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2章 小時候的過去
初嫁予君 · 佚名 · 4,866 字
不知在床上蜷缩了多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我的身体因长久的僵硬而酸痛,精神却因极度的恐惧而迟钝。
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反衬得这份死寂更加令人窒-息。
谢无衣依旧站在窗边,像一座融入光阴的雕像,背对着我,沉默得彷彿不存在。
可我知道,他在。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枷锁,将我牢牢锁在这方寸之间。
我正浑浑噩噩地想着,周季苍此刻在宫里,是否安好,他背后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起来。」
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像一道指令,不容置疑。
我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深。
「为什么?」我声音细弱地问,甚至不敢抬起头。
没有回答。
我只听见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声,他似乎转过了身。
紧接着,一阵微风拂过,他已经来到了床边。
我感觉到床榻微微下沉,那是他坐下的重量。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不想说第二遍。」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那股熟悉的、非人的寒气再次将我包裹。
我吓得不敢动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住不敢掉下来。
就在我以为他要强行拉我起来时,他却只是坐着,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这种悬在半空的感觉,比直接的动作更折磨人。
「你……你想做什么?」我终于鼓起勇气,颤抖着问道。
「带你出去。」他回答得干脆俐落。
我愣住了。
出去?
带我……出去?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荒谬。
他带我出去?去哪里?去给他的「收藏品」换个地方展示吗?
「我不去。」我几乎是本能地拒绝。
「这不是询问。」他的声音,冷了几分,「而是通知。」
「周季苍不在,府里的防卫,未必能抵挡住真正想对你下手的人。待在这里,你只是个活靶子。」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我最后的侥倖。
是啊,周季苍不在,这座看似安全的府邸,不过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去……去哪里?」我声音哽咽,最后的挣扎显得无力。
「去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他说着,终于伸出了手。
但他的手,没有碰我,而是轻轻地,掀开了我身上的被子。
「换身衣服。」他站起身,退开一步,恢復了那种疏离的姿态,「陈小夏在门外,会帮你。」
说完,他便转身,再次走回窗边,重新抱起他的剑,留给我一个沉默而决绝的背影。
那姿态,彷彿在说:选择权不在你,你只有照做的份。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那抹雪白的身影,心中一片冰凉。
我知道,我没有选择。
反抗,只会招来更可怕的结果。
我缓缓地坐起身,身体因恐惧而颤抖,但声音却异常平静。
「陈小夏。」
我朝门外喊道。
门立刻被推开,陈小夏端着水盆走了进来,她看到我苍白的脸和站在窗边的谢无衣,脸上满是担忧,却不敢多问。
「小姐……」
「帮我……更衣吧。」我轻声说道。
我知道,从我点头的这一刻起,我便跟随着这个危险的男人,踏入了一个完全未知的,充满危险的旅程。
而周季苍,我唯一的依靠,此刻却远在宫城之内,对此一无所知。
我以为的「出去」,是去另一处隐秘的庄园,或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宅邸。
我万万没有想到,当谢无衣拦住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将我带上去后,我们的目的地,竟是……这里。
马车停在一条看起来颇为阴暗的巷子口。
谢无衣率先下车,然后朝我伸出了手。
我犹豫着,但在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注视下,我只能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他牵着我,走进了巷子。
巷子很深,两旁的建筑古旧而奇特,空气中瀰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香火、药草和某种野兽气味的味道。
巷子的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条……我从未见过的街市。
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那些「人」,却没有一个,看起来是正常的。
有长着狐狸耳朵和尾巴的店小二,有脸上覆满鳞片的壮汉,有身形飘渺、几乎透明的女子,还有……各种各样,我只能在话本里看到的,奇形怪状的存在。
这里,是妖的街市。
我彻底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我紧张地,下意识地抓着谢无衣的衣角,那是我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恐惧,脚步顿了顿,却没有低头看我,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我们走进这条街,好多人……不,是妖,都纷纷向他打招呼。
「谢先生,今天带了客人来啊?」一个卖着发光符纸的妖摊主,笑着拱了拱手。
「谢先生,安好。」一个路过的、身高近丈的狼妖,恭敬地低下了头。
「谢兄,又来採买?」一个在酒馆门口摇着扇子的书生模样的妖,远远地举杯示意。
谢无衣对这一切,都只是淡淡地点头回应,既不热情,也不冷漠,彷彿早已习以为常。
而我,被他牵着,像一个闯入异世界的,格格不入的人类。
我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好奇地、探究地、审视地,落在我身上。
他们能嗅出我身上的气味吗?他们知道我是谁吗?他们会不会……突然扑上来?
