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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节

第0035章 蘇欣瑤

初嫁予君 · 佚名 · 5,009 字

  在竹林深处的石室中,一缕晨曦穿透缝隙,正好落在那只沉睡的黑凤凰身上。

  她全身的羽毛轻轻一颤,那银白色的喙微微张开,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梦呓般的鸣叫。

  漆黑的眼睫缓缓掀开,露出一双清澈却带着一丝茫然的红褐色眼瞳。

  欣瑶环顾四周,这里不是姐姐温暖的怀抱,也不是那个充满恨意的家。

  这是一间陌生的、由粗糙石头堆砌而成的房间,空气中瀰漫着清冷的竹香与淡淡的、属于谢无衣身上的气味。

  她急了,小小的身体猛地从冰冷的石床上弹起,焦急地拍打着那对还不算丰满的翅膀。

  「啾啾!啾啾!」

  她的叫声又急又脆,带着明显的慌乱与恐惧。

  姐姐呢?她怎么会在这里?那个男人……那个黑色的男人,他是不是又对姐姐做了什么?

  就在她慌乱地想要飞离这个地方时,石室的门被推开了。

  谢无衣走了进来,他手中拿着一颗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元丹,在看到欣瑶醒来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欣瑶的翅膀拍打得更加厉害,整只鸟都炸起了毛,像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充满了警惕与敌意。

  她死死地盯着他,彷彿他是一头即将扑上来的恶兽。

  谢无衣没有靠近,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将手中的元丹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然后,他席地而坐,与她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戏嚯与冰冷,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耐心的等待。

  「醒了?」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先吃东西。」

  欣瑶歪着头,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她停止了拍翅,但依旧全身戒备地看着他,发出带着质问意味的「啾」声。

  谢无衣没有再说话,只是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陪着她,彷彿有着用不完的时间,可以等她慢慢习惯他的存在。

  看到她那副炸毛又充满质问的模样,谢无衣的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

  那不是嘲讽,也不是算计,而是一种纯粹的、被逗乐了的温柔。

  「啾啾啾!」欣瑶见他竟然笑了,更加气恼,拍动翅膀的力道更大了些,像是在控诉他的无耻。

  她想问他姐姐在哪里,想质问他为什么把自己带到这个鬼地方,但所有话语到了嘴边,都只能化成焦急的、单调的鸟鸣。

  这种无力感让她几乎要疯掉。

  「想说话?」谢无衣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平静地开口。

  欣瑶的动作一僵,红褐色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里面写满了「你怎么知道」的惊讶。

  谢无衣没有回答她眼中的疑问,只是伸手指了指石桌上那颗散发着光晕的元丹。

  「多吃点妖丹,把灵魂养得再凝实一些。」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过阵子,就能说话了。」

  欣瑶愣住了。

  她的小脑袋瓜显然没能立刻转过这个弯,只是呆呆地看着那颗元丹,又看看他。

  过阵子……就能说话了?

  她不再焦急地拍翅,而是小心翼翼地收拢翅膀,歪着头,用那双纯粹的眼睛审视着这个男人。

  他不是在骗她?

  谢无衣彷彿知道她的疑虑,没有多做解释,只是依旧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而专注。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宝物,耐心地等待着它重新绽放光芒。

  石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欣瑶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欣瑶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她犹豫地、一步一步地,跳到了石桌边,低头,用她那银白色的喙,轻轻地啄了一下那颗元丹。

  欣瑶小心翼翼地啄食着元丹,每吃一口,她漆黑的羽毛边缘那圈暗红色的光晕似乎就明亮了一分。

  谢无衣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直到她将整颗元丹都吃得干干净净,才缓缓站起身。

  他朝她伸出手,欣瑶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谢无衣没有强求,只是将手停在半空中,轻声说:「带妳出去走走,总待在石室里会闷。」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

  欣瑶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跳上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谢无衣将她轻轻托起,放在了自己的肩上,任由她的小爪子抓着他黑色的衣料。

  欣瑶立刻紧张地抓紧了,她从这个全新的高度,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心中却依旧充满了不安。

  他不怕我飞走吗?

  彷彿是回答她的疑惑,谢无衣迈步走出了石室,缓缓地说:「妳现在灵魂未稳,飞不出这片竹林。」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而且,我要带妳去斩妖了。」

  「啾?!」

  欣瑶惊得叫了一声,差点没从他肩上滑下去。

  斩妖?带着她?这只现在连飞都有点摇摇晃晃的小鸟?

