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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第0004章 心神不宁

静静喜欢你 · 公孙罄筑 · 4,990 字

他背对著我,我只能看到他肩膀的轻微起伏。那种压抑的、死寂般的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窒息。

然后,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从他喉间洩漏出来。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那声音带著一种终于解开谜题后的、複杂到极点的释然。

他缓缓地直起身,转过来,脸上带著一抹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惨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牵动的嘴角弧度很小,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我所有的伪装。

他看著我,眼神裡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和审问,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悲悯的了然。

“所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你关机,把自己锁在家裡,就是为了做这个?”

他的目光从我惊慌失措的脸,移向床上那件白袍,再移回到我身上。

那视线不再带有任何侵略性,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具穿透力,它扫过我凌乱的髮丝,我泛红的脸颊,我身上那件宽大的T恤。

你藏起来的不是一件衣服,”他慢慢地说,像是在总结一份最荒唐的病历,“你藏起来的……是我。”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我,转身向著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背影依旧挺拔,却带著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和落寞。

他拉开门,没有再回头,只是留下一句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的话。

“李末语,你真的很……会折磨人。”

他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锥,刺进我的大脑,冻结了所有的思绪。

我愣在原地,看著他拉开门,那个背影决绝得彷彿要从我的世界裡彻底消失。

完了。

这两个字像丧钟一样在我脑海裡疯狂敲响。羞耻、绝望、恐慌,还有一种被看穿后的无地自容,瞬间将我淹没。

我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也许是歇斯底里的本能,我猛地衝了过去。

在我来得及思考之前,我已经抓起床上的那件白袍,踉踉跄跄地追到门口。

“等等!”

我甚至不敢去看他的脸,只是用尽全力将那件皱巴巴的白袍塞进他怀裡,同时用肩膀拼命地想把他推出门外。

我的力气很小,这个动作滑稽而徒劳,像一隻在挣脱蛛网的飞蛾。

周既白被我推得一个踉跄,但他没有反抗。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裡那件还残留著我体温和气息的衣服,然后抬头,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极度疲惫的眼神看著我。

我没有停,我关上门,背靠著门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我手脚发抖地摸出手机,甚至不用解锁,凭著肌肉记忆找到了他的联络方式,指尖颤抖著,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删除联络人”按钮。

确认删除。

世界,归于死寂。我沿著门板滑落在地,将脸埋进膝盖裡,放声痛哭。

日子过得模糊不清,窗外的天光是灰还是白,都与我无关。我像隻受伤的动物,把自己蜷缩在洞穴深处,拒绝一切光线和声音。

手机被我扔在沙发角落,从不响起,也没有勇气去查看。

冰箱裡的食物在减少,但我觉得没有飢饿感,只有一种被掏空后的麻木。

我拉上所有窗帘,让房间沉浸在永恆的黄昏裡,这样才能让我感觉安全一点。

就这样过了两天,或者三天?我记不清了。

直到一阵执著的、急促的门铃声,像鑽头一样鑽进了我的耳膜。

我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假装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人。

但门铃声没有停止,反而变成不间断的敲门声,那力道和节奏,我太熟悉了。

是陈繁星。只有她,会用这种不耐烦的、势在必得的方式宣告她的到来。

我无视她,但她似乎无视我的无视。

敲门声停了,我以为她放弃了,几分钟后,我的手机却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著她的名字。

我掐断,她立刻又拨过来,无休无止。

最终,我还是投降了。

我拖著没有力的身体去开门。门外,陈繁星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套装,脸上带著冰霜,一手插在西装裤口袋裡,另一隻手还举在半空中,似乎下一秒就要继续敲门。

她看著我乱糟糟的头髮和惨白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一言不发地走进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她扫视了一圈这个密不透风、瀰漫著绝望气息的房间,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看来你准备在这裡发霉。”

她的声音很冷,但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

她把手裡的钥匙串扔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脱下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沙发背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只看了一眼就关上了。

她走回我面前,弯下腰,用那双总是洞察一切的眼睛看著我。

“说吧,又是哪个混蛋把你弄成这样?”

她的手轻轻抬起,似乎想碰碰我的脸,却在最后停住了,只是无奈地垂了下去。

“还是你又自己折磨自己了?”

