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一别经年，他还好吗？

　　两个时辰之后天色渐黑。

　　师徒二人行走在夜晚的青龙镇上。

　　红衣女子终究还是没有舍得惩罚自己的小徒弟。

　　小丫头手里捧着一大包用油纸包裹的烤鸡、一小袋胡饼，还有几大串烤肉，吃得嘴巴流油。

　　“慢点吃噻，你这女娃子吃得嘴上都糊起咯，跟几百年没吃过饭样。”

　　“要是遭别个看到了，还以为我咋个虐待你嘞。”

　　红衣女子撇撇嘴。

　　小丫头一边吃着嘴里的东西，一边含糊不清道“怎么会？师傅对我最好了。”

　　“我只是……这几天坐船吃的那些干粮吃的腻了。”

　　“嘿嘿，这烤鸡好吃，师傅你吃么？”

　　红衣女子摇了摇头，对自己这个贪吃的徒弟毫无办法。

　　她撇撇嘴“你这女娃子少吃点嘛，本来就长得圆滚滚的，吃这么多二天变成‘大胖女娃’，长大了哪个要你哦！”

　　小丫头吧唧吧唧地吃着烤鸡，眼睛等的溜圆，含糊道“那我就跟师傅一辈子待在一起，当一对孤寡师徒不好吗？”

　　红衣女子额头血管暴跳。

　　这混蛋丫头怎么老是喜欢把“孤寡”二字挂在嘴边，难道是要祝福自己一辈子嫁不出去？

　　她正要狠狠给这死丫头弹个暴栗。

　　忽然远处一阵骚动，一队约莫十数人的车队缓缓而来。

　　拥堵的大街上，乌压压的人群见状纷纷避让，直到这队马车在一座古色古香的酒楼前停下。

　　这酒楼临街而建，飞檐如翼，三层朱漆楼阁以斗拱层层托举。

　　檐下绘青绿彩画，云纹与缠枝牡丹交错，夜幕下被两侧的栀子灯光照亮，正门高悬金漆匾额，题“醉仙楼”三字。

　　楼中的掌柜迅速走出，显然是认识这马车的主人。

　　旋即，便见车里先下来一个娇俏的侍女，紧接着便毕恭毕敬地扶着一条纤细白皙的手臂，随后一个高贵优雅的美妇人缓缓从马车上下来。

　　美妇人一出现，周围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人群中低呼一声，似乎为其美艳所惊诧。

　　小丫头连东西都顾不上吃了，眼睛瞪得老大，喃喃自语“好美啊。”

　　红衣女子也点了点头。

　　即便以她的见识来看，这个女子长得也十分貌美，哪怕是年纪长她几岁，但是那股女人的风情却是让人心神摇曳。

　　这女子嘴角含笑，矜持优雅，在一众人的簇拥之下，走进酒楼。

　　待到她消失，外面的众人仿佛才反应过来，响起阵阵唏嘘的声音，似乎颇为遗憾美人就这么快消失了。

　　小丫头有些好奇“这个娘子是谁？长得好漂亮。”

　　旁边坐着的一个小贩见这丫头颇为伶俐，忍不住笑道“此女乃是江南东道沈家的姜妃蓉娘子。”

　　师徒二人闻言若有所思。

　　小丫头忍不住问“江南沈家的娘子怎么姓姜？”

　　那小贩继续道“姜娘子是沈家大爷的媳妇儿。”

　　“沈氏家族的上一任家主沈老爷子去世之后，沈家的大权就落在了姜娘子手中。”

　　“姜娇娘子一向手腕强硬，一手将沈氏的生意兴盛。”

　　“陈老爷子最后将沈家托付给她，虽然出乎大家的意料，但也是众望所归。”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红衣女子还未说话，小丫头便连忙点头。

　　红衣女子见状，嘴角抽了抽。

　　那小贩继续说“今日这位姜娘子在此地设宴，邀请江南东道的一众望族前来。”

　　“平日里可难得见着她的身影。这位姜娘子可是江南道有名的大美人，只可惜摊上一个赌鬼丈夫，否则哪需要一个女人抛头露面，操持家业。”

　　那小贩摇头晃脑，颇为叹息。

　　小丫头闻言点了点头，转过头来，一副小大人模样“师傅你听见了没？”

　　“再漂亮有能力的女子，嫁了一个人渣丈夫，最后还是会耽误自己的大好青春。”

