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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节

第0019章 姐妹

初嫁予君 · 佚名 · 5,149 字

  几日的阴雨终于放晴,空气里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

  周季苍说要带我出门走走,去城外的观音庙祈福。

  自从那日之后,这还是我第一次踏出县令府的大门。

  他替我挑了一件素雅的月白色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清丽的杜鹃,是我的尺寸,也是他喜欢的颜色。

  陈小夏在一旁帮我梳理长髮,将一支温润的白玉簪,斜斜地插入我的髮间。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红润,眼神明亮,早已不是那个初嫁时,怯生生、连头都不敢抬的苏家小姐了。

  「好看吗?」我转过身,有些紧张地问他。

  他正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株杜鹃花,听到我的声音,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温柔的笑意。

  「好看。」他点点头,向我走来,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我的手,「我的夫人,穿什么都好看。」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的心,因为他这句简单的赞美,而轻轻地跳了一下。

  我们没有坐马车,而是选择步行。

  他说,天气正好,走一走,舒筋活络。

  阳光温柔地洒在我们身上,街道两旁的店家,也渐渐热闹起来。

  他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会时不时地,侧过头,在我耳边,说一些县里的趣闻。

  比如东街那家新开的糕点铺,老闆娘烤的桂花糕有多香甜;又比如西村那头黄牛,昨天生了一头小牛犊,惹得全村人都去看了。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会被他说的趣事逗笑,发出轻轻的笑声。

  他看着我笑,眼里的笑意,也愈发深了。

  我们就这样,一路说着,笑着,走出了城门。

  观音庙坐落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丘上,香火鼎盛,青烟裊裊。

  庙前的石阶,因为常年被香客踩踏,而变得光滑圆润。

  他扶着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上那陡峭的石阶。

  他的手,一直紧紧地搀着我的胳膊,生怕我一个不慎,会摔倒。

  「小心脚下。」他时不时地提醒道。

  我点点头,将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了他的身上。

  走到半山腰时,我有些喘,他便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替我擦去额角的薄汗。

  「累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

  我摇摇头,笑了笑:「不累,有夫君在,就不累。」

  他看着我,眼眸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我鬓边的一缕乱髮,拨到耳后。

  「傻气。」他低声说道。

  终于,我们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了观音庙的门前。

  庙宇庄严而肃穆,朱红色的墙壁,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庄重。

  他带我走了进去,庙里的香火气,扑面而来,让人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他从旁边的小贩那里,买了一把香,然后,牵着我,走到了那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前。

  他将香点燃,然后,分了一半给我。

  「来,一起拜一拜。」他说。

  我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持香,恭敬地,对着观音像,拜了三拜。

  我不知道该求些什么,只是心里,默默地念着:愿我夫君,身体安康,诸事顺遂。QQ管:2玲久③六肆久期鹉久

  「求了什么?」拜完之后,他低声问道。

  我摇摇头,脸颊微微泛红:「没……没求什么……」

  他看着我,眼眸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牵着我的手,走到了一旁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我也跟着他,一起跪下。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用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地,祈祷着。

  我不知道他在求什么,只能看着他那张专注而虔诚的侧脸,心里,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宁。

  阳光透过庙宇的窗櫺,洒在他们身上,为他们披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光晕。

  这一刻,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就在我以为这份宁静可以持续到永远时,一个清冷又带着怨怼的声音,从我们身后响起。

  「姐姐,好久不见。」

  这个声音……

  我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我猛地回过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的廊柱下。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襦裙,身形依旧纤细,脸容也依旧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记忆中的欣瑶,总是带着娇憨的笑意,像一朵被精心呵护的温室花朵,明媚而天真。

  而眼前的她,眼神却变得阴郁而锐利,像一株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带着毒刺的野玫瑰,美丽,却充满了危险。

  「欣瑶?」我不敢置信地,轻唤了一声。

  周季苍也站了起来,将我护在身后,脸色沉静,眼神却变得警惕而冰冷。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审问。

  苏欣瑶没有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向我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很轻,却像踩在我的心尖上,每一步,都让我感到一阵窒息的压力。

