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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7 节

第337章 天下为公

夫人请卸甲 · 只是大虾米 · 3,059 字

  院中安静下来,所有人屏息凝神。

  “所以改制改的不是书院,改的是门阀世家,改的不是规矩,改的是人心。”

  宁默的声音不高,但却振聋发聩。

  李崇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王博厚的眼睛瞪大了几分,周明远身体哆嗦了一下。

  门阀?

  怎么提到门阀了?

  这是要干什么?

  此时此刻。

  那些学生更是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而宁默还在继续往下说,将那篇策论里写的东西,用最朴实和通俗的话讲了一遍。

  从设公费名额以济寒门,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得起书,再到开预科之制以补短板,给寒门子弟补课的机会,让他们不输在起跑线上。

  最后再到倡实学以启民智……更是点出了读书不只为做官,更是为明理。

  包括选官派教习以通师资、立公开考评以绝舞弊、先试点而后广推……

  他说得不快,条理分明,每一个道理都讲得通透,每一个例证都举得恰当。

  没有引经据典的卖弄,没有故作高深的晦涩,只有一种让人心服口服的透彻。

  尤其是讲到‘寒门子弟有才而不得其门入’时,院中有些学生的眼眶红了。

  因为他们是寒门,他们吃过这种苦。

  二夫子李崇更是握紧了拳头,很是激动……

  因为他就是寒门出身……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太不容易,这一路走来,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

  尤其是宁默后面提到了‘朝廷设学,本为天下储材,不是为某家某族养士’时,众夫子和众书院弟子几乎是同时抬起头,一个个怔怔地看着宁默。

  眼神中,涌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是敬佩。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这样的眼界,这样的胸襟,这样的抱负……不让人敬佩,都不行。

  等宁默讲完最后一个字,院中安静了很久。

  然后,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这……这策论好像是要挖门阀的根啊……”

  二夫子李崇回过神来,理解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声音都在颤抖,脸色发白道:“这要是让那些门阀世家知道,咱们书院写的这些……”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想说什么。

  院长的这个改制策论……就是这是一把刀,是一把砍向门阀根基的刀。

  而萍州书院,就是握刀的手。

  身为这萍州书院中夫子,他们哪里扛得住那些门阀世家的疯狂反扑?

  王博厚的脸色也白了,喃喃道:“难怪……难怪陛下要亲自下旨,还要在咱们书院试点……这是要把咱们推到风口浪尖上啊。”

  周明远呆愣在原地!

  不好!

  上了方院长这老狗的当了!

  二夫子李崇转头看向院长方守朴……发现方守朴面色如常,半点都带怕的。

  显然也是主动要这么干的!

  真虎啊!

  李崇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

  真跑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比如……告病回家算了?

  但忽然有个学生说话了。

  “夫子,我……我说句不该说的。”

  众人循声望去,是陈耘。

  他站在人群边缘,脸色涨红,握着拳头,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您说的那些,我都听懂了一些。这个改制改的不只是书院,更是这天下万民的上升通道。”

  “改了之后,寒门子弟能读书,普通百姓也能读书。读书不再是为了做官,更是为了明理,为了不做睁眼瞎,为了不被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

  “这样的书院,才是真正的书院,教出的学生,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院中安静了一瞬。

  又一个学生站了出来:“夫子,我爷爷是佃农,我爹是佃农,他们一辈子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我从小就想,我要是能读书该多好,能识字该多好。”

  “后来方院长免了我的束脩,我才能来书院。”

  “可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太少了。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个农家子弟他们也想读书,可他们读不起。这个改制若是能成,那些人就有希望了。”

  而后又一个学生也站了出来:“夫子,我在书院读了三年,从不敢跟人提我是‘佃农之子’的出身。”

  “宁兄方才说,读书靠的不是出身,是才学,我觉得这才是对的。”

  一个又一个学生站出来,有寒门子弟,有破落户子弟,有商贾之子。

  每个人的眼里,都写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对公平的渴望。

  对一个不以出身论英雄的世界的渴望。

  二夫子李崇看着这些学生,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教书这些年,自认为尽心尽力,自认为对得起“夫子”二字。

  可今天他才知道,他教给学生的,从来只是书本上的死知识……但他从来没有教过他们,怎么去看这个世道,怎么去改变这个世道。

  但宁默教了。

  哪怕只是寥寥数语,却把这些孩子心里压了许久的委屈、不甘、渴望,全都打开了。

  “院长……”

  陈耘忽然又往前走了一步,朝着方守朴拱手道:“学生斗胆,说一句心里话。”

  方守朴看着他。

  宁默也看着这个书呆子……没想到现在的他,都已经这么社牛了!