　　“所以女子一定要找一个两情相悦、才貌双全的男人嫁了才行。”

　　红衣女子忍不住笑骂“你这女娃子一天到晚净说些胡言乱语的话，唠唠叨叨的跟我娘一样，我哪天嫁出去了，你朗个办嘛？”

　　小丫头义正辞严道“我就死皮赖脸地继续跟着师傅呀！”

　　“反正有师傅在，我就饿不死。”

　　红衣女子闻言忍不住笑了，这死丫头还真是个鬼灵精。

　　她摇了摇头“走吧，这些东西应该够你吃了吧？”

　　小丫头连忙捂着嘴摇头“师傅，我们再看看嘛。”

　　小丫头难得上一次街，又碰上刚刚改革后的青龙镇。

　　如今的青龙镇看起来格外繁荣，比之她之前路过的哪些城市，繁华犹有胜之，哪里舍得就这么离开。

　　相较于徒弟的好奇，红衣女子倒是神色平静，她俏脸复杂地点点头。

　　倒不是她对青龙镇没有兴趣，而是在这片属于他的领土之上，她有些担忧，万一要是遇上他怎么办？

　　但这样的念头在她心里也只是一闪而过，她安慰自己。

　　不会那么容易遇上他的。

　　堂堂大都督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

　　姜妃蓉走到三楼早已预定好的包厢之内。

　　今日她宴请的都是江南东道的名门望族。

　　在拿下“雪花盐”的代理权之后，沈氏便大肆利用积攒的人脉和关系，将雪花盐从青龙镇开始销往全国。

　　如今市场日盛，青龙镇的雪花盐已经成了一种颇为知名的特产。

　　能达到这般地步，她在背后的努力也不可忽略。

　　虽然青龙镇的代理权每年只有两个名额，且需要竞争，但姜妃蓉极为聪明，很快就敏锐地察觉到大都督内心的心思。

　　只要参与的商家越来越多，那么大都督增加代理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凭借雪花盐代理商的身份，又给沈氏赚了一笔不菲的利润，引得江南东道的许多家族颇为眼馋。

　　她今日在此设宴，便是打着把这些人化为己用的想法。

　　毕竟，只要沈氏能够将雪花盐做好，那么明年拿下雪花盐代理权还是很有希望的。

　　而其他商家虽然没有代理的权利，却完全可以成为她的下家。

　　因此，跟这些家族谈生意、联络感情便也成了家常便饭。

　　而且说不定以后大都督要增加代理商，这些可都是合作的伙伴。

　　想要在江南道这样盘根错节、名门望族无数的地方成就一番事业，就得如她这般有玲珑心思和长袖善舞的手段。

　　这样的事务她也已经处理过无数次。

　　姜妃蓉揉揉眉心，突然有一些疲惫，她尽心尽力地保持着这些关系网，也是希望那位大都督能够看到她的手段，从而将雪花盐的代理权一直交给她。

　　如此一来，要不了几年，她很快就能将沈氏带领成为江南东道数一数二的家族。

　　………

　　师徒二人在这条街上从头逛到尾，每家店铺都进去看上两眼。

　　因为地处东海，加上那位大都督大力发展的缘故，这一条街道便已显得颇为繁华喧闹。

　　不少商人在这里开了店铺，贩卖自己的货物，而本地的居民也有许多在这里租下店铺，卖一些海货。

　　这便是所谓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了。

　　这倒让小丫头吃到了不少新鲜海鲜，吃得满嘴流油。

　　师徒二人站在一家名为“汇丰商号”的商铺前，默然无语地看着人来人往的客人。

　　小丫头忍不住问“师傅呀，你看得出来这家店铺有什么不一样吗？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客人围在这里？难道他们家的盐格外好吃？”

　　红衣女子瞥了这丫头一眼，忍不住说“你这女娃子，莫不是嘴馋得又想啃点盐巴咯哇？”

　　小丫头嘿嘿一笑“师傅你这话说的，我再怎么不济事儿，也不至于去直接吃盐呀，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红衣女子眼眸微动。

　　来的路上，她似乎听到一些关于青龙镇雪花盐的消息。

　　“听说这里新出了一种名为雪花盐的盐，此盐用新的方法提炼过，所以格外精细，也不知是真是假。”

　　旁边柜台上的小二闻言，忍不住笑道“这位娘子说的对，咱们这里的盐之所以这么受欢迎，就是因为用新的方法改造过。”

