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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9 节

第267章 收官之战

东京医途 · 佚名 · 5,538 字

  上午九点整。

  第一手术室内,无影灯已经亮起。

  二楼见学室的玻璃窗擦得很干净,从这里俯瞰下去,手术台就像是一个被聚光灯照亮的舞台。

  福岛俊行讲师坐在前排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研修医给泡的热咖啡。

  “要开始了啊。”

  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今天的豆子怎么感觉有点酸,大概是研修医又偷懒用了便宜货。

  还是病历写得不够啊。

  他把身体陷进椅子里,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毕竟,这只是一台桡骨远端骨折。

  AO分型A3型,说白了,就是手腕断了,骨头是碎了点,但又没有完全炸开,也没有累及关节面。

  按标准流程,亨利切口,掌侧入路,切开复位,钢板固定。

  半个小时就能搞定。

  这种手术,哪怕是让刚入局一年的石田翔吾上去,在他在旁边指导下,也能做得七七八八。

  实在没什么看头。

  要不是这毕竟是他组里的病人,再加上安田助教授也会来了,他都懒得来。

  有这时间,还不如去写两篇论文,或者去看看股票。

  “福岛前辈,听说那个中森小姐脾气很坏啊。”

  坐在旁边的中野清一郎凑了过来,手里也拿着一杯咖啡。

  “是啊。”

  福岛俊行撇了撇嘴,想起这几天在病房里的遭遇,就觉得头疼。

  “是位很难伺候的病人。”

  “光是手术方案就解释了三四遍,一会儿怕疼,一会儿怕留疤,一会儿又怀疑我们的技术。”

  “要是换做普通病人,我早就让护士把同意书扔过去,爱签不签了。”

  “但谁让人家是VIP病人呢。”

  其实他还有一个原因没说。

  这是小笠原教授都亲自问过的病人。

  要单单只是个VIP也就算了,他惹不起,还能躲不起么。

  “也是。”

  中野清一郎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大学医院里就是这样,技术好是基础,能不能搞定这些有钱有势的VIP,才是往上爬的关键。

  这时,下方手术室的气密门向两侧滑开。

  桐生和介举着双手,走进了这个代表着东大医学部最高水准的房间。

  他的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两位护士立刻迎了上来。

  器械护士拿起无菌手术衣,帮他穿上。

  巡回护士则在他的身后,拉住手术衣的内侧边缘或系带,系好颈部和腰部的系带。

  紧接着是橡胶手套。

  那种熟悉的束缚感再次包裹住双手。

  指尖的触感被稍微隔绝了一些。

  不过,这层橡胶,对桐生和介来说,不过是第二层皮肤而已。

  “生命体征平稳。”

  麻醉机旁,白石红叶的声音传来。

  她今天没有戴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手术帽,而是换上了一顶标准的一号绿色帽子。

  “臂丛神经阻滞效果完美,我还额外加了点好东西。”

  “咪达唑仑。”

  “既然这个娇气包想睡觉,那我就大发慈悲,让她做一个长长的、没有梦的觉。”

  “这可是大魔法师的恩赐。”

  她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监护仪的旋钮上轻轻搭着。

  心率65,血氧100,血压110/70。

  非常完美的麻醉状态。

  她额外加的咪达唑仑,也就是镇静剂。

  对于这种极度抗拒手术的病人来说,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最大的仁慈。

  “好,谢谢。”

  桐生和介走到手术台前。

  “开始吧。”

  站在一助位子上的今川织,眼神里带着几分催促,也带着几分期待。

  手术台上的术野里。

  黄色的碘伏涂抹在白皙的手臂上,形成鲜明的对比。

  “手术刀。”

  “要15号刀片。”

  桐生和介伸出右手。

  器械护士立刻将手术刀拍在他的掌心。

  二楼的见学室里。

  福岛俊行换了个姿势,把咖啡杯放在一旁的桌板上。

  “要切皮了。”

  “要用亨利切口,最稳妥的入路。”

  “从桡侧腕屈肌腱和桡动脉之间进去,视野好,也安全。”

  “嗯,切口大概要八厘米。”

  他自顾自地说着。

  下方的桐生和介已经动了。

  刀尖触及皮肤。

  没有丝毫犹豫。

  但福岛俊行和中野清一郎,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

  因为桐生和介的刀停了。

  在当下,AO学派的“坚强内固定”和“解剖复位”理念,是统治着整个骨科界的绝对真理。

  因此,医生们往往不惜做大切口,广泛剥离软组织。

  目的只有一个,把骨头暴露得清清楚楚,以追求一百分解剖复位。

  此前武田裕一给安藤太太做手术时,就是如此。

  但桐生和介没有。

  刀锋划过。

  远远没有达到他预想的八厘米。

  只有不到三厘米。

  “这么短?”

