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0章 Chapter60.他的故事:死亡与新生(完)
【二战】腹中蝴蝶 · Ruriko404 · 9,792 字
瓦尔特收拾的简单行李返回德国,重新回到了那座古老、但依然壮观美丽的城堡。
在城堡的书房里,他见到了奥古斯都、费奥多拉以及他们那两个惹人厌的儿子,除了他们外,律师和公证人也在。
在公证人的主持下,律师宣读了一封长长的遗嘱;
而在遗嘱里,奥古斯都宣布将头衔和大部分的资产全部留给瓦尔特,只为妻子和两个小儿子留下少量的不动产和股份,其中就包括一间位于柏林万湖区的避暑别墅和一间位于楚格峰脚下的冬日别墅。
毫无疑问,这封遗嘱彻底引爆了宁静和谐的书房;
毕生都在维持着王室优雅与矜持的费奥多拉像个疯子一样向丈夫尖叫和流泪,一遍遍的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而她的两个儿子更是吼叫着要将瓦尔特杀了喂狗、怒骂他是抢占他们家族的贱骡子。
对于这一切,瓦尔特只是安稳的坐在沙发上、面带微笑的旁观着,仿佛他是一个正在看滑稽戏的看客;
奥古斯都对这场面感到心力憔悴,只能唤来管家和男仆将他们带走;
而当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瓦尔特便直接开口问:“为什么要作出这样的安排?你知道这会使他们发疯的,不是么?”
——理智和直觉都在告诉他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他觉得这绝不会是出于亏欠或弥补。
奥古斯都瘫坐在沙发里抽起了烟斗,苍老的眉目在烟雾中凝重的皱在一起,许久之后,他吐出一口烟雾,沉沉的叹气说:“维护一个家族的荣耀绝不是靠谁会喝酒、会打猎,所以亨利和菲利普绝不会是最佳人选……而你,我相信你的能力与手段将会让这个姓氏重新变得熠熠生辉,所以不会有比你更适合继承这一切的了……”
对于他这语重心长的话,瓦尔特并不觉得感动或激动,他异常平静,甚至以一种冷笑的姿态回应说:“但你还是给他们保留了一部分股份和资产……你并不想把一切交给我——我尊敬的父亲!”
——他第一次叫了他父亲,以一种戏谑的口吻。
奥古斯都的皱眉望着他,在沉默片刻后才沉沉的叹气道:“他们毕竟是我的孩子、你的弟弟,他们一生除了吃喝玩乐之外不会任何东西,所以他们必须得有傍身之物……我——”
“然后我辛辛苦苦的替他们运作、赚来的报酬就是他们挥霍的资本?”
瓦尔特挑眉打断了他,笑容也变得扭曲:“你很精明、非常精明……你想用这个姓氏捆绑我的一生,让我在你死后也给你和你的孩子做奴隶……您真的是位‘真正’的‘贵族’,公爵大人!”
“……你说得太过分了,埃里希。”
奥古斯都有过一瞬间的僵硬,然后就做出怒容,斥责说:“你应该感恩这一切!如果不是我、不是这个姓氏,你将会作为贱民度过一无所有的一生!你应该感谢我!埃里希!”
“——别叫我埃里希!”