  她在我面前站定,目光,却没有看我的脸,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小腹,那眼神,贪婪又怨毒,像是在看一件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姐姐,」她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过得……看起来不错。」

  我下意识地,往周季苍的身后缩了缩。

  「欣瑶,你……你这段时间,去哪了?」我鼓起勇气问道。

  「我去哪了?」她笑了,笑声却尖锐而凄厉,「我去哪了,姐姐你不知道吗?你当然不知道!你只顾着自己享受,哪里还会记得,你这身体,本该是我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欣瑶,你胡说什么!」我急着反驳。

  「我胡说?」她的眼神,变得愈发疯狂,「苏欣凝,你敢说你不知道?你体内那股至阳之气,本该是属于我的!爹爹说好的,那颗元丹是给我的!是你!是你抢走了它!」

  至阳之气?元丹?

  这些词,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进我的脑子里,激起了一阵又一阵,模糊而痛苦的回忆。

  我想起了那个噩梦,想起了爹爹强迫我吞下那颗黑色元丹的场景。

  原来……原来是这样……

  「那至阳之气,是我的。」苏欣瑶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我,却被周季苍拦住了。

  周季苍的脸色,已经沉到了极点。

  「苏欣瑶,」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周季苍,这里没你的事!」苏欣瑶尖叫道,「这是我们苏家的事!你让开!」

  她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执着。

  「姐姐,把身体还给我。」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像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魔,向我索要着本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我吓得浑身发抖,只能紧紧地抓着周季苍的衣袖,像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颤抖着说道。

  「你会知道的。」苏欣瑶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庙门的阴影里。

  庙里的香火,似乎也变得冰冷起来。

  我还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周季苍转过身,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

  「别怕,有我。」他温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一剂镇定剂,让我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我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我的妹妹,她回来了。

  她说,我体内的至阳之气,是她的。

  这句话,像一道诅咒,为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蒙上了一层浓厚的阴影。

  回府的路上,我始终沉默不语,欣瑶那句「身体还给我」像魔咒一般,在我脑海中反覆迴盪。

  周季苍紧紧攥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是我此刻唯一的慰藉,但他眉宇间凝重的神色,也让我的心随之悬得更深。

  一进府,他便对候在门口的陈小夏冷声吩咐道:「去备马,我去趟谢先生那里,任何人来访都说我不在。」

  陈小夏吓了一跳,不敢多问,应声便匆匆跑开。

  他将我安顿在卧房的软榻上,替我盖上一张薄毯,自己则在房内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可怕。

  「夫君……」我怯怯地开口,「欣瑶她……」

  「别怕。」他停下脚步,走到我面前蹲下,握住我冰凉的手,「我会处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他的眼神坚定,但我能从中读出一丝无法掩饰的焦虑。这件事,已然超出了他作为县令所能掌控的范围。

  他很快便离开了,临走前又嘱咐陈小夏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独自一人待在房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入谷底。

  不知过了多久,当夜的帷幕完全降临时,周季苍终于回来了。

  与他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谢无衣。

  谢无衣依旧是一身胜雪的白衣,神情淡漠,彷彿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他进门后,目光并未在我身上停留,而是扫视了一圈房间,最后落在了周季苍的身上。

  「说吧。」他的声音清冷,没有多余的情绪。

  周季苍让陈小夏退下,并关上了房门,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他将今日在观音庙发生的一切,包括苏欣瑶的话,以及我那些关于元丹的破碎记忆,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说话时,一直紧握着我的手,像是在传递力量,也像是在汲取力量。

  谢无衣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周季苍说完,他才缓缓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第一次,正正地对上了我的视线。

  那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彷彿要将我的灵魂从躯壳里剥离出来,看个通透。

  我被他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往周季苍身后躲了躲。

  「原来如此。」谢无衣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又夹杂着一丝……嘲讽,「我说怎么会有这么麻烦的债主,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懂了。

