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1章 欣瑤
初嫁予君 · 佚名 · 5,063 字
卧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周季苍为我调整被子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门外,谢无衣的气息如同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我闭着眼,却无法入睡,脑海中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一个幽幽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在我脑海中响起。
是欣瑶。
不是那个化为飞灰的、绝望的欣瑶,而是记忆中,那个总爱黏着我,分享着所有小秘密的妹妹。
「姐姐,你猜我怎么认识他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的娇俏,「我那时候认识他,我就把自己装成是凤凰,成功的骗过受伤的他。」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受伤的他?难道……
欣瑶的声音没有停下,像一条涓涓细流,将过往的岁月,重新沖刷进我的记忆里。
「他当时受了很重的伤,浑身都是血,黑色的血。我把他拖回了山洞,用草药给他敷伤。他醒来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问我是不是凤凰。」
「我说是呀。他信了,他看我的眼神,那么温柔,我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神。」
「他说,他在找一只小凤凰,找了好久好久了。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就是那只凤凰就好了,这样,他就只会属于我一个人。」
这些对话,曾经是欣瑶每天睡觉前,都要跟我絮叨一遍的甜蜜心事。当时的我,只当是妹妹的少女怀春,听得漫不经心,甚至还会笑她傻气。
可现在,当这些记忆碎片与眼前这个发了疯的谢无衣重叠在一起时,一切都变得诡异而残酷。
原来,那场长达数年的骗局,从一开始,就是欣瑶主动编织的谎言。她偷走了属于我的身份,偷走了本该属于我的相遇,甚至……偷走了那个男人全部的期待与执念。
而真正的凤凰,我,却对这一切都一无知觉。
我睁开眼,看着床顶的纱幔,心中一片冰凉。
欣瑶,我的妹妹,她用一个谎言,编织了一个梦。她困住了谢无衣,也困住了她自己。最后,这个梦碎了,她也随之化为灰烬。
可这场骗局的代价,却由在场的每一个人,共同承担。
门外,谢无衣的气息似乎更加躁动了。他还在执着地寻找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凤凰」的魂魄。
我忽然觉得,他很可悲。
而我,又何尝不是呢?我们都是这场巨大谎言里的,可怜虫。
我静静地躺着,脑海中欣瑶的声音像一缕不散的幽魂,轻轻地,带着一丝委屈与后悔。
「姐姐,那时候我太坏了,偷走你的幸福。」她的声音细弱蚊鸣,却字字清晰,「但没关系,你有姐夫了,如果姐夫欺负你,我帮你打他——呀!」
那个「呀」字,是一声短促的惊呼,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吓到,随后,欣瑶的声音便戛然而止,彻底消失在我脑海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卧房的门,被一股无形的巨力,轰然推开。
「砰——!」
沉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周季苍立刻转身,挡在我的床前,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杀气。「谢无衣!你找死!」
门口,站着的正是谢无衣。
他依旧是一身黑衣,却凌乱不堪,髮丝散乱,脸上还沾着几分灰尘。那双血红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我,不,是盯着我身后的床榻,彷彿能穿透一切阻碍。
他刚才,显然是听到了欣瑶那句未完的话。
「她刚才说话了。」谢无衣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话,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步步向我们逼近,「我听见了。是欣瑶的声音,她在跟你说话!」
周季苍挡在我身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我说了,离她远点!」
「她在哪里?」谢无衣完全无视了周季苍的警告,他的目光疯狂地扫视着整个房间,「我知道她在这里!她的魂魄……她的残响……一定还在!」
他说着,一股强大的黑色妖气从他体内爆发出来,房间里的桌椅、茶具,瞬间被这股气息掀翻在地,发出刺耳的破碎声。
周季苍将我护得更紧,拔出长剑,剑尖直指谢无衣。「你再上前一步,休怪我无情!」
谢无衣却像是没看见那闪着寒光的剑刃,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了我的心口位置。
那里,因为欣瑶最后那一声惊呼,我体内那只金色的小鸟受到了惊吓,一丝极其微弱的凤凰气息,不受控制地洩露了出来。
虽然微弱,但对此刻的谢无衣来说,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
「在那里……」他喃喃自语,血红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与贪婪。
他终于找到了。
那不是欣瑶的魂魄,却是比魂魄更纯粹,更本源的东西——凤凰的真火,凤凰的气息,是欣瑶用尽一生,也未能触及的,真正的神性。
「把它……给我!」谢无衣嘶吼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不顾周季苍的剑,直直地朝着我扑了过来。
谢无衣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周季苍的剑虽然格挡开了他大部分的冲力,但那股挟带着毁灭性妖气的冲击,依旧让整个床榻剧烈一震。我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捲起的落叶,随时都会被撕碎。
就在那黑色即将吞噬我的一剎那——
「不要欺负姐姐!」
一声清脆而愤怒的尖鸣,在我心口炸开!