如同一座突然爆发的火山,瓦尔特突然一把掀翻了他们面前的那座沉重的椴木茶几;
在玻璃器皿哐当的破碎声中,受惊的奥古斯都瞪大眼睛、大口大口的喘气,然后他就看见面前这个向来乖顺讨好的儿子、露出了如野兽般狰狞可怖的笑容:
“我可以接受你的安排,但是!我要你将全部的财产都交给我!否则我会拒绝这一切、让你的两个狗崽儿带着这个姓氏因为赌博和酗酒而被冻死在街头。”
说完这些话,他就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因而知道作为一个在德国余辉的贵族荣耀里长大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所以便不再掩饰自己的任何野心;
而也就如他所料的那样,在经过激烈又复杂的考虑后,奥古斯都决定再次修改遗嘱、将所有遗产都留给瓦尔特——这只昏庸的老蛾子在自己人生的最后阶段,决定为自己的家族献祭的儿子,或许这于他看来也是一种无上荣耀。
这件事成了压垮母子三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得知奥古斯都死后他们即将失去一切时,母子秘密筹划了半个月,决定等奥古斯都前往柏林参加会议时,彻底将那个该死的私生子给解决掉。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整个庄园里的佣人都已经无声无息的成为了瓦尔特的眼睛;因为当他们被当做奴隶对待使唤时,是瓦尔特用金钱将他们逐一收买,替这群底层人解决了他们遇到的所有麻烦。
瓦尔特从一名女佣人那里得知了这个计划,因此他早早就做好准备、平静的等待着那一晚的来临……
时间最终定格在12月的一个冬天夜晚。此时距离圣诞节只有不足一周的时间,因此城堡里也布置上了圣诞节装饰;
用镀金和珐琅工艺绘制着圣经故事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缕缕血液般猩红的红丝带和毒药般艳丽的绿丝带,旋梯下方的角落里安放着从森林里拦腰砍断的雪松,旁边几只栩栩如生的、用打猎得来的麋鹿和兔子做成的标本。
管家试图用这些装饰给这座古老的城堡增添一些热闹的气氛,然而它却像个垂垂老矣的老人一样安静得了无生气,连猎犬的吠叫听起来都十分空旷骇人。
自从遗嘱事件之后,费奥多拉夫人断绝了所有的社交,每日闭门不出、甚至也不下楼用餐,所有食物都由她的贴身女管家送进她的房间,而她则在与卧室相连的一间小祈祷室里进行祷告;
与此同时,她的两个儿子也像是冬眠的熊一样不再外出,他们似乎不再关注瓦尔特,在家里也鲜少与其碰面,每天只在台球室和击剑室里打发时间。
在这段清闲又平静的日子里,瓦尔特重拾了自己以前的爱好:制作弩箭。
这门由玛丽丈夫亲自教给他的手艺,如今成了他打发时间的主要事情;
他将花园里的一间小屋改造成了自己的工作室,亲手挑选木材、打磨箭头,组装制作完成之后一次次的试验效果和威力,当有男仆好奇的问起时,他也只是微笑着解释自己在等待狩猎的时候……
「冬天也会猎物吗?」
男仆不解又惊奇的问。
「当然。猎物一直都在。」
瓦尔特笑着回答,手中的弩箭突然锵得一声飞出窗外、直挺挺的刺入了那颗橡树。
男仆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他瞥了一眼瓦尔特脸上幽深神秘的笑容,于是就不敢再多话、匆匆端起餐盘离开了他的工作室。
男主人奥古斯都迟迟未归,城堡里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尤其是在初雪降临降临后的夜晚,这座因纯白色的外墙被誉为“白美人”的古老城堡、更是在夜幕里化身一座鬼火幽幽的庞大坟冢,一眼望去,十分惊骇。
也许是因为实在无事可做,于是在一天晚上,女主人费奥多拉突然决定给佣人们放一天假期,让他们其中的大多数人都回到各自的家中休息,只留下零星的几人继续维持城堡的运作。
佣人们离开后,整座城堡愈发的空旷静谧,就连精力旺盛的猎犬也失去了生机,整日趴在壁炉边一动不动。
于是,就在这样一个寒风呼啸、平平无奇的冬夜,亨利和菲利普俩兄弟决定动手了……
按照他们每次狩猎之前的习惯,他们给给自己灌足了威士忌和白兰地助兴,然后就借着被酒精烧得沸腾的血液,拎着父亲送给他们的双管猎枪,一步步的朝着瓦尔特的房间走去。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兄弟俩让女佣人在瓦尔特的晚餐里添加了许多安眠药剂;
当他们拿着从管家那里拿来的钥匙、悄轻手轻脚的打开那反锁的房门时,只见漆黑的房间里,床上隐约可见一道隆起的身影;
作为兄长的亨利没有任何犹豫的扣动了扳机,他一边痛快的大笑、一边朝着床上连续射击,直到一根床柱都被射断倒塌、才在弟弟的提醒下停下这种癫狂的行为。
比起莽撞暴躁的哥哥,冷静一些的菲利普察觉到了一丝异常:一切似乎有点儿太过顺利了。
于是菲利普放轻脚步、小心翼翼的走近了那张被射的羽绒飘飞的床铺;在按开床头台灯瞬间、他一把掀开了被子,然后就瞪大眼睛、连连退步,直到整个人都跌倒在了兄长的怀里;
亨利本来对于弟弟的反应颇为不解,可当他看清床上的景象时,他也不禁一愣、紧接着就开始暴怒大吼着瓦尔特的名字……
床上躺着的不是他们心心念念想要杀死的私生子兄长,而是一只被割断喉咙的猎犬;
这只纯黑的卡斯罗犬是父亲送给他们兄弟二人的生日礼物,它强壮、凶猛、机敏,因此兄弟俩每次打猎都会带上它一起;
它帮他们驱赶野兔、也曾在他们的指使下一次次撕咬在森林里被当做猎物的瓦尔特;
想到这里,菲利普反应过来这是一场陷阱,于是就慌忙拉着哥哥离开了房间……
“那只该死的贱骡子!我要将他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喂狗!”
