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章 师徒俩

　　等到洗完澡，换上干净柔软的新衣，他们被带到隔壁。

　　一个穿浅青袍、戴水晶片的老者坐桌后，旁有白袍人

　　“名字？之前做什么？”老者用带口音的官话问，年轻吏员记录。

　　“我……我叫阿当，之前是给人种地的。”阿当结巴回答。

　　白袍人用亮晶晶小圆筒听了听胸口，看了看眼睛牙齿。

　　“嗯，身体底子还行，有些劳损旧伤，并未大碍。”

　　“就算是丙等劳力，建议分去船厂木作或新辟的热带作物园试种。”白袍人对老者说。

　　老者点头，在簿子上写画，拿起小硬木牌刻字，递给阿当“拿好身份牌。从今日起你不是奴隶了。按大唐律和渤海郡王法令，尔等为‘安置流民’，归青龙镇港务及工坊管理司管。”

　　“会给你安排食宿，教尔等做工，有工钱拿，做得好，日后可安家落户。”

　　阿当颤抖地接过那温润木牌，上面刻着奇怪符号和“安置民·阿当”几个汉字。

　　不是奴隶了？有工钱？还能安家？

　　这一切如天方夜谭。

　　等到他走出白房子，阳光刺眼。

　　远处，高耸的烟囱冒着白烟，更远处传来造船的叮当声。

　　码头上依旧喧嚣，穿着制服的力夫们喊着号子。

　　空气中飘来食物的香气，旁边力夫茶寮门口，有人排队买着夹肉的炊饼。

　　他甚至看到蕃坊里有皮肤黝黑的同乡在搬运货物，穿着和他一样的干净麻衣！

　　阿当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看手中那块小小的木牌，又摸摸身上干净柔软的衣服，口腔里还残留着那奇特的清新感。

　　阿当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某种名为希冀的光。

　　他跟着队伍，渐渐隐没于人群中。

　　…………

　　半个时辰后。

　　青龙镇内。

　　午后的阳光洒在青龙镇宽阔平坦的青石板路上。

　　港口方向传来喧哗。

　　街道两旁，统一规划的砖石商铺鳞次栉比，悬挂着“青龙港务”、“南洋香料”、“新罗参行”等醒目招牌。

　　身着靛蓝色短褂、胸口绣着青龙港字样的力夫推着满载货物的板车，在维持秩序的靖安司差役引导下，有序穿行。

　　就在这繁忙与秩序交织的街口，一场小小的骚动引起了不少人的热闹。

　　一个身材干瘦、穿着异域服饰的番商，正脸红脖子粗地揪着一个本地小贩的衣领，嘴里叽里咕噜地吼着旁人听不懂的番话，唾沫星子乱飞。

　　那小贩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色彩斑斓的玛瑙工艺品，显然这就是争执的源头。

　　周围迅速聚拢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堵塞了交通。

　　“让开！靖安司办案！”

　　一个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少女声音响起，瞬间压过了嘈杂。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道。

　　只见一名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靛青色靖安司见习差役服，腰间佩着一柄比常规制式略短些的雁翎刀。

　　她梳着利落的单螺髻，一张小脸尚带着稚气，但眉眼间却是英气勃勃。

　　她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争执双方和那件引起事端的玛瑙工艺品，并未立刻介入，而是侧身站定，一手按在刀柄上，微微提高了音量，用清晰的大唐官话和几句简单但准确的番邦语重复道“放手！靖安司差役在此！有何纠纷，依律陈情！”

　　“若是因尔等阻塞要道，依律处罚！”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那激动的番商动作一滞，下意识松开了些力道，但脸上怒气未消，依旧用番语急促地说着什么。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轻微却规律的马蹄声。

　　嗒嗒嗒。

　　马蹄声不疾不徐，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一股无形的压力伴随着这蹄声悄然弥漫开来，原本还有些嗡嗡议论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纷纷循声望去。

　　一匹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的骏马缓缓踱步而来。

　　马背上，端坐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一身与刚刚那少女同色，但质料更为精良、剪裁更为考究的靖安司高级武官服。

