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3章 娃娃親
初嫁予君 · 佚名 · 5,977 字
「所以他们相爱也没事吧?」
石室里,再一次陷入了极致的安静。
谢无-衣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彻底凝固了。
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近乎呆滞的眼神,看着那只蜷缩在他尾巴里,问出这个惊世骇俗问题的小凤凰。
相爱。
她用了「相爱」这两个字。
不是玩伴,不是朋友,不是同类。
是相爱。
那一瞬间,谢无衣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
他想像着一个场景:很多年后,一个金髮金瞳、耀眼如阳光的小女孩,牵着一个黑髮黑瞳、沉静如夜色的小男孩。
他们不是兄妹,却比兄妹更亲近。
他们目光交匯,灵魂共鸣,然后……相爱。
这个画面,荒谬、离经叛道,却又该死地……和谐。
和谐得,让他一颗心,都颤抖起来。
「欣瑶……」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发颤的震惊,「妳……妳在想什么?」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能看透人心的能力,在她面前,变得一无是处。
他完全猜不透,她那颗小小的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天马行空的想法。
「他们……」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他们现在……还只是个……胚胎。」
他试图用最科学、最冰冷的事实,来打断她这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那只小凤凰,却完全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她用小脑袋,用力地蹭了蹭他的尾巴,像是急于证明什么。
「他们就是会相爱嘛!」她的声音,通过灵魂传递,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孩子气的固执,「欣凤看到他了,她第一眼就看到他了!那就是爱啊!」
谢无衣彻底没辙了。
他发现,无论他用什么理由,什么逻辑,都无法说服一个……相信「一见钟情」的小凤凰。
尤其是,当这个「一见钟情」,还带着灵魂宿命的色彩时。
他挫败地垂下头,额头抵在自己冰冷的膝盖上,肩膀无力地垮了下来。
「好……好……」他投降了,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的认命,「他们相爱……没事。」
「他们就算明天就想成亲,也……没事。」
「他们就算想生一堆……既不是金凤凰也不是黑凤凰的……混血小鸟,也……也他妈的没事!」
他越说越烦躁,最后一句,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抬起头,紧张地看着尾巴里的小凤凰,生怕自己这句脏话,会吓到她。
可他看到的,是一双……亮晶晶的、充满了笑意的小眼睛。
她似乎……很开心。
谢无衣的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也「啪」的一声,断了。
他笑了起来。
是那种彻底放弃抵抗的、自暴自弃的笑。
「行吧。」他伸手,用指尖,轻轻地刮了刮她的小脑袋,语气里满是纵容的宠溺,「他们相爱,没事。」
「反正……」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危险起来,像一头盯上猎物的野兽。
「就算全天下都反对,他们还是有两个……最强大的后台。」
「一个,是毁天灭地的黑凤凰。」
「另一个,是自毁神格的麒麟。」
「谁敢不让他们相爱,」他勾起唇角,笑容森冷而残酷,「我们就……一起,把这个世界,毁了重建一个他们能相爱的,怎么样?」
「那我放心了。」
那句理所当然的「我放心了」,像一根最轻的羽毛,轻轻地飘落在谢无衣那片狂暴、骇人的思绪海洋上。
瞬间,所有的波涛汹涌,都平息了。
石室里的杀气,尽数消散。
他那副要与全世界为敾的、兇狠的模样,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瘫痪下来,只剩下满脸的、无处安放的哭笑不得。
他看着尾巴里那只说睡就睡的小东西。
她竟然……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准备睡着了?
彷彿刚才那个惊天动地的、关于毁灭世界重建秩序的话题,只是睡前的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聊。
她真的……只是想确认一下,他们的孩子,未来相爱不会有问题。
确认完毕,就心满意足地,睡觉了。
谢无-衣的心脏,被这种极致的纯真与极致的霸道,混合成一种奇异的温暖浆糊,糊得满满当当,又酸又胀。
他发不出一点脾气。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烦躁,都升起不起来。
他只能投降。
彻底地,无可救药地,投降于她这份可爱的、自私的温柔之中。
「好……好……」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怕吵醒她,「睡吧……我的小祖宗……」
他不再动,只是静静地靠着床沿,将那圈包裹着她的麒麟尾巴,调整到一个最舒适的角度。
尾巴毛蓬松而温暖,是她最安心的巢穴。
他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子,在他的尾巴里,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咕噜声,从她的小喉咙里发了出来。
像一只偷吃到鱼干的小猫,发出的、最幸福的喟嘆。
谢无衣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勾起,勾勒出一个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傻气的、温柔到骨子里的笑容。
他低头,轻轻地,用鼻尖,隔着那层厚厚的尾巴毛,亲了亲她蜷缩着的位置。
「晚安。」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纵容与疼惜,「我的……傻欣瑶。」
「做个好梦。」
「梦里……可以有无数个小欣凤,和无数个小天。」
「他们想怎么相爱,就怎么相爱。」
「我来给他们……撑腰。」
阳光,透过窗櫺,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石室里,安静而温暖。
麒麟与黑凤凰,静静地相拥着,一同沉入了这场,关于未来与爱的、甜美的梦乡。
**
这天,她生了。
那三天三夜,对谢无衣而言,比他自己被剥离麒麟本源时,还要煎熬。
石室里的空气,彷彿被凝固成了冰。
每一声,从她牙缝里挤出的、压抑的闷哼,都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脏上。
他不能进去。
她不准。
她说,她这个样子太丑了,身上都是汗水和污秽,她不想让他看见。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了出去,然后用妖力,将石门封得死死的。