我摇了摇头,但这个否认的动作看起来苍白无力。

陈繁星盯著我看,那种目光彷彿能剥开我的骨头,看清我内心所有丑陋的伤口。她没有因为我的摇头而鬆口气,反而眼神更加深沉,带著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不是别人?”她轻声重複了一遍,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逼我承认,“那就是你自己了。”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裡全是无奈。她没有再逼问,而是转身,走到窗边,“唰”的一声,将厚重的窗帘猛地拉开。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我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眼睛被刺激得流出了泪水。

“让自己兰α生{梗新活成一个阴暗的菌类,这就是你想要的?”陈繁星的声音在明亮的空间裡显得格外清晰,带著不容置喙的力度。

她没有再理我,开始动手收拾这个被我搞得一团糟的房间。她捡起地上散落的书本,将垃圾袋扎好,把靠垫拍鬆摆正。

她做这一切时,动作乾淨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我缩在沙发角落,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掏出手机,低头,在屏幕上慢慢地打下一行字。

【我……做了一件很丢脸的事。】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陈繁星停下动作,接过手机,垂眸看了几秒。她抬起头时,脸上的冰霜融化了一丝,换上的是一种複杂的、混合著心疼和气愤的表情。

“有多丢脸?”她问,“难道比高中那时候还丢脸?”

她把手机还给我,语气放缓了一些。“能说给我听吗?还是你准备一个人烂在这裡,直到发臭?”

她在我对面单膝跪下,仰头看著我,平时那种强势的气场收敛起来,只剩下最真诚的关切。

“李末语,看著我。不管你做了什麽,天塌不下来,有我。”

“我⋯⋯对著他的白袍⋯⋯做丢脸的事⋯⋯”

我的声音很小,几乎是气音,但在这突然变得安静的房间裡,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我说出那句话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陈繁星跪在地上的身体僵住了,她仰著头,脸上那种温柔的、鼓励的表情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惊愕的空白。

她就那样看著我,嘴唇微张,好像完全没能处理自己刚刚听到的信息。

几秒后,那种空白慢慢被一种极度複杂的情绪取代。她的眉头死死地拢在一起,眼神裡翻涌著太多东西——震惊、难以置信,然后是一种猛然醒悟后的、深沉的痛心和……愤怒。

她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动作让她重新找回了一点平时的镇定,但她的脸色已经冷得像冰。

她没有看我,而是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再转回来,目光像两把刀子,却不是对著我,而是对著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周既白。”

她从牙缝裡挤出这个名字,声音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冰冷。

“他知道吗?”

她终于再次看向我,眼神锐利得像要把我刺穿。

“他看到你了?还是说,”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绝望的颤抖,“他……是你自愿的?”

见我只是一个劲地掉泪,说不出话,她像是明白了什麽。

陈繁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所有的情绪都被她压回了心底,只剩下最锋利的决断。

“好,很好。”她点著头,像是在对自己说,“他胆子变大了。”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强行抬起我的下巴,逼我看著她的眼睛。

“听著,这不是你的错,明白吗?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她的声音不容置疑,“错的是那个利用你的脆弱,践踏你尊严的混蛋。”

她擦掉我的眼泪,动作有些粗鲁。

“把他的联络方式删了,现在,立刻。”

“……已经……删了。”我抽噎著说。

陈繁星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似乎消解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心疼。

她把我拉进怀裡,用力地抱住。

“我的傻瓜……”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著沙哑的温柔,“你怎麽能……把自己作践成这样……”

她抱了我很久,直到我的哭泣渐渐平息。

她鬆开我,站起身,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强势。

“你今天就待著,哪也不许去。”她拿起自己的外套穿上,语气是下达命令,“我去处理。”

“处理……什麽?”我惊慌地看著她。

陈繁-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是冰冷的决心。

“处理垃圾。”

“繁星!是我自己,跟他没关係⋯⋯”

我的声音因急切而变得尖锐,几乎是喊了出来。

正要拉开门的陈繁星,动作顿住了。

她的手还搭在门把上,背对著我,那挺得笔直的背影,像一张拉满的弓。

房间裡陷入了死寂,只有我急促的喘息声。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

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冰冷和决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近乎崩溃的失望。

