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九章 猴子捞月和新世界

　　看到孩子们都自己站了起来，互相拍打着灰尘，围着失而复得的风筝露出笑容时，杨易紧绷的嘴角才微微放松，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这才松开攥紧的手，对身边的两个女人轻声道“现在，该我们下去了。”

　　太平和蚩灵对视一眼，均是看出对方眼里的无奈。

　　这位郡王殿下明明自己也担心的不得了。

　　还要在她们面前表现出一副教育孩子的父亲模样。

　　…………

　　树下。

　　三个孩子还沉浸在方才的惊险与合作成功的兴奋里，互相拍打着衣裳上的尘土。

　　杨云舒小脸蛋上蹭了灰，眼睛却亮晶晶的盯着兄长和姐姐。

　　杨晞瑶宝贝似的抱着那只失而复得的蝴蝶风筝。

　　杨平则是检查妹妹身上有没有受伤。

　　忽然，一阵清朗的笑声自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暖意。

　　孩子们闻声齐齐转头。

　　敞轩通往庭院的台阶上。

　　杨易负手而立，一身月白常服，衬得人愈发挺拔。

　　他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仿佛刚才树上惊险的一幕只是孩子们一次寻常的玩耍。

　　他身后半步，太平公主与蚩灵并肩而立。

　　太平一袭烟霞色宫装常服，发髻只簪了一支简洁的玉钗，目光迅速扫过三个孩子，确认无碍后，才轻轻松了口气。

　　蚩灵则穿着她惯常喜爱的茜素红苗绣襦裙，腰间缀着小小的银铃，她视线落在三人身上时，眉头微蹙。

　　“父王！”杨晞瑶眼睛一亮，抱着风筝就冲了过去，小脸上满是快夸我的神色，“风筝刚刚挂在树梢上啦，我们拿下来了，平弟爬上去的，可厉害啦！”

　　“云舒也帮了大忙！”

　　杨平被姐姐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红，但还是挺直了小胸脯。

　　杨云舒则是跑到杨易三人面前。

　　“爹爹……阿娘……灵儿阿娘……”

　　杨易蹲下身，张开手臂，将杨云舒拢入怀中。

　　后面的两个小孩子也通通涌过来，扑到他怀中。

　　杨易先揉了揉杨晞瑶的头发，又捏了捏杨平的肩膀，最后轻轻拂去杨云舒小脸蛋上的灰尘。

　　“我都看见了。”他的声音低沉含笑，“风筝飞得高，不过只要你们心齐，就没有什么干不成的。”

　　他目光落在三个孩子身上，语气温和。

　　“瑶瑶没有只顾着自己，知道护着弟弟。”

　　“平儿没有莽撞逞强，知道照顾妹妹，更知道自己男孩子，勇于担当。”

　　“云舒最小，可看到哥哥有危险，没有躲开，反而扑上去帮忙。”

　　“你们三个，都做得很好。”

　　虽然只是轻飘飘的称赞，但在这个将父亲当做榜样的年纪，足以让他们三个孩子兴奋的脸蛋通红。

　　杨晞瑶把小脸埋在父亲宽厚的肩窝里蹭了蹭，杨平挺起的胸膛更直了些，杨云舒则是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杨易的一根手指。

　　太平公主款步上前，目光落在杨平蹭破了一点皮的膝盖上，指尖带着凉意轻轻碰了碰，声音柔和。

　　“平儿，疼不疼？”

　　蚩灵也蹲了下来，动作比太平更直接些。

　　她一手扶住杨平的小腿，另一只手的手指灵巧地在他身上几处关节按了按，又捏了捏他的小胳膊，动作利落。

　　“骨头没事，皮肉有点红。”

　　她松了口气，抬头瞪了杨易一眼，带着点嗔怪，“你这当爹的，心也是真大！”

　　“还好孩子们都没事。”

　　杨易任由她嗔怪，只是笑了笑，看向一众孩子。

　　“爹的心是挺大，因为知道你们能行。”

　　“摔一跤怕什么？”

　　“爬起来，风筝不是还在手里么？”

　　他环顾了一下身边三个小脑袋，嘴角含笑。

　　“爹给你们讲个小猴子的故事好不好？”

　　“好啊好啊！”三个孩子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小脸上满是期待。

　　杨晞瑶挨着父亲坐下，杨平也顾不上拍灰了，拉着云舒紧挨着姐姐坐下，三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望向杨易。