　　“这是杨大都督亲自提出创新的制盐之法，也正因为如此，咱们青龙镇的盐才能脱颖而出，在全国的盐市中一举成名。”

　　“现在呀，整个江南道的商人都知道咱们青龙镇的盐好了，不少人都特地跑到咱们这个地方来买盐。”

　　“不然的话，就区区两个月的时间，青龙镇也不至于发展到这般地步，说白了还是靠着雪花盐的名头把大家都吸引过来了。”

　　这小二说的眉飞色舞，显然也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身为青龙镇居民，有种止不住向外地人炫耀的冲动。

　　师徒二人闻言面面相觑，她们着实没想到，就连衣食住行中的盐都能跟这位大都督扯上关系。

　　小丫头忍不住说“这大都督还真是无处不在呀。”

　　红衣女子忍不住说“这雪花盐倒是厉害，竟能如此声名大噪。”

　　那小二嘿嘿一笑，拿起勺子从一袋散盐中挖了一勺，放在二人面前“小娘子且看，我这盐细腻如沙、洁白如雪，故名‘雪花盐’，听说是大都督亲自命名的。”

　　“这雪花盐比起之前卖的普通粗盐强百倍，比起之前的细盐也是强上许多。”

　　“听行业中的老前辈说，这盐即便跟宫廷中的贡盐也相差不多了。”

　　“就这样的极品盐，一斗就卖六十文钱，你说说看，这盐怎么能不卖得火？”

　　“现在不止江南道的商人，就连全国的盐商都跟疯了似的，每天都有外地商人跑到咱们青龙镇来。”

　　“所以啊，咱们青龙镇每天都堵得跟什么似的。”

　　小丫头瞪大眼睛感慨“这位大都督还真是厉害，还懂得制盐呢。”

　　“那当然了！”小二一脸骄傲，好似夸的是自己一样，“杨大都督文武全才，无所不能。咱们青龙镇碰上杨大都督，那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红衣女子闻言，眼眸微微闪动，心里闪过诸多念头，颇为触动。

　　一别经年，看来他也一直在进步，做出了这么多成绩，自己跟他的差距越来越大了。

　　这么想着，她心里忽然涌现一股悲伤，情绪莫名地低落下来。

　　那小二仍喋喋不休，恨不得将青龙镇这段时间的变化全都说上一遍，以满足内心的炫耀欲。

　　好一会儿，师徒两人离开汇丰商号的盐铺，走在街道之上。

　　此时夜色之下，整条街道却丝毫不显颓靡，反而比白天更加热闹。

　　师徒二人甚至见到了许多年轻的娘子，或是结伴而行，或是驾着马车。

　　小丫头似乎察觉到了师傅内心的些许波动，问道“师傅，你怎么了？看起来不高兴的样子，是谁惹你生气了？你说出来，我帮你去揍他。”

　　她这般搞怪的模样，让红衣女子忍不住轻轻一笑“我没事，哪有不高兴呀？”

　　小丫头笑嘻嘻地说“师傅呀，我怎么感觉你刚刚从那盐铺离开之后，这情绪就有些不对劲了。”

　　红衣女子心里一动。

　　这小丫头心思倒是挺敏锐的。

　　她忍不住白了这丫头一眼“莫乱胡说哈，你这女娃子，少在那儿瞎猜别个的心思！”

　　她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喧嚣的夜色中也颇为刺耳。

　　师徒二人微微一愣，随即见几匹快马犹如闪电般在夜色中穿梭。

　　然而在这熙熙攘攘的街道之上，这突如其来的快马犹如一柄刀，刺得众人惊慌失措，纷纷避让。

　　刚刚还密密麻麻的人群，瞬间便让出一条宽敞的道来。

　　红衣女子也迅速抓着自家徒弟躲到一边，眼看着这些夜里来“炸街”的骑马之人就要穿过街道，却见离他们不远处，还有一个中年妇人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掉落在地的水果。