我的恐惧,像疯长的野草,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抓着他衣角的手,越收越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谢无衣似乎终于感觉到了我过度的紧张。
他停下脚步,在一个卖着各色奇异果实的摊子前站定。
他没有看我,而是拿起一颗通体碧绿、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果子,对摊主说道:「这个,包起来。」
然后,他才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我一眼。
「抓那么紧做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我……」我吓得想立刻松手,可那是我唯一的依靠,我根本不敢放开。
「在这里,」他打断我,将那颗绿色的果子递到我面前,「没人敢动谢无衣的人。」
他的话,像一道符咒,奇蹟般地,让我狂跳的心,稍微平復了一点。
没人敢动……谢无衣的人。
我,是「谢无衣的人」吗?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荒谬,却也奇蹟般地,生出了一丝虚弱的安全感。
他见我没有动,便将那果子,直接塞进了我的手里。
果子的触感,冰凉柔滑,带着一股奇异的安神作用。
「拿着。」他说道,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果子,又看了看他那个沉默的背影,只能快步跟上,依旧不敢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
只是这一次,我的心情,除了恐惧,又多了一分复杂的茫然。
他带我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紧紧抓着那颗冰凉的果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谢无衣身后,目光不敢乱飘,只专注地盯着他雪白的衣角,彷彿那是我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唯一的航标。
谢无衣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他穿过喧闹的人群,绕过奇形怪状的摊位,目标明确。
就在我们经过一家挂着琳瑯满目珠宝的铺子时,一道娇媚入骨的声音,忽然响起。
「哎呀,这不是谢先生吗?今日怎么有闲情,带着这么一位可人儿来逛街?」
我闻声,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一位身穿华美紫衣的女子,正摇着一把绘着桃花的团扇,款款向我们走来。
她身段婀娜,步态轻盈,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那九条毛茸茸的、如同银色流苏般的巨大狐尾。
九尾狐。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在话本传说中,法力高强、颠倒众生的存在。
谢无衣停下脚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胡姬。」
他只吐出两个字,算是打了招呼。
那被称为胡姬的九尾妖,却没有理会他冷淡的态度。
她的目光,越过谢无衣,直接落在了我的身上,那双勾魂摄魄的凤眼里,闪烁着一丝极浓的兴味与探究。
她团扇轻掩,绕着我走了一圈,鼻尖轻轻嗅了嗅。
「这位小妹妹……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笑着问,声音甜腻得像要滴出蜜来。
我吓得往谢无衣身后躲了躲,紧张地摇了摇头。
「我……我没来过这里。」
「是吗?」胡姬笑得更深了,她收起扇子,用扇柄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像是在努力回想着什么。
「我想起来了。」她忽然一拍手,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是你!你八岁那年,曾经闯进来过一次。」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八岁那年?闯进来过?
我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你……你认错人了。」我声音颤抖地否认。
「不会错的。」胡姬却异常肯定,她凑近我,压低了声音,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怀念与奇异的温柔,「我熟悉你身上的凤凰味。」
凤凰……味?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噼得我魂飞魄散。
我身上的……味道?是什么味道?为什么我从未听闻过?为什么……一个妖,会比我更清楚我自己身上的秘密?