  她用小脑袋瓜蹭了蹭他的脖颈,想表达自己的质疑,却只换来谢无衣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

  「别怕,」他说,「有我护着,妳只负责看就行。」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肩上那只炸毛的小鸟,足尖轻点,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没入竹林深处。

  风从欣瑶的身边呼啸而过,她下意识地收紧了爪子,紧紧地扒着谢无衣的衣领,却又忍不住好奇地从他肩窝处探出头,看着下方飞速倒退的翠绿景色。

  这是一种全新的、刺激的、又令人恐惧的体验。

  而带给她这种体验的,是这个她最讨厌、最恐惧的男人。

  风声在耳边呼啸,欣瑶紧抓着谢无衣的衣领,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兴奋。

  她以为他会带她去什么穷山恶水,与什么凶残的妖兽死战。

  然而,当谢无衣的身影在一处山坳中停下时,欣瑶愣住了。

  这里没有想像中的血腥与打斗,只有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像山猫又像狐狸的妖兽,正蜷缩在一块巨石下,痛苦地哀鸣着。

  它的身上有一道巨大的伤口,正汩汩地流着黑色的血,眼神充满了绝望与哀求。

  欣瑶歪着头,不解地看着肩上的谢无衣。

  这不是斩妖,这是……在救妖?

  谢无衣没有理会她的疑惑,他缓步走到那巨兽面前,那巨兽立刻警惕地竖起耳朵,发出威胁的低吼。

  但谢无衣只是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柔和的黑色光芒,轻轻地按在巨兽的伤口上。

  黑色的妖气与巨兽体内的毒素互相拉扯、融合,最终被他缓缓抽出,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巨兽的哀鸣渐渐停歇,它温顺地趴了下来,甚至用头轻轻蹭了蹭谢无衣的腿,发出感激的呜咽声。

  欣瑶看得呆住了。

  原来他不是随便斩妖。

  他斩的,是那些为祸一方的邪恶之妖;而他救的,是这些被同族排挤、或是不小心受伤的迷途之妖。

  他就像这片黑暗世界里的清道夫,清理着垃圾,也守护着那些无辜的生命。

  做完这一切,谢无衣转过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欣瑶的脑袋。

  「看懂了?」他淡淡地问,「这就是我的工作。」

  欣瑶没有叫,也没有挣扎,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红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褪去了敌意与恐惧,多了一丝复杂的、名为「理解」的情绪。

  原来,这个男人并不只是疯狂与危险的代名词。

  欣瑶正专注地看着那只被救下的巨兽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林深处,心里对谢无衣的认知正发生着微妙的转变。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熟悉的漆黑。

  是谢无衣的尾巴。

  那条曾经在她体内肆虐、带来无尽屈辱与恐惧的黑色尾巴,此刻正安静地垂在他的身后,像一条沉睡的毒蛇。

  欣瑶的心猛地一紧,身体瞬间僵住,刚刚才稍微放松的羽毛又重新炸了起来。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条黑色尾巴的末梢,延伸出一道极细、极淡,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光线,像一根柔软的丝线,轻轻地、温柔地,牵在了她自己那小巧的、同样漆黑的尾巴上。

  「啾?」欣瑶发出一声困惑的鸣叫。衣靈扒二扒寺舞六三久.

  她不懂这是干什么。

  这根线没有带来任何疼痛或不适,反而像一层温暖的薄纱,将她与谢无衣连结在一起。

  她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感觉到他体内那股沉静而浩瀚的力量,正透过这根细线,源源不绝地传递过来,安抚着她不安的灵魂。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的安心感。

  她试着轻轻晃了晃自己的尾巴,那根黑色的光线也跟着晃动了一下,而谢无衣的尾巴末端,也随之轻轻一颤。

  他感觉到了。

  欣瑶更加好奇了,她用小脑袋瓜蹭了蹭那根看不见的线,又拉了拉,像是在玩一个新奇的玩具。

  谢无衣低头,看着肩上那只正对自己尾巴玩得不亦乐乎的小鸟,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宠溺。

  他没有解释这是麒麟与凤凰之间最原始的、守护与被守护的灵魂羁绊。

  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顺着她毛茸茸的后脑勺,由上往下,安抚地摸了摸。

  「别闹。」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该回家了。」

  说完,他再次抱起她,足尖轻点,朝竹林深处的石室归去。

  而欣瑶,则静静地趴在他的肩上,感受着那根将他们连结在一起的、温暖的线,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的存在,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讨厌了。

  趴在谢无衣的肩上,欣瑶的心思完全被那根连结着他们的黑色光线佔据了。

  这种奇妙的、被保护的感觉让她新奇不已。

  她歪着小脑袋,用翅膀尖轻轻碰了碰那根线,然后抬头望着谢无衣的侧脸,发出一连串清脆又带着探究意味的鸣叫。

  「啾啾啾?」

  她的眼神里写满了问题:是不是所有的鸟跟别人都可以有这样的线?她跟姐姐是不是也可以?

