直言，那些贵族之所以还向您示好，不过是因为王室尚未在谷地建立稳固的统治，艾林家族统治谷地的惯性依然存在。一旦国王陛下将鹰巢城交给另一位大贵族，比如罗伊斯，比如科布瑞，比如……雷耿陛下，您觉得，他们还会选择效忠于一个失去权力的家族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红宝石戒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磕，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在敲碎夏拉最后的侥幸。

　　“更何况，夏拉夫人似乎忘了一个关键，是艾林家族率先向坦格利安宣战，是你们联合布拉佛斯海军偷袭潮头岛，是你们拒绝王室的善意。”

　　他的目光骤然变冷：“这些行为，早已让艾林家族失去了谈条件的资格。伊耿国王愿意保留艾林家族的名号，不让你们像霍尔家族，杜兰登家族那样覆灭，已是极大的仁慈。”

　　夏拉的脸色微微一白，指尖攥紧了银杯，指节泛出青白。厅外恰好传来一阵更响的风声，吹得火炬火焰剧烈晃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黑石墙上，像一道摇摇欲坠的剪影。

　　“达楚大人，战争中的选择，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我们只是为了自保。”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些。

　　“艾林家族如今愿意归顺，便是承认了王室的正统地位。王室若想长久统治谷地，离不开艾林家族的协助，我们熟悉谷地的风土人情，了解贵族的需求，能帮王室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早已准备好的诉求，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希望王室能承诺，给予艾林家族‘谷地守护者’的头衔，让我们继续管理谷地的内部事务。同时，为了巩固两家的关系，我希望能为我的儿子罗纳争取与坦格利安公主联姻的机会，这能向其他家族展示王室的宽容。”

　　她说完，轻轻舒了口气，却发现手心已沁出冷汗，黏在丝质礼服的袖口上。

　　“夫人，您要的太多了。”

　　达楚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谷地守护者’的头衔？王室会派遣自己的官员管理谷地，艾林家族只需安分守己，便能保住贵族的身份。至于联姻，呵呵。”

　　他身体再次前倾，目光如炬，黑石墙上的影子也随之逼近，仿佛要将夏拉笼罩：“夫人，我劝您认清现实。如今的艾林家族，就像风中的残烛，稍有不慎便会熄灭。国王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雷耿陛下更是急躁，若是您继续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恐怕连‘保留家族名号’的机会，呵呵。”

　　“达楚大人这是在威胁我吗？”

　　夏拉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意，但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刚刚的信心。

　　“艾林家族虽已战败，却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相信国王陛下愿意看到的是一个稳定的谷地。”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厅外的风似乎更急了，吹得火炬火星四溅，落在地上的尘埃里，燃起细小的火苗，又很快熄灭。

　　“威胁？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达楚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他抬手拂去衣袖上的一点火星，动作优雅。

　　“您所依仗的不过是那些所谓‘忠于艾林家族的贵族’，您还不清楚他们的本质吗，一群趋利避害的投机者。王室只需派遣一头巨龙驻守鹰巢城，再拿出一部分谷地的土地封赏给他们，他们便会立刻背弃艾林家族，转而效忠王室。夫人，同气连枝的先民贵族能为了土地背叛彼此，艾林家族和威达姆家族，对贵族们来说并没有区别。”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羊皮纸协议，放在桌面上，推到夏拉面前，羊皮纸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

　　“不过，王室也并非不愿给艾林家族机会。若是您愿意签署这份协议，承认艾林家族对战争的过错，割让从这里到那里的艾林家族直辖领地，交出血门和海鸥镇，让罗纳公爵作为雷耿陛下的侍从，学习王室的规矩，王室还是愿意承认谷地的传统的。”

　　夏拉看着桌面上的协议。

　　火炬的火焰恰好照在协议的签名处，那里留着一片空白，仿佛在等待她割下艾林家族身上的血肉。

　　她知道，达楚说的是事实，艾林家族早已没有谈判的资本，所谓的“筹码”，在坦格利安的巨龙面前，不过是不堪一击的谎言。

　　“我需要时间考虑。”

　　夏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她垂下眼帘，避开达楚的目光。达楚点了点头，收起协议，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我给您一天的时间。希望明天此时，您能做出明智的选择，对了，罗伊斯伯爵的信使也在，还有高山氏族的勇士们，他们也在等待您的决定。”

　　达楚离开后，议事厅里只剩下夏拉一人。

　　火炬的光芒渐渐黯淡，将她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投在石墙上，就像一个孤独的人在默默流泪。

　　她看着桌上的银杯，杯中葡萄酒的倒影里，映出曾经的那位“七国之光”的脸。

　　已经不再美丽，只留下亡国的君主的憔悴。

　　不知道那位杜兰登的公主，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呢？

　　夏拉·艾林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她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