　　一看模样，便是穷苦人家的妇人，摘了些水果来卖，也不知是不是刚走到路中间，被远处这些马吓的手忙脚乱，身上的筐倒下，便是散了一地的水果，此时正手忙脚乱地收拾。

　　等她反应过来，远处那些马没有丝毫减速，朝她冲来的时候，再想要跑路，已经反应不及。

　　那妇人惊呼一声，脸色苍白，像是吓傻了一般，两腿颤抖，一步都动不了。

　　而那几匹马中，后面的几匹似乎见到了人，便立刻勒马，速度陡然骤降，马嘶之声不绝如缕。

　　最前面的那匹马却没有丝毫停留，速度奇快，仿佛要将面前的妇人活活踏死。

　　周围的百姓顿时一惊，面带惊慌。

　　陆城只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不仅去清香阁点的姑娘来了葵事，不便见客。

　　更是因为喝了个酩酊大醉回家后被父亲狠狠教训了一通。

　　他知道父亲最近心情不太好，因为被姜妃蓉那个婊子设了局，不小心得罪了大都督，现在在拼命想办法弥补赔罪。

　　而且关于青龙镇雪花盐代理商的位置，三大盐商，唯独他们陆家没有拿到。

　　相比于沈氏、朱氏，他们自然也就落后了一节。

　　但陆城认为，陆家作为吴郡四姓的大家族，这倒没什么。

　　不就是没抢到代理雪花盐的机会嘛，他没怎么当回事，甚至还去安慰自己的父亲，让他不必在乎这些。

　　结果被自己的父亲陆忠狠狠骂了一顿。

　　之后他便闹起了脾气，也没再管父亲低落的情绪，而是自顾自地喝酒玩乐。

　　但因为父亲近日来情绪极不稳定，他时常挨骂，今日见他喝得酩酊大醉，更是当众赏了他一记耳光。

　　陆城从小就被母亲溺爱，哪里受过这等委屈？

　　再加上喝了些酒，当即气得骑着匹马冲出了陆府，还约上了几个狐朋狗友。

　　母亲放心不下他，派了一些仆人在后面追他，但陆城懒得理会，拉了几个狐朋狗友在青龙镇肆意疾驰，享受着周围百姓被他们冲击散开的恐惧和惊呼声。

　　他心里那股郁闷的情绪渐渐散开，反而颇为爽利。

　　以前他也经常跟朋友骑着马到处横冲直撞，享受那些穷人害怕惶恐的模样。

　　他还记得自己有一次因为纵马疾驰，差点撞上一个孕妇，饶是如此，也把那孕妇吓得似乎动了胎气，后来听人说似乎流产了。

　　虽说后面闹了点小麻烦，但他是堂堂陆家郎君，谁会为几个穷人出头找他的麻烦？

　　无非撒点钱就解决了。

　　此后他便越发猖獗，享受这种骑着名贵的骏马在街道上疾驰的快感。

　　越是看到那些穷人畏惧惶恐却又奈何不了他的模样，他心里就越发爽快。

　　尤其是享受那种践踏、掌握他人生命的掌控权，让他飘飘欲仙。

　　这种近乎可以肆意剥夺他人生命的快感，总能让他从烦闷的情绪中释放出来，今日也一样。

　　眼下众人一阵鸡飞狗跳地散开，他便越发兴奋起来，没有丝毫减速，反而一夹马腹，让身下的这匹突厥大马跑得更快。

　　直到迷迷糊糊中听到周围传来的惊呼之声，他才忽然看见自己正前方不远处有一个面色惨白的妇人。

　　陆城下意识地要勒住缰绳，不过这念头刚刚兴起，便被内心深处的暴躁情绪扑灭。

　　父亲当众打他巴掌的羞辱，蔑视着他的自尊，让他心里生出一丝暴虐，又回想起自己今日诸事不顺，脑袋在酒精的刺激下越发狂躁起来。

　　陆城干脆懒得勒马，嘴角裂出一丝疯狂的笑意，狠狠地甩动缰绳，身下的马匹速度越来越快。

　　他高高在上地看着那可怜妇人畏惧惶恐的模样，心里生出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极致快感，这快感让他忘乎所以。

　　他忽然生出一丝怪异的念头。

　　若是自己骑着马直接从这妇人头顶越过，会不会把她吓得失禁？

　　若是如此，那也太有趣了。

　　这念头在他心里闪过，陆城顿时兴奋起来。

　　他享受这种折辱他人的快感，比起整日玩女人，这可有意思多了。

　　眼见着马速度越来越快，陆城正琢磨着怎么一跃飞过这妇人的头顶，忽然一道锐利的破空声响过。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下的马匹便痛苦地嘶吼一声，猛地双腿跪地摔倒。

　　陆城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啊的一声，不受控制地整个人飞了出去，狠狠砸在旁边的摊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