  这个问题,对她而言,纯粹是出于孩童般的好奇。

  然而,谢无衣脚下的步伐却在听到她鸣叫的瞬间,猛地停住了。

  竹林间的风彷彿也为之一滞。

  欣瑶感觉到,那根原本温柔的、连结着他们的线,突然收紧了,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惊讶地抬起头,正对上谢无衣微微侧过来的脸。

  他脸上那抹若有似无的温柔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的寒冰。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名为「怒意」的黑色波涛。

  「不可以。」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喙的命令。

  欣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整只鸟都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连翅膀都不敢再拍一下。

  她不明白,自己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会生这么大的气?

  那根连结着他们的线,此刻不再是温暖的丝线,而像一道冰冷的锁链,牢牢地捆住了她,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谢无衣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恐惧,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近乎佔有的狂怒。

  他没有再看她,只是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步伐却比之前沉重了许多。

  「这根线,」他过了很久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只会有这一条。」

  那一声冰冷又绝对的宣告,让欣瑶整只鸟都僵住了。

  她趴在谢无衣的肩上,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条线,会让他生这么大的气。

  那根线,此刻不再是温暖的守护,而像一道冰冷的锁链,牢牢地捆住了她,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谢无衣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他脚下的步伐没有停,但那股冰冷的气息却渐渐收敛了。

  竹林深处的风,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些。

  又过了片刻,欣瑶终于鼓起勇气,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鸣叫。

  「啾?」

  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小心翼翼,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求证。

  她不懂,为什么只可以有这一条。

  谢无衣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转过头,只是微微偏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的怒意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像是暴风雨过后,平静却暗藏汹涌的海面。

  「因为,」他缓缓地说,声音低沉而沙哑,「这是麒麟与凤凰之间的羁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从我救下妳的那天起,就註定了。」

  欣瑶愣住了,她的小脑袋瓜里一片混乱。

  麒麟?凤凰?羁绊?

  这些词对她来说太过陌生与庞大,她一时无法理解。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说,这条线是註定好的。

  「啾……」她又发出一声困惑的叫声,这次带着一丝无措。

  谢无衣终于转过身来,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温柔地,抚过她漆黑的羽毛。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珍重。

  「以后妳会懂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嘆息,「现在,先学会习惯它。」

  说完,他再次将她放回肩上,转身朝石室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欣瑶没有再闹,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静静地趴着,感受着那根将他们连结在一起的线,心中充满了迷茫,却也奇异地,多了一丝无法言喻的、被註定的宿命感。

  谢无衣的话语在竹林间迴盪,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欣瑶的心湖,

  羁绊?註定?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漆黑的、边缘带着暗红光晕的羽毛,心里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可是,她是黑凤凰呀……

  一只不祥的、从一开始就只是个替代品的黑凤凰。

  他是不是想找的,其实是姐姐呢?

  那只拥有纯净金色羽毛、被所有人称为「凤后」的、真正的凤凰?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的心里,不深,却隐隐作痛。

  或许,他只是把她当成了姐姐的影子,当成了对过去的一种补偿。

  那根所谓的「羁绊」,或许也只是认错了对象。

  唉,不想了。

  欣瑶烦躁地晃了晃小脑袋,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现在只是一只手无寸铁的小鸟,连飞出这片竹林都做不到,只能依附着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

  她将小脑袋埋进自己蓬松的羽毛里,装睡。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干脆不想了。

  趴在谢无衣的肩上,感受着他平稳的步伐和身上传来的、若有似无的温度,欣瑶在混乱的思绪中,渐渐地、渐渐地,真的睡了过去。

  在梦里,她好像又看到了姐姐温柔的笑脸,也好像看到了这个男人,在很久很久以前,伸出手,对着另一只金色的鸟儿,露出了同样珍重的眼神。

  原来,他寻找的,从来都不是她。

  这个念头,让她在睡梦中,都忍不住轻轻地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