她看著我,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朋友,更像是在看一个被深爱之人欺骗、却还拼命为其辩护的可怜虫。

“跟你没关係?”她轻声反问,声音裡没有了怒火,只剩下冰冷的、碎裂的叹息,“李末语,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她朝我走了一步,高跟鞋的声音敲打著我的心脏。

“你把自己关在这个狗窝裡几天,不吃不喝,像个幽灵。你对著一件衣服……做那种事,然后被他撞见,他说了那句话,你就觉得是自己犯了天大的罪,把他当成神一样推出门,删掉所有联络方式。”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精准地概括了我所有的狼狈。

“现在,你告诉我,这跟你没关係?”

她站定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我,眼眶微微泛红。

“是啊,也许动手的是你,但把他捧上神坛,让他有能力践踏你的,是谁?”

“是那个叫周既白的男人!”她突然爆发,声音尖利起来,“是他让你产生了这种扭曲的依恋!是他让你觉得自己不配!是他享受著你的崇拜,却在你最脆弱的时候,给了你最残酷的一击!”

她指著门外,手在发抖。

“我现在去找他,不是为了吵架,是为了让他清楚,他不能这样对你!他必须为他造成的后果负责!”

“可他……他根本不知道……”我哭著辩解,声音细若蚊鸣,“是我自己……”

“他不知道?”陈繁星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充满了讽刺,“李末语,你醒醒吧!他什麽都知道!他知道你喜欢他,知道你为他做傻事,他什麽都看在眼裡,享受著被你追逐的快感!”

她突然上前一步,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摇了摇。

“你为什麽总是要保护一个不把你当人看的人?你为什麽不肯保护你自己?”

她的力道很大,我疼得皱起了眉。

“回答我!”

她盯著我的眼睛,逼我面对这个残酷的问题。

“我……”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我没有答案。我只是在本能地,保护那个在我心裡早已被我神化的人。

看我这副模样,陈繁星眼中的怒火和失望,终于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悲伤。

她鬆开手,后退了一步。

“好。”她点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明白了。”

她转身,拉开门,没有再回头。

“你好好休息吧。”

门被轻轻关上,她的声音被隔断在门外。

那声轻响,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我知道,我把她推开了。

在我拚命保护周既白的时候,我弄丢了那个唯一会为我拼命的陈繁星。

(我不知道自己第几次站在这裡了。)

急诊室的走廊永远是这样,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人们焦虑的气息,灯光白得刺眼。我把自己藏在承重柱的阴影裡,像个可耻的偷窥者。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著那个身影。)

周既白正在和家属交代病情,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专业,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他转身走向护理站,低头在电脑上快速敲打著什麽,然后拿起一份病历,又走向了另一个病房。

(他就好像一个永不疲倦的精密仪器。)

我的胸口闷得发疼,只好轻轻叹了口气,将这口气压在心底。

(是啊,只有我自己在难过。)

他的一切都井然有序,我的崩溃只是他繁忙工作裡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甚至连插曲都算不上。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时,护理站那边传来两个小护士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周医师今天又把药剂单开错了……”

“是吧?我前天也看他拿著针筒愣了好久,还以为我看错了……”

“天啊,他可是我们这裡的定海神针耶,怎麽会……”

“听说是因为个女孩子吧……最近都心神不宁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全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间凝固了。

我僵在原地,耳朵捕捉著每一个字。

“……就是那个很安静,一直来我们这裡的……”

“对对对!就是她!我还看到周医师把她那件白袍……你们看到了吗?就挂在他办公室衣架上,也不穿,就那麽挂著……”

“……是啊,每天都挂在那裡,整整齐齐的,跟供著似的……”

另一个护士笑了起来。

“我看他就是嘴硬,那麽在意,还装得那个样子……”

八卦的声音渐渐远去,她们推著治疗车走过了转角。

可那些话,却像一把把小鑽头,在我脑子裡嗡嗡作响。

出错?心神不宁?

因为我?

那件白袍……他没有扔掉,没有再穿,就那麽挂著?

我无法思考,只能死死地盯著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透过小小的玻璃窗,我好像真的能看到那件白色的、皱巴巴的袍子,像一面旗帜,又像一座墓碑,孤零零地挂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