　　靛青的底色上，领口、袖口和衣襟边缘，用银线绣着精细的缠枝云纹和代表品阶的獬豸暗纹，腰间束着一条镶嵌墨玉的皮质腰带，更显身姿挺拔利落。

　　一柄古朴厚重的连鞘横刀悬于腰侧，刀柄缠着深色的防滑革。

　　来人正是青龙镇靖安尉，慕霜霜。

　　三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她脸上刻下太多痕迹，当年的英姿飒爽，已经转化为身居要职的沉稳威仪。

　　她眼眸平静，眸子扫过众人，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激动的番商还是惶恐的小贩，都不自觉地心中一凛，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番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

　　“放开他。”

　　“青龙镇律令，禁止当街斗殴、强买强卖。你的货物若有损失，可至靖安司陈述，自有律法为你主张公道。若再动手，依律拘押。”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没有丝毫威胁的意味，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那名番商显然认得这位靖安尉，脸上的怒色瞬间被惊惧取代，抓着对方衣领的手彻底松开，嘴里叽里咕噜地辩解着。

　　慕霜霜的目光这才转向那小贩。

　　“你所售之物，可是约定之价？有无欺诈？”

　　小贩如蒙大赦，连忙跪下磕头“大人明鉴！小人绝无欺诈！是这位番商看中了小人的玛瑙螺钿盒，小人开价三百文，他还价三十文，小人不肯，他便要强抢……”

　　慕霜霜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在那番商脸上。

　　“凡是来到我青龙镇的人，都要遵守这里的律法。”

　　“强夺财物未遂，扰乱街市秩序。念你初犯，未造成实际损伤，罚五百文，充入靖安司。”

　　“若有异议，可至官衙申诉。”

　　慕霜霜干脆利落的说完，旋即看向公孙芷，“芷儿，记录案情，开具罚单，监督执行。”

　　“把他们二人带去旁边，莫再阻塞道路。”

　　“是！师傅！”

　　公孙芷立刻应声，动作麻利地从随身携带的皮囊中取出纸笔和一份制式文书，开始快速记录。

　　她处理起这些事务已然相当熟练，看向师父慕霜霜的眼神中充满了敬仰。

　　慕霜霜这才轻轻一抖缰绳。

　　那匹骏马抬步，载着她缓缓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

　　慕霜霜穿过人群后，继续在街道上巡逻。

　　以她的身份，其实不必如此，但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相比于从前在江湖上天南地北漂泊，如今安稳的日子已是从前求之不得的，所以她格外珍惜。

　　哪怕身为青龙镇的靖安卫，只需每日在官署中等待手下汇报各类情况，她仍坚持在街道上巡逻。

　　这般特立独行，难免会引来同僚的排斥，不过她并不在意，反正她如今生活的一切都仰仗那个男人，其他人的看法根本无需理会。

　　想到这里，她的眼神不由得柔和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那些靖安卫的差役们，绝对想象不到他们眼中冷若冰霜的女上司，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约莫半日之后，靖安卫署内，公孙芷笑嘻嘻地走到慕霜霜身边“师傅，到下班时间了，咱们该走了！我听说青龙大街上最近新开了一家海鲜店，味道挺不错的，咱们一起去逛逛怎么样？”

　　慕霜霜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就知道吃！署里的那些卷宗还堆着一大摞，到处都缺人手，你理应多帮帮忙。”

　　公孙芷稍显心虚，脸色却丝毫不惧，只是笑嘻嘻地说“师傅，当值有当值的责任，下了班也有下了班的自由呀！您看咱们青龙镇衙门，又有哪个人能比得上您这般尽心？”

　　慕霜霜又瞪了她一眼“正因为没人比得上，我才让你多勤奋一些。”

　　公孙芷眨了眨眼睛，小声嘀咕“师傅这么用心，还不是因为这是郡王殿下的产业？你们本就是一家人，师傅是他的人，帮他照看家里的秩序，上心也是应该的。”

　　慕霜霜脸蛋一红，不由得瞪着她“你胡说什么！我与渤海郡王怎么就成一家人了？渤海郡王的妻子是公主殿下，你可不要乱说话。”