只留下一道细微的缝隙,让他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却不让他看见。
于是,谢无衣就这样,在石门外,跪了三天三夜。
他像一尊石像,不言不语,动也不动。
只是用那双赤红的、佈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紧闭的石门。
他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凝固成暗红色的血斑。
可他感觉不到痛。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神经,都繫在了门内那个女人身上。
听着她的呼吸,从最初的平稳,到后来的急促、紊乱,再到最后,那几乎气若游丝的、破碎的呻吟。
他的世界,一寸一寸地,在崩塌。
他想起了聂引。
想起了那个男人,是如何用最残酷的方式,撕裂她的身体,玷污她的纯洁。
而此刻,另有一种痛苦,同样在撕裂她的身体。
却是为了……带来一个新的生命。
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这种认知,让他发疯。
他宁可那个孩子,从未存在过。
他宁可,自己承担所有的痛苦。
他甚至,在某一个瞬间,产生了一个极其可怕、极其自私的念头——他希望她失败。
希望这个孩子,就这样消失在她的腹中。
只要,她不要再痛了。
只要,她能好好的。
这个念头,让他恐惧。
他发现,自己骨子里那份毁灭世界的、自私的恶,从未消失。
它只是被她,用一份卑微的爱,暂时地镇压了起来。
当她深陷痛苦,他内心的恶魔,便开始蠢蠢欲动。
「欣瑶……」他对着石门,无声地呢喃,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求妳……」
「……别丢下我。」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冲破那道门时——
「啊——!」
一声凄厉的、却又带着一丝释然的尖叫,划破了长久的死寂。
随后,是一声极轻、极细,却又清晰得宛如天籁的……婴儿的啼哭。
那一瞬间,谢无衣的整个世界,都亮了。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涌上了狂喜的、滚烫的泪水。
他颤抖着,慢慢地,慢慢地,将手,放在了那道冰冷的石门上。
「吱呀——」
石门,从内而外,缓缓地,开了。
他看见了。
看见了虚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却怀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在锦被里的婴孩的她。
她的身上,真的如她所说,一片狼藉。
汗湿的头髮黏在脸颊,身上沾着血与羊水。
可是在谢无衣眼里。
那却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圣像。
他一步步,踉跄地,走到床边。
「双……胞胎……」她看着他,嘴唇嚅动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还有一个……女孩……」
她怀里的,是一个男孩。
而在她的身边,另一个接生婆,正抱着一个同样在哭泣的……女婴。
谢无衣怔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看着她身边的女婴。
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无衣……」她看着他呆滞的样子,扯出了一抹极淡、极虚弱的笑容,「你……看看他们……」
「……他们,叫谢天,和谢娣……好不好?」
谢无衣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他跪倒在床边,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去碰触她,也不敢去碰触孩子。
他怕。
怕自己这双沾满了血腥与罪恶的手,会玷污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洁净。
「好……」他哽咽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他俯下身,将脸,轻轻地,贴在了她冰凉的、汗湿的手背上。
「……欣瑶……」
「……谢谢妳。」
竹林里的午后,阳光和暖,洒在嫩绿的草地上,像一滩洒碎的金子。
欣瑶靠着一棵大树坐着,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带着他气息的外袍。怀里抱着五个月大的谢天,小傢伙正睁着一雫乌黑透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小手还没头没脑地抓着她的衣襟。
而另一头,谢娣,则被谢无衣抱在怀里,正笨拙地用一根草叶,逗得她咯咯直笑。
这是一副,足以让任何人看了都会心生温暖的、再幸福不过的画面。
可欣瑶却走了神。
她的目光,落在怀里的谢天脸上。
他的眉眼,像她。
可那鼻樑的挺翘,那唇形的薄削,却是谢无衣的模样。
尤其是那眼神,沉静,深邃,不像个婴儿,倒像个藏着无数秘密的、小小的老头。
欣瑶看着,看着,就看出了神。
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自称是她哥哥的男人。
聂引。
想起他身上那股,混杂着古老妖气与血脉亲近感的、矛盾的味道。
想起他那温和的诱导,和最后,那粗暴的、撕裂般的入侵。
那场强暴,像一道永不癒合的伤疤,刻在她的灵魂深处。
她以为自己忘了,或者说,她努力地让自己忘了。
可此刻,看着怀里这个,与谢无衣有着七分相似的孩子,那个被她刻意尘封的影子,却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她的脑子。
如果……
如果那天,聂引没有被她焚烧。
如果……
她真的,被他强行注入了那属于千年蛇君的、污秽的血脉。
那么……
她怀里这个孩子……
他的骨血里,是不是也流淌着……那一部分,她最痛恨、最想要彻底抹去的……骯脏?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冷,指尖都开始发麻。
她下意识地,将怀里的谢天,抱得更紧了些。
紧到,小傢伙都发出了不满的、小小的哼哼声。
「欣瑶?」
一声温柔的询问,在耳边响起。
谢无衣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将谢娣交给了一旁照顾的胡姬。
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他最熟悉、也最心痛的、恍惚而痛苦的表情。
他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了?」他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怕惊扰到她,「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欣瑶缓缓地,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是空茫的,是迷茫的,是深藏着恐惧的。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要怎么问?