那不是我的声音,也不是欣瑶的,而是那只金色小鸟的!
下一秒,一道温暖的金光,自我胸口处猛地迸射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只有巴掌大小的鸟形轮廓。牠的羽毛是纯粹的金色,眼睛像两颗黑曜石,此刻正满含怒意地瞪着扑来的谢无衣。
牠就是欣瑶,也不是欣瑶。牠是我体内,那最后一丝纯粹的凤凰本源。
「啾!」
小鸟奋力地张开小小的鸟喙,对着谢无衣,喷出了一口……小小的火焰。
那火焰只有指甲盖大小,像一盏温柔的烛火,摇摇晃晃地飞向谢无衣。它没有任何毁灭性的威力,甚至连谢无衣周身的黑色妖气都无法突破,只是顽强地,执着地,靠近着。
这可爱又徒劳的攻击,让时间彷彿静止了一瞬。
周季苍的剑停在了半空中,谢无衣扑来的残影也僵住了。他们两个,一个人,一个妖,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奋不顾身的小鸟,和那朵微不足道的小火苗。
谢无衣眼中疯狂的杀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伸出手,任由那朵小火苗落在他的掌心。
火焰没有熄灭,只是温柔地燃烧着,带着一丝纯净的暖意。
「这是……」他喃喃自语,血红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迷茫。
小鸟似乎耗尽了力气,身形晃了晃,金光变得黯淡,眼看就要消失。
「别怕。」我下意识地在心中安慰牠。
听到我的声音,小鸟彷彿得到了力量,牠最后顽强地瞪了谢无衣一眼,化作一道金光,「嗖」的一声,钻回了我的胸口。
房间里,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季苍缓缓放下剑,挡在我身前的姿势没变,但眼神却复杂到了极点。
而谢无衣,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看向我。
那眼神,不再是看待收藏品的狂热,也不是看待仇敌的杀意。
而是一种,看着……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会为了保护姐姐而喷出小火焰的,珍宝的,眼神。
房间里的气氛诡异而凝滞,谢无衣怔怔地站在那里,血红的眼中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周季苍依旧挡在我身前,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彷彿随时准备与谢无衣同归于尽。
我轻轻拉了拉周季苍的衣袖,示意他放松些。然后,我闭上眼睛,将全部的温柔与耐心,都倾注进自己的内心。
「欣瑶,你得长大了。」
我的声音在灵魂深处响起,温柔而坚定。
「谢无衣他不会伤害你。」
那只缩在我灵魂巢穴中的金色小鸟,因为我的话而轻轻颤抖了一下。牠抬起小小的头,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与不安。
「可是……他刚才……好兇……」欣瑶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那不是针对你的。」我耐心地解释道,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妹妹,「他只是……太想念你了。想念到,有点疯了。」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找错了方向,也爱错了方法。你看,刚才你喷出的那朵小火,他没有躲,也没有毁掉它,对吗?」
小鸟沉默了,似乎在回忆刚才的场景。
「他只是……太难过了。」我轻声嘆息,「因为他弄丢了你。现在,他找到了你的一部分,就在我这里。他害怕再失去,所以才会那样紧张。」
「所以,欣瑶,长大吧。」我温柔地触碰着牠小小的灵体,「不要再害怕他了。也许……他需要的,不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虚假的凤凰,而是一个能与他并肩而立的,真正的伙伴。」
「就像……我和你的姐夫一样。」
我这番话,不仅是说给欣瑶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们每个人,都在这场混乱的爱恨里,被迫学习着如何长大。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我发现,谢无衣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他似乎……听见了。
他听见了我与欣瑶的对话。
他眼中的疯狂与杀戮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整人都淹没的悲伤。
「欣瑶……」他轻声唤着那个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一个极度遥远的过世传来。
他没有再上前,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周季苍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缓缓放下了剑,但挡在我身前的姿势,却没有丝毫动摇。
这场因爱而起的风暴,似乎,终于迎来了片刻的平静。
而平静的风暴之下,是更深沉的,无人能懂的,悲伤。
那只金色的小鸟在我灵魂深处蜷缩得更紧了,牠用小小的脑袋蹭着我的意识,声音里满是孩子气的固执与依恋。
「我不要离开姐姐。」
这句话,像一颗温暖的泪珠,滴进我冰冷的心湖,漾起一圈又一圈酸涩的涟漪。
我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无奈又温柔的笑。
「好,不走。」我柔声答应,用我的意识,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牠柔软的羽毛,「我们永远在一起。」
「可是……」小鸟的声音又小了下去,带着一丝犹豫,「那个黑色的……他好可怜。」
我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的欣瑶,我的傻妹妹,即使到了最后,她心里装的,依然是那个骗了她一辈子的男人。