走廊里,亨利仍在咆哮怒骂,而菲利普则是忧心忡忡,在思考他们的计划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那个该死的野种到底去了哪里?!该死!他就该和他的婊子母亲一起死在贱民窟里!”
大厅中回荡着兄长不堪入耳的咒骂声,菲利普感到自己无法静下心来思考、十分烦躁,他刚想阻止哥哥出声,结果就听到他像被扭断喉咙的噪鹊般没了声响;
菲利普疑惑得想要抬起头看,随即就发现亨利那高大的身躯直挺挺的倒了下去、轰得一声躺在了地板上;
他惊魂未定,然后就发现一只钢头弩箭自兄长两边的太阳穴横穿了他的整个脑袋。
那钢制的箭头上染着乳白色的脑花、在灯光下闪着诡魅的银光;
而亨利没有来得及合上眼皮、一双与弟弟、父亲如出一辙的灰绿色眼睛就这样暴凸而起、充满怨恨与不甘的望着天花板。
一时间,菲利普被悲伤和恐惧吞没,他吼叫着举起猎枪在空荡荡的大厅中疯狂扫射,任由子弹击穿曾祖父于油画像上的额头、打碎祖母最珍爱的中国瓷器花瓶……
大厅里回响着噼里啪啦的子弹声和男人悲愤的怒吼;菲利普对着虚空疯狂扫射,像是试图找出那个藏在空气里的鬼影:
“滚出来!埃里希!——”
“给我滚出来!你这只贱骡子!”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
突然间,大厅里响起了一道低低的笑声;它听起来十分的促狭、得意、恶劣,无端的引人恼火,像是某种邪恶精怪正在这间古老而华丽的城堡里作祟。
菲利普被这不停回荡的笑声弄得心烦意乱,就在他用尽各种语言咒骂时,笑声停下了下来、大厅上方传来了一道愉快的男声:
“你在找我吗?我亲爱的弟弟~”
突然间,一抹漆黑的人影出现在了大厅二楼转角处的墙上,又惊又惧的菲利普举起猎枪朝着那道黑影不停扣动扳机,可那令他烦躁和愤怒的轻笑声却再度响起、并像窗外呼啸的寒风般愈演愈烈,最后甚至有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癫狂。
菲利普被这道笑声震得头疼欲裂,他痛苦的捂住耳朵、吼叫着让他停下,然后就听到楼上的男人戏谑的笑道:
“如果我是你,我会把子弹省着点儿用……因为我们的‘猎人’游戏,马上就要开始了呢~”
话音一落,一支弩箭便擦着菲利普的耳朵射碎了他身后的花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菲利普惊恐之余完全没有注意到弩箭来自何方,只能朝着四周愤怒的大叫道:
“为什么要藏起来!?你给我出来!埃里希!——我们面对面的来一场公平的对决!难道你是个像娘们一样软弱的懦夫吗?!——”
“我们正在‘对决’,我亲爱的菲利普~就像我们曾经在森林里的‘游戏’一样~”
“……”
一瞬间,菲利普脸色煞白,他握紧手里的枪支愣在原地,可大厅里的灯却忽然一下全部熄灭,而那道幽灵般虚无缥缈的声音就这样在黑暗中响起:
“我数到三、你就可以跑了~”
“记住、一定要拼命的奔跑……一定要不停的跑下去、我亲爱的弟弟……”
耳边再次响起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等到温热的鲜血流到脖颈时,菲利普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脸上多了一条长长的血口子;
——他是个疯子!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再有任何犹豫,菲利普拖着两条被吓得酸软的腿在家里狂奔起来……