问他,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一个……怪物?
问他,她是不是,又一次,将那属于地狱的东西,带到了人间?
她不敢。
她怕。
她怕得到肯定的答案。
更怕,看到他眼中,会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嫌恶。
「没事……」良久,她摇了摇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只是……在看,小天长得,真快。」
谢无衣看着她。
没有说话。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像一口古井,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的僞装,洞悉她所有的不安。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从她陷入沉思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这几个月来,他以为,时间能抚平一切。
以为,新生的喜悦,能覆盖旧日的伤痕。
可他忘了。
有些伤,不是随着时间流逝,就会消失的。
它只会潜伏在心底,在某一个不设防的午后,被一个相似的眼神,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悄然唤醒。
然后,再度张牙舞爪地,将你吞噬。一蕶巴贰捌寺舞六伞久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触她,也没有去碰触孩子。
只是轻轻地,覆在了她那只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
像一个温暖的、不容置疑的锁,将她那颗开始失序、盘旋下坠的心,牢牢地,固定在了原处。
「欣瑶。」他开口,声音平静而有力,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看我。」
她抬眼,茫然地看着他。
「他不是。」谢无衣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像是在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他体内,流着黑凤凰的血,也流着麒麟的血。」
「仅此而已。」
「那种污秽的、属于蛇君的东西……」他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像两把能刺破虚妄的利刃,「……早就被妳的真火,烧得一干二净了。」
「连灰烬,都没剩下。」
「所以,别怕。」他缓缓地,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将她从那片冰冷的恐惧中,拉回来,「他干净得很。」
「像妳一样干净。」
「那,我得赶紧去找姐姐,给天儿订娃娃亲!」
那句石破天惊的、充满了喜悦与活力的话,像一道惊雷,噼进了谢无衣那片沉静而紧张的思绪里。
他所有准备好的、用来安抚的、温柔的话语,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那种,刚从深渊中挣脱出来,立刻就想奔向阳光的、灿烂得近乎刺眼的笑容。
她抱着怀里的小谢天,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装满了对未来最直白、最炙热的期盼。
娃娃亲。
她竟然,想到了娃娃亲。
这个念头跳转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符合她那孩子气的霸道的逻辑,以至于谢无衣的大脑,短暂地陷入了宕机。
他花了整整三秒,才消化完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然后,一种极致的、无可奈何的、又温柔得快要满溢出来的情感,像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笑,又想嘆气,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个极轻极浅的、宠溺至极的摇头。
「娃娃亲?」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哭笑不得的沙哑,「欣瑶,妳知不知道,妳儿子现在,连话都说不清楚?」
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地戳了戳谢天肉嘟嘟的小脸颊。
小傢伙似乎很受用,咧开没牙的嘴,发出一串「咯咯」的笑声,口水都快流到了衣襟上。
「就凭他现在这副傻样,还想娶欣凤?」谢无衣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故意逗弄的轻佻,「妳也不去问问,那个小丫头,同不同意。」
欣瑶却完全没理会他的打趣。
她一骨碌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将怀里的谢天,往谢无衣怀里一塞。
「那你抱着他!」她的语气,像一个颁布了紧急军令的将军,容不得半点反驳,「我得赶紧去!去晚了,欣凤就被别人抢走了!」
说着,她转身就要走,那架势,彷彿下一秒就要化作一道黑影,冲出竹林,直奔县令府。
谢无衣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他哭笑不得地将她拉了回来,力道不大,却不容她挣扎,「着什么急?」
「娃娃亲这种事,哪有做娘的,自己跑到未来亲家面前,硬塞儿子的道理?」
他顺势,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得……让他爹去。」
他说得一本正经,理直气壮。
欣瑶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说辞。
她眨了眨眼,看着他,像是在评估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你……去?」她歪了歪头,问道。
「对。」谢无衣点点头,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去谈一桩关乎两族存亡的大生意,「我去。」
「我去跟周季苍谈。」他顿了顿,补充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男人间的竞争意味,「毕竟,这也是一场……很重要的交易。」
「什么交易?」欣瑶立刻被勾起了好奇心。
谢无衣低下头,凑到她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充满了磁性与诱惑的声音,低声说道:
「用我这个未来的岳父,去换他那个……未来的亲家。」
他轻轻地,咬了咬她敏感的耳垂,感受着她瞬间僵硬的身体,和那悄悄爬上耳根的红晕。
「怎么样?」他轻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得逞的笑意,「……这个交易,妳觉得,划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