  陈耘深吸一口气,语气格外坚定道:“此生,学生愿留在此处。哪怕只能做一粒沙子,做一块砖,做一抔土,只要能为这改制出一份力,学生这辈子,就值了。”

  院中顿时安静了下来,紧接着又一个学生站出来:“学生也愿留在书院!”

  “学生也愿!”

  “学生也是!”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院中回荡,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绝。

  陈耘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崭新,墨迹未干,双手托举到宁默面前,郑重道:

  “宁兄,学生有个不情之请……方才您说的那些话,学生都偷偷记下来了,能否请您,为这本册子题个名?”

  宁默愣了一下,接过册子,翻开一看。

  工工整整的小楷,将他方才讲的每一句话都记录在案……

  从书院改制到朝廷设学等话一字不差。

  宁默惊疑道:“这是……”

  “学生方才一边听,一边记的。”

  陈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学生觉得自己记性不好,怕忘,就拿笔记了下来。”

  “后来又觉得,这些话不只是我想记住,咱们书院的同窗们应该也想记住。将来或许……天下读书人也想记住。”

  宁默怔了怔。

  他低头看着那本薄薄的册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得意,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责任,又像是使命。

  他想起前世那些传世的典籍,《论语》《孟子》,哪一本不是弟子们记录先师言行编纂而成?

  他何德何能,敢与先贤比肩?

  可他知道,这些学生此刻捧到他面前的,不是一本册子,是一颗颗滚烫的心。

  他看着当初这个抱着书坐在书院门口的陈耘,想了想,提起笔,在册子封面上,落下两个字:《宁语》。

  笔锋内敛,风骨自现。

  “宁……语!”

  陈耘开口念道。

  陈耘捧着那本册子,眼眶红了:“《宁语》……宁兄之语,当传于世!”

  “学生此生,甘做宁兄门下走狗!”

  院中安静了一瞬,随即掌声雷动……

  “学生也是!”

  “学生要抄一份带回家,让我爹也听听!”

  “我要抄十份,送给我那些读不起书的朋友!”

  “我要抄一百份,送到京城各大书院的门口,让那些瞧不起寒门的世家子弟看看!”

  院中的气氛被彻底点燃了。

  有人当场拿出纸笔,开始抄录。

  有人拉着陈耘,央求他把方才记的再口述一遍,有人凑到宁默身边,想问得更仔细些。

  宁默被他们围在中间,哭笑不得,果然就不该出头啊!

  还是在幕后舒服多了啊!

  方守朴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看了方若兰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得意……丫头,爹给你选的夫婿如何?

  方若兰低着头,脸红得像三月的桃花。

  “行了行了,都安静一下。”

  方守朴见差不多了,便咳了一声,压了压手。

  院中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先歇一歇。至于陛下……”

  他顿了顿,捋了捋胡须,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陛下若是今晚真来了,大家就尽量……苦并勤奋着吧!让陛下看到咱们书院的精气神,比什么都强。”

  “是,院长!”

  这一次,没有人再问怎么苦,怎么勤奋。

  因为他们心里都有了数。

  该读书读书,该扫地扫地,该补衣服的补衣服,把那个最好的自己,给陛下看就行。

  方守朴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茶室走去。

  宁默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被陈耘叫住:“宁兄,这本《宁语》,学生斗胆,还想请您写个序……”

  “……”

  宁默嘴角抽了抽,看了他一眼。

  陈耘捧着那本册子,满脸地期待之色。

  而其他学生跟夫子也都盯着……

  宁默叹了口气,于心不忍,接过册子,提笔写下了很装哔的四个字:天下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