他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家伙用什么方法控制了家里的电源,导致整座城堡都陷入了一片漆黑;而黑暗让菲利普对这个自己从小长大的家失去了方向,于是他只能像只被放入迷宫的蚂蚁般四处乱窜;
恐惧被无限放大,在酒精带来的兴奋感褪去之后,他的身体变得疲惫无比,甚至连脚步都像踩在棉花一样虚弱无力;
然而,即使是这样他也不能停下来,因为那道鬼魂似的声音一直在围绕着、催促着他继续奔跑:
“跑起来……跑起来……”
“跑起来~菲利普……”
“像你曾经杀死的每一只猎物那样拼命跑起来……”
……
菲利普大汗淋漓,他感到自己的气管和肺部像是被撕开一样的疼。他再也没有力气去咒骂,只能借着窗外冷白色的雪光与月光辨别方向、拼命朝着楼下的城堡大门跑去……
那象征着求生希望的大门已经近在咫尺;
菲利普激动的、跌跌撞撞的朝它冲去,可就在他的手距离门栓只有半米的距离时,一只弩箭自他背后射穿他的左肩、让他痛苦的尖叫着倒在了地上……
“游戏已经结束了,我亲爱的弟弟~”
身后响起了愉快的笑声,菲利普趴在地上惊恐的回头看,只见黑暗中,一道瘦长的“鬼影”正踏着窗外惨白的雪光向他缓缓走来;
虽然肩膀上的剧痛使他头晕眼花,但菲利普还是咬着牙去够身边的猎枪;
就在他的手指沿着地毯、艰难的朝着猎枪一点点的蠕动时,一只漆黑发亮的鳄鱼皮鞋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漫不经心的将猎枪踢飞至了几米外的沙发下。
绝望笼罩了菲利普,他抬眼看向身边的男人,灰绿色的眼睛里满是畏惧与不甘;
瓦尔特垂眸睥睨着脚边的男孩,然后忽然皱起眉头、扬起嘴角,做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知道吗?你现在真的很像那条被我割断喉咙的狗。”
说着,他就用鞋尖点了点菲利普右手小指上的家族戒指。
“你这只该死的贱杂种!——”
感到被羞辱的菲利普咬牙切齿去抓他的裤腿,结果却在一声惨叫中、被一只弩箭刺穿了右手;
弩箭刺穿了菲利普的手掌,将他的右手死死钉在了胡桃木的地板上,而瓦尔特则是满意的挑眉一笑,围着他踱步起来:
“这种作为猎物的感觉怎么样?嗯?”
“或许我该把你和你哥哥钉在一起,毕竟你们俩是这么的要好~”
……
“在你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该让爸爸把你剁碎了喂狗!——”
菲利普一边咒骂,一边疼得大口吸气,慢慢的,他发现自己眼前的视线在逐渐变得不明晰,一种失重眩晕的感觉也在顺着血管穿遍全身;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
突然,头顶传来轰隆一声,菲利普看到眼前的大门被打开,一只母狼正站在门口静静的望着自己,两只油绿色的眼睛如同坟地里的鬼火——这是他和哥哥在几个月前猎到的母狼。他们亲手拆了它的皮、剖开它的肚子,将那些小狼崽取出来做成了标本,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惊恐无比的瞪大眼睛、扭头看向四周,却发现那只被做成标本的麋鹿正像人一样直立起来的朝他走来;而那棕红沙发也幻化成了一只尖嘴獠牙的野猪、甩着尾巴走了过来……
眼前的所有物品都在扭曲变形,它们全部变成了形形色色的动物,有狐狸、兔子、狍子、野鸡、鼬獾……它们全都在向着他围来!全部!