　　公孙芷撇了撇嘴，心里却嘀咕。

　　你们每次都把我赶出去买酱油，自己在屋里偷偷摸摸做什么，还以为我不知道？

　　当然，她心里虽这么想，面上却不敢说出口，免得师傅恼羞成怒，那可就糟了。

　　她小心翼翼地劝道“师傅，这些年渤海郡王事务繁忙，您也不主动些，小心将来人老珠黄，到时候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姑娘趁虚而入，渤海郡王哪还有心思看您呀？您可别错失良机！”

　　慕霜霜被她说得有些恼羞成怒，默默竖起了掌刀。

　　公孙芷吐了吐舌头，立马摆出认错的模样，抱着脑袋嘀咕“师傅，您就知道欺负我！我可都是为了您的幸福着想，那可是终身大事，整天在这里抓罪犯有什么意思？女人难道还能不嫁人吗？”

　　慕霜霜闻言一怔，说不出话来，但很快又摆出师傅的威严，狠狠敲了敲公孙芷的脑袋，轻哼一声“你这丫头，说了半天，该不会都是为你自己的心思吧？我看你年纪也大了，莫非是你自己喜欢上了渤海郡王，才拿你师傅说事？”

　　她本以为这小丫头会面露害羞之色，却没想到公孙芷挺起胸脯，瞪着大眼睛道“师傅，这话倒也不能说不对。渤海郡王年纪轻轻就权倾朝野，还英俊潇洒，哪个少女不怀春？我就算喜欢他，也很正常吧？”

　　慕霜霜瞪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实在没料到，自家徒弟居然这么直率，说话半点不掩饰。

　　见她这副模样，公孙芷凑上来笑嘻嘻地补充“师傅您放心，我是不会跟您抢人的，我始终都支持师傅！您也得抓紧成为郡王妃呀，这样咱们以后就不用这么勤奋干活了。”

　　慕霜霜叹了口气，颇感无奈。

　　对于自家徒弟不想努力的想法，她着实有些无奈，却又哭笑不得。

　　这孩子总是想走捷径，盼着靠她这位师傅攀附富贵、找个靠山，却从来不在她面前掩饰自己的懒，懒得格外彻底。

　　不得不说，也算是另类的坦率了。

　　她有些头疼地收拾好东西，拎着公孙芷回家。

　　这三年来，她靠着在靖安卫兢兢业业工作拿到的俸禄和奖金，在青龙镇一个不错的位置购置了一套小院子。

　　院子虽不大，却是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不用寄人篱下，对她而言，早已心满意足。

　　师徒俩去街上买了些肉和菜，回到家刚推开院门，慕霜霜却陡然察觉出不对，院子里似乎有人进来过。

　　身为经验丰富的靖安卫，她很快发现了问题，当下便给自家徒弟使了个眼色。

　　公孙芷平日里看似傻乎乎的，实则颇为精明。

　　在师傅提醒后，她一边假装跟慕霜霜说话，一边和慕霜霜悄无声息地靠近房门口。

　　慕霜霜用刀挑开门闩，随即猛地破门而入，刚一冲进去，便被一个熟悉的怀抱揽入怀中。

　　她正要挣扎，那人却猛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慕霜霜身体一颤，顿时没了反抗的心思。

　　旁边的公孙芷以为师傅被制服，当即拔刀砍去。

　　黑暗中，那人咦了一声，随即伸出手捏住了公孙芷的长刀。

　　公孙芷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竟有人能徒手握住她的刀。

　　就在她要挣扎时，却听见那人开口“你这小丫头，没想到已经有了这般身手。”

　　熟悉的声音让公孙芷顿时神色一震，随即她便被那人拉过去，敲了敲脑袋。

　　公孙芷虽觉刺痛，却丝毫不敢反抗，反而颇为惊喜地喊道“王爷！”

　　啪嗒。

　　蜡烛点燃，露出杨易那张轮廓深刻的脸庞。

　　他笑眯眯的看着师徒俩。

　　“我饿了。”

　　慕霜霜下意识道“我下面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