我惊恐地看着她,又下意识地看向谢无衣,希望他能说些什么,解释些什么。
可谢无衣,依旧只是静静地站着,他看着胡姬,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似乎……对这一切,早已知情。
胡姬见我满脸的震惊与恐惧,笑得更加妩-媚。
「小妹妹别怕,当年你还只是个迷路的小娃娃,我还给了你一颗糖吃呢。」她说着,还朝我眨了眨眼,「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你长这么大了。而且……身上的味道,比当年更浓郁了。」
她说着,目光再次扫过我的全身,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探究,而是像一个鑑赏家,在评估一件绝世珍宝的价值。
「看来,谢先生你……」她拖长了语音,将目光转向谢无衣,笑意盈盈,「是找到了了不得的宝贝呢。」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脑中一片混乱。
八岁那年的记忆,我完全没有。
凤凰的味道,我闻所未闻。
这个突然出现的九尾妖,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我记忆中那扇紧锁的、通往未知过往的大门。
而我,却对门后的一切,一无所知。
我只能更用力地抓着谢无衣的衣角,彷彿那是我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唯一的浮木。
胡姬那句「了不得的宝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还未从「凤凰味」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那娇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着一丝讲述往事的悠然。
「说起来也真是巧,」她用扇柄轻点着自己的红唇,目光在我与谢无衣之间来回逡巡,「那时候,你拽着同样八岁的谢无衣进来,满眼都是泪,求我救他。」
「什么?!」
这一次,我连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只剩下满脑子的震惊与荒谬。
我拽着……八岁的谢无衣?
求她……救他?
这怎么可能!
我与谢无衣,分明是几日前才因为蛇君之事,有了交集。在我印象中,他一直都是那个淡漠疏离、深不可测的「清道夫」。
八岁?那个年纪的我,应该还在苏家的宅院里,喝着那苦涩的汤药,为自己虚弱的身体而忧愁。
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还会……和一个八岁的谢无衣在一起?
我的目光,猛地转向谢无衣。
他依旧静立不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彷彿胡姬说的,是与他毫不相干的另一个人的故事。
可我知道,不是。
因为胡姬的目光,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
「你……你胡说!」我几乎是尖叫出声,这是我此刻唯一能做出的反应,「我从未见过他!更不可能……」医灵79捂955叁灵看新
我的话,在触碰到谢无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戛然而止。
那双眼睛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海。
胡姬见我反应剧烈,咯咯地笑了起来,身后的九条尾巴得意地晃动着。
「小妹妹,这么激动做什么?难道你忘了?」她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那时候,他可是伤得很重呢,浑身是血,若不是看在你可爱的份上,我胡姬才懒得管这种闲事。」
伤得很重?浑身是血?
这些词语,像一把把重锤,狠狠地敲打着我的心脏。
我脑中一片空白,努力地想要从那片空白的记忆里,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没有伤,没有这条光怪陆离的妖街,更没有一个……需要我去求救的,八岁的谢无衣。
「为什么……我会忘记?」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掉。
「或许是因为,那段记忆,对你来说太过痛苦,所以你自己选择封印了呢?」胡姬轻描淡写地猜测着,她的目光,却越发锐利,「又或者……是有人,不希望你记起来。」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谢无衣一眼。
谢无衣终于有了动作。
他抬起手,轻轻地,覆在了我紧抓着他衣角的手背上。
他的手,依旧冰冷,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他的衣角上剥离开来。
然后,他牵住了我的手。
那不是引导,也不是安抚,而是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冰冷的禁锢。
「我们该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彷彿刚刚那场掀起我内心惊涛骇浪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他牵着我,转身就要离开。
「哎,谢先生,这么着急做什么?」胡姬在身后娇笑着喊道,「多年不见,不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往事吗?」
谢无衣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他只是牵着我,一步步地,走离那个说出了一段我完全不知道的「过去」的九尾妖。
我被他拖着,脚步虚浮,脑中混乱不堪。
八岁的谢无衣。
浑身是血的我。
被遗忘的过去。
还有……胡姬那句「有人不希望你记起来」。
所有的线索,都像一团乱麻,将我牢牢捆住,让我无法呼吸。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他那冰冷的肌肤,与我温热的手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男人,他到底……是谁?
我们之间,到底……还有着怎样的,我完全不知道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