“该死!该死!滚开!让这些畜生滚开!——”
被钉住手掌的菲利普趴在地上愤怒的大叫挣扎,此时他已经深深陷入了自己的幻觉里,而瓦尔特则是站在一边,满意的欣赏着他这狼狈恐惧的样子:
“今晚确实会有人喂狗,不过不会是我。”
说着,他就射出了最后的两支弩箭、将菲利普的双脚也钉在了地板上。
此时,兄弟俩平日里最爱的猎犬们已经被饿了好几天;
所以当瓦尔特打开客厅一侧的犬舍洞门时,这群饥肠辘辘的猎犬立刻顺着新鲜血液的味道扑向了它们的主人。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了整座城堡,瓦尔特手持弩箭站在一旁微笑的欣赏着血肉横飞的场景,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快感正在他身体里爆炸开来——他从来没有如此的愉悦、如此的轻松,好像一股清泉正在洗刷他的每一寸皮肤与血管。
在猎犬们的撕咬下,菲利普很快就没了生息;
可就在饥肠辘辘的狗狗们哼哧哼哧的大快朵颐时,身后楼梯上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
瓦尔特淡定的转过身望去,只见穿着一身金色塔夫绸长裙的费奥多拉公爵夫人正站在楼梯上、惊恐的望着一只猎犬咬掉她儿子那只戴着家族戒指的右手:
“菲利普——菲利普!——”
“我的孩子——菲利普——”
“停下!——停下!——不!——”
女人哭嚎着、不顾一切的朝着楼下的儿子扑来,可她忽略了面前的楼梯以及身上的长裙,于是乎,在一声悲戚的惨叫中、她像一只被人随手丢弃的金花瓶般嗵嗵嗵的滚下楼梯;
这位拥有维多利亚女王、腓特烈大帝血脉的高贵公爵夫人最终以一种滑稽又扭曲的姿态摔断了自己的脖子和四肢;
她那本来是为儿子们的庆祝宴而戴上的珍珠项链,像雪籽似的散落了一地;
瓦尔特面无表情的望着这个死不瞑目的女人,心中没有任何情绪。
——他没有留一支弩箭给她,但她因自己的孩子而死;
想到这里,他感到一丝讽刺,但却并不想笑,或许是因为在某种时刻他羡慕过那对可恶的兄弟吧……
外面在下雪,自森林和山谷里呼啸而过的寒风带来了鬼哭似的嚎叫声,它们大力挠刮着玻璃,像是一个个流浪的灵魂在哭求着庇护之所。
身后的自鸣钟响起了代表午夜十二点的钟声,瓦尔特站在窗前欣赏着如死人般惨白的雪地与月色,静静的等待着天亮的时刻……
奥古斯都是乘坐最早的一列火车回家的;
在他于柏林收到来信的那一刻,他差点犯了心脏病,因为里面写他的两个儿子因为冒着雪天去猎熊而受伤,而妻子也因为孩子受伤而卧病在床;
虽然倍感无奈与烦躁,但他还是匆匆告别情妇、启程回家。
尽管早就得知妻子给大部分的佣人放了假,但是在发现自家城堡门口的道路上堆着厚厚的积雪而无人清扫时,他还是有些生气和不满。
于是他就这样怀着一肚子的愤愤不平情绪回到了家里,而在推开大门的一瞬间,他发现大厅的壁炉没有生火、整座城堡冷清得连根针都能掉在地上。
自觉被忽略冷待的老公爵没有发现异常,就在他生气的大叫着管家的名字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于是他一边摘下帽子、一边低头看,然后便发现这居然是一根人类的手指!
就在他惊慌失措的呼唤着佣人的名字时,一只手忽然自他身后伸出、用一块手帕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在短暂的挣扎了几下后,老公爵彻底晕了过去;
而当他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不,是被“固定”在了椅子上。
“该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奥古斯都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双脚和腰都被绑在椅子上、两只手的手腕也被用来驯马的厚皮带固定在了面前的牌桌上;
他既害怕又愤怒,只能不停大叫着所有佣人的名字,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晚上好~先生!”
“……埃里希?”
在奥古斯都惊疑不解的目光中,瓦尔特拿着一副纸牌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这是你干的吗?……你到底要做什么?!”