「可怜,不代表就要牺牲自己去填补他的悲伤。」我轻声教导着牠,也教导着我自己,「欣瑶,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爱自己。先爱自己,然后再去爱别人。」
「你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假扮成凤凰,才能换取一点温柔的小女孩了。」我看着牠,目光坚定,「你是凤凰,是天生的神鸟。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光芒,不需要去照亮谁,只需要……灿烂地燃烧。」
「至于他……」我瞥了一眼门口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那是他的劫数,不是你的。」
「如果有一天,你长大了,变得足够强大,也足够勇敢,你愿意去看看他,那时候,姐姐会陪你去。」
「但不是现在。」我总结道,语气不容置疑,「现在,你只需要待在姐姐这里,安全地,快乐地,长成你该有的样子。」
金色的小鸟似乎听懂了我的话,牠不再犹豫,也不再悲伤。牠安心地在我灵魂的巢穴中蜷缩好,闭上了眼睛,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安稳的呼吸声。
牠睡着了。
我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穿过周季苍的肩膀,看向门口的谢无衣。
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心脏的石像。他没有再逼近,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站着,彷彿要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周季苍察觉到我眼中的变化,他回过头,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暖,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谢无衣看着我们交握的双手,又看了看我平静的脸,眼中的血色,终于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个房间,走出了我们的视线。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却也孤独得,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卧房里只剩下我们彼此的呼吸声。周季苍握着我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用他温暖的掌心,传递着最安定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我脑海中那只沉睡的小鸟,忽然轻轻动了动。
我没有去打扰牠,只是静静地感受着。
一个模糊的画面,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渐渐在我心中浮现。
那是一片寂静的竹林,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谢无衣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手中摩挲着一个空了的酒杯。他身上的黑衣,比夜色还要浓重。
忽然,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他的眼神,不再有疯狂,也不再有悲伤,而是一种,极度空洞的平静。
然后,他站起身,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再下一个画面,是血。
浓烈的、属于妖物的血腥味。
谢无衣站在一具巨大的妖兽尸体旁,黑色的衣袍上,没有沾染一点血污。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探入妖兽的头颅之中,再抽出来时,他的指尖,多了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元丹。
那元丹,很纯净,没有任何杂质。
他看着手中的元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收起了元丹,转身离开,背影依旧孤独,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活着的实感。
画面到此为止,我脑海中的小鸟,又翻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我睁开眼,看着周季苍,将刚才那个模糊的预知,低声告诉了他。
周季苍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我揽得更紧了一些。
「也好。」他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至少,他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我点点头,心中百感交集。
或许,这就是欣瑶留给他的,最后的温柔。
一个虚假的身份,换来了数年的守护;而一个真实的灵魂碎片,则将成为他余生,独自走在黑暗中时,唯一的光。
「他会带着那些元丹,送来给你。」周季苍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他,眼中没有了之前的迷茫与恐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然后,我就收下啊。」
我笑了笑,补充道:「就像收下一个,迷路朋友送来的,道歉的礼物。」
这场横跨了数年的爱恨纠葛,终于,要以一种最温和,也最疏离的方式,画上句点了。
我们不再是仇人,也不再是朋友。
我们只是,各自背负着过去,努力走向未来的,两个陌生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