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3章 第十八章：从不安全出口离开（4）

　　韩小闲总是记不得赤脚是当红作家，对于他在全网有好几百万粉丝也好、随便发一篇番外能被社群津津乐道好久也好、出席活动都是主办方重点关注的对象也好，她都没有具体概念。她离他太近，以至于察觉不到他的熠熠生辉。

　　而此刻她从台下仰望他，他是如此的沉稳而充满智慧，他年长她的区区三年岁月是她难以赶上的阅历差距，而他甚至用不着刻意展露才华。

　　韩小闲回想起自己初次被他的文字捕获时的悸动。

　　获得IP奖的作者参赛作品题材是无限流凡人逃生，韩小闲翻过这位作者的收藏列表，赤脚的三本书全员在列。

　　赤脚自己也参过赛、拿过奖，金奖，颁奖嘉宾是智阅的战略合作伙伴影视公司的老总。编辑部曾经计划让彼时全站综合热度最高的大神作家给他颁奖，但赤脚的数据已出现超越的趋势，而且韩小闲知道这人没看过几本镇站神文也不认识那位大神作家，才改成让资本来颁奖。

　　赵贤平其实很狂，他不看网络小说是因为他认为网文作家中最优秀的水平也就和他自己差不多，他必须阅读和研究更高层次的作品，才有可能进步。

　　同时他又非常谨慎，《通关全靠卡bug》在连载中爆火，他连夜仔细斟酌大纲，写不动了就读书充实自己，每一个副本都写得比上一个更精彩，完结后媒体用“横空出世”形容他的出道作，各家活动邀约不断，而他退回书房筹备下一部，和韩小闲聊起那巨大的成功，他提到的却是书里的各处不足。正是这份谨慎，让他得以接住泼天的热度，在这个万物速朽的网络时代里长红至今。

　　韩小闲担心他的血糖，担心他失眠，担心他又把自己折腾进急诊室，久而久之产生一种他需要她照顾的错觉。

　　可赵贤平一直知道出口在哪，虽然不一定安全，但他可以出去。

　　她不用陪他跳海，从来不用。

　　赤脚完成了他的嘉宾职责，下台后从边门出去了。

　　韩小闲身体动得比脑子快，起身时披肩掉到地上，她没注意去捡。

　　出口处没有人。

　　她迷茫地左看右看，随便选了个方向追。走廊里灯火通明，但阴冷，吊带裙保不了一点暖，她没跑两步便冻得蜷缩起来。

　　突然一阵刺痛从嵴柱窜到后脑，她不得不停下来扶住墙喘气。胃在抽动，胸口发闷，她醉酒又受凉，前面还跑了几步，每一个内脏都在发出抗议。

　　吸气——吐气——

　　恶心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变本加厉，嘴里忽地分泌大量唾液。

　　韩小闲冲进洗手间，连隔间门都来不及锁，跪倒在地，扒着马桶边把晚宴上的菜全都吐了出来，然后是葡萄酒，最后是无法分辨的纯液体。

　　她可能昏厥了两三秒，在倒地前把自己撑住了，意识也清醒了些，从行尸走肉变成了活人微死。她冲掉马桶里的秽物，扶着卷纸盒站起，晃了几下才在高跟鞋上站稳，拖曳着步子到洗手池边冲水漱口。

　　胃里很空，仿佛被洗了一遍，但感觉到的不是清爽，却是伤。

　　震动的声响传来，她擦干脸和手，发现自己把手机掉在隔间地上，捡起来定睛看了好一会儿，几十只蝌蚪才停止扭动，落成字迹。

　　赤脚：下雨了。

　　赤脚：你去哪了？

　　两条消息隔了五分钟。

　　韩小闲：我还以为你跑路了。

　　赤脚：我上厕所。

　　赤脚：所以你人呢，跟着跑路了？

　　韩小闲：我也在厕所。

　　她仍在反胃，干呕了几下，吐掉一嘴的口水。

　　赤脚：没看到你人。

　　韩小闲：我可能上了楼或者下了楼……

　　赤脚：在原地别动。

　　韩小闲没听话，想着总不能让他找遍全栋楼的女厕所，摇摇晃晃地踱到扶梯边，正撞上一步两级走上来的赵贤平。

　　他在她跟前站定，皱眉，把西装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你领结歪了……”韩小闲抬手帮他整理，忽觉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过于熟稔亲密，又尴尬地放下手。

　　“回宴会厅还是回家？”

　　“我最好不要这么早就走……但是也不想回去了，菜好难吃。”

　　“好吧。去那里坐会儿。”

　　走廊尽头有一扇飘窗，铺了两张圆形软垫，中间立着一盆蝴蝶兰。

　　韩小闲看向窗外漆黑的夜，雨滴打落在玻璃上，汇聚成一股股微小的河流，像眼泪。

　　“瘦了。”赵贤平说。

　　“啊？哦……前一阵子感冒，胃口不好。”

　　他看了她一会儿，指向西装口袋：“给我拿个糖。”

　　韩小闲低头，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两根棒棒糖，拿出一根递过去，看包装是牛奶咖啡味的。赵贤平拆开糖果纸，把糖叼进嘴里。

　　沉默。

　　“怎么跑这里来了？”他问。

　　“我看到你出门，还以为你要走了。”

　　“我走到二楼来啊？”

　　“呃我前面喝多了……”

　　“吐过了？”

　　“嗯……”

　　“好点了？”

　　“嗯。”

　　“嗯。”

　　又沉默。

　　赵贤平：“那个实习生和老板什么关系？”

　　韩小闲犹豫了下：“父子……”

　　他挑眉，没接话。

　　“他刚才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韩小闲问。

　　“是。”

　　“他说什么了？”

　　“我回答你的问题，”赵贤平拿走棒棒糖，“你也要回答我的。”

　　“那我不问了……”

　　“实习生刚才叫我不要太伤心，说他和我同病相怜。”

　　韩小闲：……

　　“我的问题是，”赵贤平瞳孔的光黯淡了，“让我和他同病相怜的是你么？”

　　韩小闲低头不语。

　　“这和你最近回避我的原因有关么？”他又问。

　　“我不是有意回避你……我就是、”她咬下嘴唇内侧的肉，“不知道怎么说……”

　　冰凉的指尖点在她的下巴，她抬眸，他正越过蝴蝶兰向她的唇靠近。

　　韩小闲往后瑟缩，脱离了他松垮的掌握。

　　他的手臂悬在半空。“不是说好的么？”他问她。

　　不是说好，谁也不要谈恋爱么？

　　“赤脚，我……”

　　“你可真行啊，韩晓娴。”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一直哪样下去？炮友不像炮友，情人不像情人？但你还记得么，”他咬了咬后槽牙，“是你先开始的。”

　　“对不……”

　　“闭嘴！”

　　韩小闲只要再眨一下眼睛，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赵贤平别过脸，站起身，走了。

　　他扔掉没吃完的棒棒糖，推开消防门，从安全出口离开了。

　　雨越下越大。

　　----------------------

　　作者的话：

　　言不由衷，言不由衷

　　当唯美的祝福都不能阖上爱的善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