老公爵向他吼叫,像只苍老又愤怒的老狮子。
“我只是想和你打打牌而已,我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对待你。”
瓦尔特耸耸肩、漫不经心的回答,然后就开始洗牌。
“费奥多拉呢?还有亨利和菲利普……他们都在哪儿?”
奥古斯都终于察觉到了危险与异常,他急忙追问妻子和孩子,而瓦尔特则是专注的为他们两人发牌,随口回答说:“等我们打完牌你就会见到他们……所以~别着急!”
“……”
眼下除了顺从和配合似乎没有其他选择,奥古斯都只好拿起牌,陪他打了起来。
对于自己的这个私生子,奥古斯都一直怀有一种畏惧,因为他太过聪明、太过高深莫测,他甚至根本分不清他微笑的表面下藏着什么样的内里——或许很多时候他都故意选择忽略和不在意,因为他始终觉得他是自己的“儿子”,是由他创造出来的“儿子”!
——世界上没有哪个儿子能忤逆父亲!如同大臣永远臣服于皇帝!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教育,因为他觉得这个世界一直如此。
两人像以前一样打牌,在只不过这次他们不再闲聊,整个书房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雪花降落的声音。
“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孩子……”
牌技接近尾声时,奥古斯都疲惫而沉重的叹气一声,以近乎妥协和无奈的语气称他为“孩子”。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称他为“孩子”。
瓦尔特抬眼望向对面的男人,那双与他母亲如出一辙的灰蓝色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冷意:
“我有问题要问你,如果你赢了我的牌、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替你解开绳子。”
“……”
闻此,奥古斯都有些复杂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打出了两张大小王牌,道:“我赢了你。但我愿意回答你的问题,所以……你问吧。”
瓦尔特扬起嘴角,幽幽望着他,一字一句的问:“当你你离开的时候,你知道我母亲怀孕了吗?”
“……”
宛如一根细如发丝的针扎进了心脏,奥古斯都脸色一变,顿时僵硬了身体;
久远的青春记忆回到了他这具苍老的身体里,而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女孩儿的面容,只能依稀的想到与她别离时的场景……
「你会回来找我吗?」
「我会的……」
「你要记得、你一定要记得!」
女孩儿拉着他的手放在了肚子上,沉浸在有孕的喜悦以及离别的悲伤中的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像是被碳火灼到了一样、猛得抖了一下;
「你要记得、我们有了孩子……我们有了孩子,奥古斯都!」
「……我记得……我会记得的……你乖乖等我回来,我一定会会来娶你的……」
他心慌意乱的抽回手,然后便在女孩儿的泪光中翻身上马;
他知道她一直在他身后跟着他,于是便舍下心底那抹微不足道的爱意、用力抽了一鞭子身下的马匹,飞快的离开了那里;
他是公爵之子,即将继承家里所有的荣耀和地位;而她只不过是他于春天里偶遇的一朵野花,他可以随手采下这朵花,为她咏诗、赞美她的美丽、甚至用雨露去供养她,但他是绝不会为她放弃一辈子里所有的春天的!
在这个春天结束后,他会得到夏日的睡莲、秋日的桔梗、冬日的水仙……他的一生中从不缺少花朵,于是就理直气壮的将其丢弃、遗忘在了记忆里。
他没有留恋、没有想念,甚至连她的相貌都已经遗忘;
他是一株空心的树,连愧疚都十分稀缺贫乏,又哪里会给予给一朵随手采撷的野花;
直到现在,他看着她的儿子、看着那双与她一模一样的蓝眼睛,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个孩子的出现并非是为了寻亲,而是为了复仇!