  仅仅凭藉周季苍的描述,他就瞬间洞悉了这一切背后,那朴素而又残酷的真相。

  「至阳之气,至阴元丹……」谢无衣低声重复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苏家主还真是好算计,用一个女儿做容器,另一个做备胎。无论哪个成功了,都是苏家的功劳。」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我冷彻心扉。

  「那……欣瑶她……」周季苍沉声问道。

  「她?」谢无衣的目光再次转向我,那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她体内没有元丹,却被灌输了十几年的药物,早已被虚火掏空。如今回来,怕是走了什么邪路,想把你这个『正品』夺回去,好让她能继续活下去。」

  邪路……

  这两个字,让我不禁打了个寒噤。

  「有办法治吗?」周季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无衣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我的额头。

  周季苍立刻挡在了我的身前,眼神充满了敌意。

  谢无衣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露出一抹无所谓的笑容。

  「放心,我只是看看。这么有趣的『收藏品』,我可不想她这么快就坏了。」

  他嘴上说着轻佻的话,但眼神却变得专注而深沉。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我,彷彿在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探查着我体内的秘密。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办法不是没有,但……很麻烦。」

  他转过身,看向周季苍,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再次浮现。

  「周县令,看来你欠我的人情,又要变大了。」

  谢无衣那句「看来你欠我的人情,又要变大了」像一根尖刺,扎得周季苍眉心紧锁。

  我能感觉到他攥着我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压抑着怒火与无力的颤抖。

  看着他为我如此奔波,甚至不惜向这个危险的男子低头,我的心又酸又疼。

  欣瑶再不对,她也是我唯一的妹妹,是那个曾经会跟在我身后,甜甜地喊我「姐姐」的小女孩。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毁灭。

  深吸一口气,我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从周季苍身后走出来,直视着谢无衣那双淡漠的眼眸。

  「她是我的妹妹,再怎么样我都得救她!」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话音刚落,谢无衣脸上那层冰冷的假面,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接着便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清越而洪亮,在这静谧的卧房里迴盪,充满了极致的嘲讽与不屑。

  「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许久,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泪光,才终于停下来,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我。

  「救她?」他斥之以鼻,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苏欣凝,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向前踏了一步,无形的压力瞬间将我笼罩。

  「她想的是把你这个容器抢过去,吸干你体内的至阳之气,让她得以苟延残喘。她从未想过要救你,只想要你死。而你,却在这里跟我说,你要救她?」

  谢无衣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捅进我的心窝。

  「不……不会的……」我摇着头,脸色惨白,「欣瑶她……她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那样的人,你心里没数吗?」谢无衣的声音愈发冰冷,「当年你被绑架,她在一旁看着;当年你被强迫吞下元丹,她在一旁羡慕着。如今她回来找你,不是为了姐妹情深,而是为了你的命!」

  「够了!」周季苍怒喝一声,将我重新护在身后,眼神凌厉地瞪着谢无衣,「谢无衣,注意你的言辞!」

  「我说的是事实。」谢无衣懒得看他,目光依旧锁定在我身上,像是在欣赏我此刻苍白而痛苦的模样,「愚蠢的善良,只会害死你自己。你想救她,可以,等你死了,你的身体归她,自然就算你救了她了。」

  我被他说得浑身冰冷,牙齿都在打颤。

  我知道欣瑶变了,但我从未想过,她会变得如此……恶毒。

  可是,血脉相连的亲情,让我无法就此放弃。

  「我……」我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周季苍打断了。

  他将我紧紧拥入怀中,用他温暖的胸膛,隔绝了谢无衣那冰冷的视线。

  「凝儿,别听他的。」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有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如剑,直刺谢无衣。

  「谢先生,我欠你的,我会还。但我的夫人,谁也不能伤害,包括她的妹妹。」

  谢无衣看着我们,脸上的嘲讽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随你。」

  说完,他便转身,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了房间里,彷彿从未来过。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周季苍。

  他紧紧地抱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心在颤抖。

  「夫君……」我埋在他怀里,声音哽咽。

  「别怕。」他轻抚着我的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有我在,一切有我。」

  这句话,是我此刻唯一的救生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