　　杨易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

　　“从前啊，在很远很远的山里，住着一群小猴子。有一天晚上，月亮又圆又亮，像一个大玉盘挂在天上。其中一只小猴子跑到水井边玩耍，低头一看，哎呀！不得了！月亮掉到井里啦！”

　　“啊？”杨云舒惊讶地捂住了小嘴，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杨易笑着摸摸她的小脑袋“是啊，小猴子也吓坏了。它赶紧伸手去捞，想把月亮救上来。可是，它的胳膊太短了，怎么够也够不着那水里的月亮，急得它抓耳挠腮。”

　　他模仿着小猴子着急的样子，逗得孩子们咯咯直笑。

　　“怎么办呢？”杨晞瑶急切道。

　　“别急。”杨易继续讲，“这只聪明的小猴子想了想，立刻跑回去叫它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快！大家快来帮忙！月亮掉进井里了！’猴子们一听，都着急地跑过来看。”

　　“果然，井水里漂着一个又大又圆的月亮！”

　　“它们也急坏了，都想把月亮捞上来。”

　　“可是，一只猴子够不着，两只猴子手拉手试试？还是够不着！水井太深了。”

　　杨易伸出手臂比划着，孩子们也紧张地盯着他的动作。

　　“那怎么办呀？”杨平忍不住追问，小眉头也学着父亲的样子皱了起来。

　　“这时候，最年长的猴哥哥想了个好主意。”杨易的声音带着鼓励，“它说‘我们一个拉着一个！像绳子一样垂下去捞！’于是，猴子们立刻行动起来。”

　　“猴哥哥力气最大，它用尾巴牢牢地勾住井边的大石头，然后倒挂着，伸出双手紧紧抓住第二只猴子的脚踝。第二只猴子也倒挂着，抓住第三只的脚踝……”

　　“就这样，一只接一只，猴子们连成了一串长长的猴梯子，慢慢地向井水里的月亮靠近……”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小脸上满是紧张和专注，仿佛自己也成了那串猴梯子中的一员。

　　杨晞瑶下意识地抓紧了杨平的手，杨云舒也紧紧依偎着姐姐。

　　“最后那只最小的小猴子，终于把小手伸进了水里……”

　　杨易故意拖长了声音。

　　“捞到了吗？”杨晞瑶和杨平异口同声道，连杨云舒也小声跟着道“捞到了吗？”

　　杨易笑着眨眨眼“小手一碰，水里的月亮就碎成了一片片银光，怎么也抓不住啦！原来啊，那只是天上月亮的倒影！”

　　“啊！”三个孩子发出小小的惊呼，随即又都笑了起来。

　　“那它们不是白忙活了吗？”杨平忍不住道。

　　“没有白忙活。”杨易微笑着，目光温和地扫过三个孩子，“虽然它们没有捞到真正的月亮，但是你们看，一只猴子够不着，两只猴子也不行，可是当所有的猴子们，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愿意相信对方，你拉着我，我拉着你，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就真的能克服困难，做成一只猴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够到那么深的水底！”

　　“这份信任和合作，是不是比捞到一个月亮还要珍贵？”

　　他看着眼前的三个孩子，声音更加柔和。

　　“就像刚才，瑶瑶抱着风筝，平儿爬树够不着，云舒扶凳子，后来平儿摔下来，瑶瑶去接，云舒也扑上去抱腿。”

　　“一个人办不到的事情，你们三个心齐，互相帮忙，不就做到了吗？”

　　“更重要的是，你们保护了彼此，对不对？”

　　三个孩子互相看了看，想起刚才惊险又互相扶持的瞬间，小脸上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

　　杨晞瑶用力点头“对！我们三个一起才拿下来的！”

　　杨平挺起小胸脯“我以后也会保护好姐姐和妹妹！”

　　杨云舒也奶声奶气地说“云舒……也帮哥哥姐姐！”

　　太平和蚩灵在一旁听着，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目光闪烁的的看着自家男人。

　　这男人教育孩子倒是有一套！

　　“所以啊，”杨易面带微笑，“记住今天这个小猴子的故事，也记住你们自己今天的故事。”

　　“兄弟姐妹，就是要这样，你拉着我，我拉着你，彼此信任，互相帮助。”

　　“这样，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没有什么‘月亮’是够不着的！”

　　“是！”三个孩子齐声应道，小手不自觉地又拉在了一起。

　　杨易站起身，一手牵起杨晞瑶，一手牵起杨云舒，对杨平笑道“平儿，走，找块地儿，父王带你们放风筝！”