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气从脚尖爬上身体,铺天盖地的恐惧吞噬了奥古斯都,他瘫坐在椅子里不停的颤抖,甚至已经忍不住开始向他求饶:
“放过我、瓦尔特……放过我!我会给你所有想要的东西!我会把我的一切都给你!只要你放过我!……”
“看来我已经得到了我的答案。”
瓦尔特冷笑起来,然后就打出了自己手里最后的牌:双王。
在看到他出牌是那一刻,奥古斯都面如死灰;
而当瓦尔特将那支为他特别定制的弩箭时,书房里已经开始散q群叄⑼灵₁3弎七₁⑷发出一股尿骚味……
这个骄傲自满了一生的公爵大人最终在自己的私生子面前失禁尿了出来,但他依然希望维持自己最后的体面,于是就颤声说:“把我书桌抽屉里的手枪拿给我、我愿意以自杀的方式向你母亲赎罪……”
说着,他就红着眼睛、以近乎祈求的方式看着瓦尔特道:“上帝不会原谅弑父之人……如果你亲手杀了我,是上不了天堂的……所以——”
“我不信上帝,先生。”
瓦尔特干脆利落的打断了他;
他装好弩箭、起身站在老公爵面前,笑容缓缓上扬、扩大,直到其变得扭曲和狰狞:“如果世界上真有地狱,那么你们就在那里等着我吧……我亲爱的——父亲!”
在弩箭锵得一声穿过男人的额头时,书房的窗户被凌冽的寒风大力推开、放进了无数呜咽哭嚎的幽灵;
寒风卷起壁炉里的火星、卷起书桌上的纸张,使它们在空旷的书房里宛如恋人般缠绵起舞;
纸张被火星吻出黑斑似的吻痕,当这灰黑色的“雪花”自头顶洒落时,瓦尔特面无表情的点燃了桌子上的纸牌,静静看着那火焰逐渐吞噬牌桌、吞噬桌布,像饥渴的红色恶灵一样爬向地毯、爬向那额头上扎着弩箭的男人……
火焰与雪花;
焚烧与覆盖;
死亡与新生;
今夜,所有的罪孽都在此终结;
所有与瓦尔特·莱特纳、埃里希·冯·布朗施维希的故事都将在这里被销毁、抹去,如同狼藉的火场、如同纯白的雪地;
一切,都不复存在。不再重来。
……
「1922年12月21日,柏林日报;
奥古斯都·阿尔贝特·冯·布朗施维希公爵的庄园失火,一家人葬身火海,尸骨无存;为了表扬布朗施维希公爵生前为国家战争以及战后重建做出的捐款奉献,马格德堡市长将代为其家人举办葬礼,市民可自行前去圣凯瑟琳教堂吊唁……」
报纸飘洒在街头,但并没有人去关心这上面的内容;即使有零星的路人捡起,但那也只是为了将它拿回家生火,因为这时的煤炭价格已经涨至20万马克,比起获取信息,它的最佳用途是用来取暖或是缝冬衣。
然而,凡事都有例外;
比如在慕尼黑的街头,一名身穿着棕色大衣的年轻人就捡起了这张报纸仔细阅读。只不过,他自动忽略了那则丧事通告,直接将目光放在了最角落里的一个名字上,而那个名字叫做——阿道夫·希特勒。
“你在看什么,兰达?”
一名流着胡子的中年壮汉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然后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报纸,道:“正好差个点烟的东西……谢了!”
被叫做兰达的年轻人撇了一眼这个壮汉,然后就挑眉调侃说:“你迟早会因为抽烟把你自己的胡子给烧了。”
“事实上我女儿已经烧过一次了。”
壮汉叼着烟、耸耸肩表示了无所谓,接着就随手丢掉了手里用来引火的报纸;
兰达懒得在胡子这件事上和他多费口舌,因为他们今天要去为他们的地下赌场筹划地盘,而这件事才是头等大事!
“走吧。我们得尽早去见那个老家伙……如果今天不能买下他的地下室,那我们就得去睡大街了。”
兰达戴上帽子朝着目的地走去,于是壮汉就紧跟上他的步伐,安慰道:“放心吧,他不会拒绝我们的,毕竟整个德国不会有比我们出价更高的人……”
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慕尼黑街头;
而在他们身后,那张被点燃了一半的报纸正以熹微的火光蔓延至了那个写着“阿道夫·希特勒”的边缘角落;
随着一阵风起,这张报纸很快就被全部点燃、在街道上冒起了摇曳的火光;
此时过路之人来来往往,根本无人在意这束火;
直到多年后,当它自德国而起、扩散至欧洲乃至全世界时,人们才会从残存的旧报纸中寻找火苗的源头。
此时是1922年,属于瓦尔特·莱特纳、埃里希·冯·布朗施维希的故事已经结束,而属于托马斯·兰达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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