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番外一 多伦多偷窥记（1）

　　黎慧敏离开之后第一年的冬天，江燧忽然很想吃草莓蛋糕。

　　这间兼职的咖啡店总摆着琳琅满目的甜品，但就是没有草莓蛋糕。他不得不在下班之后再走一公里，去大学城另一家买。

　　寒假期间生意惨淡，他在玻璃橱窗前站了两分钟，正摸鱼打盹的店员才反应过来面前有个人。

　　“啊……你好，”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眉间有倦意，“请问想要点什么？”

　　他不介意，只说：

　　“一块草莓蛋糕，打包。麻烦了。”

　　“好！”

　　女孩应该也是兼职的大学生，手脚麻利，熟练地从橱窗里拿出切分好的蛋糕，铲起一块，小心腾挪到打包盒里。

　　她的左手背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在暖色的冬日阳光照耀下，显得有点晃眼。

　　江燧忽然有一瞬间的恍神。

　　“谢谢。”

　　他猛地回过神来，接过打包好的盒子，付了钱。他掉头走出两步，还是回头对女孩说：“新年快乐。”

　　女孩先是一愣，也笑了，回祝他新年快乐。

　　外面的空气很冷。

　　仙林大学城空得厉害，很多店铺已经贴上了春节歇业的红纸。今年南京还没下过雪，路边的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条，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江燧拎着那只盒子走进街旁的一家网吧，越过前台，找了个无烟区的的位子坐下来，又从包里掏出消毒湿巾，把台面、键盘、鼠标都仔细擦了一遍。

　　虽然时之序从没有说过，但他看得出来，她爱干净。

　　而且是那种很极致的干净——极简的。房间里不摆多余的东西，衣服的颜色也总是很素。

　　于是他便主动学习了很多。原本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低着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想起她，就会有幸福的感觉，仿佛温热的血液流过每个指端的毛细血管，像他还是婴儿的时候，躺在黎慧敏怀抱里的最初三个月。

　　只是这温热里总藏着一根细细的针，一不留神，它就会顺着血流游到胸口，轻轻扎一下，然后尖叫着喊：

　　她已经离开了！

　　她不要你！

　　你这个坏脾气、小心眼的家伙！

　　你不值得！

　　……

　　江燧关闭听觉，静静等待痛楚离开他的身体，等待再次回归幸福。而草莓蛋糕还是很不错的，虽然多吃几口有些腻。

　　他照例打开网页浏览器。

　　脚本显示，她的朋友圈、ins以及公众号都没有更新，只有豆瓣小号更新了一篇日记。

　　输入“角落的肉桂拿铁”，一个白色头像的用户名弹出来，点开之后，他看到了新日记的标题，是“无名”。

　　这次不是书评吗？

　　继续往下点，文字跳出来。他从第一行第一个字读到第三行，句号停下。江燧舍不得继续读，他抬起头来，越过屏幕望向窗外的景象。街道很寻常，行道树也没什么特别，稀疏的三俩好友偶尔路过，可隔音很好，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还是看下去。从第三行读到第十二行，再往后就没有了。他滚动鼠标滚轮，往下到底、往上到底，恨不能把屏幕再翻过来看一看，看背面是否还有一页。

　　可没有了，就这么多。

　　没有思考多久，江燧便拿起手机给顾舟拨去了电话。

　　岭澜的年味向来很浓，顾舟那边似乎是在放鞭炮，应该是一大家子跑去老家了。

　　“咋啦，兄弟？”顾舟扯着嗓子大吼。

　　“现在方便说话吗？”他问。

　　“你等等。”

　　顾舟拿着手机像顾航挥了挥，示意他替自己跟爸妈说一声，然后走到院子边上去打电话。

　　“说吧。”那边的鞭炮声小了些。

　　江燧吸了口气，干脆地说：“我想跟你借点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顾舟问：“多少？”

　　江燧回想辅导员告诉他的项目费用，又想起自己翻过的那些经验贴，还有银行卡里剩下的余额，心里粗略算了一遍。

　　“三万。”

　　顾舟没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笑了一声。

　　“你要干嘛？”

　　江燧没有隐瞒。

　　“去加拿大找她。”

　　顾舟那边彻底安静了。

　　远处有人又点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

　　好一会儿，顾舟才慢慢说：

　　“江燧。”

　　“嗯。”

　　“你是不是疯了？”

　　江燧没反驳。

　　顾舟叹了口气。

　　“她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就这么跑过去？”

　　“也不全是为了她。”他坦然道，“有个暑校我觉得还不错。”

　　什么鬼暑校，骗兄弟可以，别把自己给骗了。顾舟腹诽道。

　　“行。”

　　江燧愣了一下。

　　顾舟说：“我借你——不过你得答应我。”

　　“什么？”

　　“如果有天你们真又在一起了，我必须得坐主桌。”

　　江燧低头笑了一下。

　　“好，借你吉言。”

　　挂了电话，只过了二十分钟，他就看到支付宝到账的信息，顾舟还在在备注里打了两个字：

　　“别怂。”

　　--

　　江燧说服自己，暑校确实是不错的。

　　虽然他很穷，这样做多少有些不自量力，但钱总能再赚回来。

　　事后证明，这个决定再正确不过。那时他并不知道，这会是世界重新关闭之前，他最后一次轻易跨过海洋。

　　他只是凭着那篇偏晦涩难懂的日记里传出来的一点点讯号，便要去看她。

　　准备了一学期语言考试加上申请材料，录取终于下来，他买了最便宜的往返机票，订的短期homestay住家宿舍，只修一门课。

　　这一年七月中旬，在折腾了快四十小时之后，江燧终于落地多伦多。

　　飞机降落时已经是傍晚。空气很凉，比南京的夏天清爽得多。

　　窗外的湖面被夕阳照得发亮，城市低低地铺开，一格一格的街区像是整齐摆好的棋盘。

　　他拖着行李走出机场时，整个人还有点发飘，腿部血液没法回流，水肿得难受。

　　接机的巴士慢慢开进市区，高楼、红砖房、街角的小咖啡店一间间掠过去。有人牵着狗在路边散步，有人骑车从绿荫下穿过去。

　　他用假装身份的微信小号给她发消息：

　　「学姐，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问问你有推荐的多大附近的咖啡店吗？」

　　巴士继续往前开。

　　江燧把手机放在腿上，没有再看。

　　直到语音报站到了他的目的地，手机消息提示音才响起。他一边解锁，一边从车肚皮里把行李箱取出来，看见时之序的回复：

　　「Alternity氛围比较好，Terima也不错。」

　　「你有比较常去的吗？」他追问。

　　「我其实都不常去，直接去图书馆，比较懒。」

　　后面她又补了一句：

　　「你已经到多大了吗？」

　　江燧站在车站边上，看着那几行字。傍晚的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路灯刚刚亮起。

　　他慢慢打字。

　　「嗯，你有空见面吗？」又想了一下，删掉了逗号后面的句子，只留下一个「嗯」字。

　　时之序立马回了：

　　「好，祝你一切顺利。」

　　江燧抓了抓头，按灭了手机屏幕。心想：没关系，她就在这座城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