　　“是，父王！”杨平眼睛放光，立刻指向庭院东侧靠近池塘的一片开阔草地，“那里地方宽，风大！”

　　“好！就听平儿的！”杨易朗声笑道。

　　一家人移步过去。

　　杨易接过风筝线轴，杨晞瑶兴奋地高高举起风筝。一阵带着初秋凉意的风适时地吹过池塘，拂动垂柳。

　　“放！”杨易一声令下。

　　杨晞瑶松开手，那色彩斑斓的风筝借风而起，轻盈地挣脱了引力的束缚。

　　杨易熟练地放线、轻扯，风筝越飞越高，在湛蓝的天幕上划出优美的弧线。

　　“飞起来啦！飞起来啦！”杨云舒拍着小手，蹦跳着欢呼。

　　杨平仰着小脸，全神贯注地看着天空中的风筝，眼睛发亮。

　　太平公主站在杨易身侧，看着丈夫操控风筝时沉稳的侧影，再看看草地上欢笑的孩子们，心里颇为熨帖。

　　蚩灵则直接盘腿坐在了柔软的草地上，把咯咯笑的杨云舒搂进怀里，眼眸含笑。

　　…………

　　青龙港。

　　海风裹挟着咸腥扑在阿当的脸上。

　　他蜷缩在巨舰甲板的角落，身上只裹着一块粗糙的麻布，皮肤黝黑，布满陈旧的鞭痕。

　　他是被大唐军队从遥远的、终年酷热的南海岛国上“解放”出来的。

　　或者说，是从他主人、一个因反抗大唐船队而被剿灭的岛国小酋长的棕榈种植园里，作为战利品押送来的。

　　对于阿当而言，眼前的一切尤为新奇。

　　眼前这座名为“青龙”的巨港，宛如天神用巨石和木料在海上凭空堆砌出的另一个世界，庞大得让他窒息。

　　巨舰稳稳停靠在石砌的深水泊位上，粗壮的缆绳系在巨大的石桩上，栈桥长得望不到头，直插进远方深蓝的海水里。

　　码头上停泊的船只如同浮动的山峰，新罗、倭国、林邑、真腊……甚至遥远大食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无数穿着统一靛蓝短褂、胸口绣着“青龙港”字的人，像工蚁般密密麻麻，来回运转。

　　巨大的滑轮组吊杆发出吱呀声，将如山般的木箱、麻包从船舱吊起，稳稳放在带轮子的板车上，沿着宽阔平坦的青石板路运向远方连绵不绝的仓库群。

　　看的阿当眼花缭乱。

　　他们这群衣衫褴褛、散发着汗臭的奴隶被带进码头边缘一片用矮墙围起来的白色平房。

　　门口挂着牌子，画着水桶和刷子。

　　几个穿白布围裙、面无表情的人走来，为首是个穿浅青棉袍、袖口绣禽鸟纹的中年人。

　　“新到的安置流民，南洋群岛来的，按规矩办。”那中年吏员吩咐道。

　　阿当心里一缩，有些紧张。

　　他旋即被赶进平房。

　　里面亮得刺眼，地面是光滑的灰石，一排水龙头沿墙排列，下接白色瓷砖水槽。

　　随后，阿当被发了一个木盆，一块方方正正、散发着淡雅花香的乳白色硬块。

　　一个头部扎满短硬鬃毛的小木棍，一小罐白色细腻粉末。

　　带他进来的人告诉他，这叫香皂、牙刷、牙膏粉，用来清洁身体的。

　　“脱掉旧衣，扔筐里。”白围裙递来一套和他身上麻布类似但柔软许多的新衣，“用这个。”

　　这人拿起香皂，又道。

　　“把香皂打湿水，搓出沫后，全身搓洗三遍！“”

　　“记得冲干净。”

　　又拿起牙刷牙粉，“沾水沾粉，放嘴里刷牙齿，上下左右刷，要刷干净，不要咽下去！”

　　阿当和同伴们笨拙模仿。

　　当他把香皂沾水搓揉，散发着花香的泡沫瞬间涌出，滑腻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他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身上，用力搓洗。

　　随后，污垢、汗臭随着泡沫被冲走，露出底下被热带阳光晒得黝黑的皮肤，一种从未有过的、由外而内的清爽透亮感让他头晕目眩。

　　阿当用那奇怪的牙刷沾上牙膏粉，在嘴里笨拙刷动，很快，便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新感萦绕在口腔里。

　　忽然，哗啦啦的声音响起。

　　热水从头顶淋下，吓了他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