  中野清一郎也愣了一愣。

  这么小的切口,能看到什么?

  别说是暴露骨折端了,就连把拉钩放进去都费劲。

  “大概是先开个小口探查一下吧。”

  福岛俊行皱了皱眉,但也只能找到这么个理由。

  “桐生君之前的几台手术做得确实漂亮。”

  “但他毕竟年轻。”

  “可能是有了心理压力,难免想要再次证明自己,想要炫技。”

  “等下发现视野不好,肯定还得延长切口。”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对桐生和介的评价稍微降低了一些。

  病人要的是疗效。

  要是为了追求切口小而导致复位不良,那就是本末倒置。

  “拉钩。”

  下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了见学室。

  桐生和介放下了手术刀。

  今川织手里拿着两个小型的甲状腺拉钩,轻轻地探入了那个只有三厘米的小切口里。

  “桡动脉在左边,正中神经在右边。”

  “拉开。”

  桐生和介的指令很简短。

  今川织手腕用力。

  肌肉间隙被撑开,露出了一小块白色的骨面。

  仅仅是一小块。

  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这里是桡骨的干骺端,距离真正的骨折线还有一段距离。

  按照AO原则,这时候应该继续向深处剥离,要把旋前方肌切断,要把骨折端完全暴露在视野下。

  但桐生和介没有动刀。

  “电钻。”

  “要1.5mm克氏针。”

  他伸出了手。

  器械护士愣了一下。

  她毕竟是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的老资历了,即便不会做手术,但拥有着良好的职业素养。

  只有对手术流程了解,才能在主刀医生还没开口,就准备好器械。

  所以,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钢板盒。

  这不是切开复位内固定术吗?

  这不应该是要剥离骨膜,显露骨折端,然后直接上钢板吗。

  怎么突然要打克氏针了。

  难道是要做经皮穿针固定吗?

  可切口都开了。

  “给我。”

  桐生和介的嗓音提高了几分,有些不悦。

  他最讨厌手术时有人发呆。

  器械护士也不敢怠慢,毕竟再怎么样,她也只是个递器械的。

  所以,赶紧把装好克氏针的电钻递了过去。

  见学室里。

  福岛俊行和中野清一郎面面相觑。

  “他要干什么?”

  “难道是觉得骨折太碎了,想先用克氏针临时固定一下?”

  “可这才刚切开,连骨折线都还没看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看不懂,不理解。

  不过福岛俊行已经想好了。

  等下要是桐生和介搞砸了,就立刻下去接手,挽救这台手术。

  否则,这要是发生术后固定不牢,骨折移位了,不用说,律师函第二天就能寄到院长办公室。

  不仅是他们,其实今川织也有些看不懂。

  但她也没有发问。

  在这段时间里,她已经习惯了桐生和介在手术台上的各种神来之笔。

  只要跟着做,结果总归是好的。

  滋——

  电钻启动的声音响起。

  桐生和介手很稳。

  钻头高速旋转,刺破了皮肤,钻进了骨头里。

  但他没有把针打穿。

  而是刚刚钻过骨折线,就停了下来。

  “第二根。”

  “要2.0mm的。”

  他没有拔出第一根针,而是直接把电钻卸了下来,把克氏针留在了骨头上。

  就像是在骨头上插了一根天线。

  器械护士赶紧递上装好新针的电钻。

  滋——

  克氏针打进去了。

  位置稍微偏了一点,角度也有些刁钻。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桐生和介已经在那个小小的切口周围,稳稳打进去了两根克氏针。

  长短不一,粗细不同。

  “在搞什么啊?”

  然而,福岛俊行对他的果断,很不满。

  “乱来!”

  “简直是乱来!”

  “这里是桡骨远端,周围全是肌腱和神经。”

  “这要是伤到了正中神经怎么办?”

  “病人要是醒来发现手指麻了,我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已经在后悔了。

  后悔当时怎么就嫌麻烦,怎么就同意让这个外院的医生来主刀了呢?

  咔哒。

  见学室的门被推开了。

  是刚处理完一些行政事务的安田助教授。

  “怎么样了?”

  他看到福岛俊行皱着眉头,他有些奇怪。

  “怎么了?”

  “手术不顺利吗?”

  他走到前排,往下一看。

  这种A3型骨折,实在没什么技术含量,随便换个专修医都能做的。

  桐生和介不可能在这上面翻车才对。

  所以,他本来是不想来的。

  但想到昨晚小笠原教授说的话,最终还是抽出空来看一眼,反正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算是给个面子。

  “嗯?”

  看清了之后,安田助教授的眉头顿时也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要做外固定支架?”

  “不对,外固定支架的构型不是这样的。”

  “而且……”

  “切口怎么这么小?”

  他转头看向福岛俊行,一脸疑惑。

  “桐生君这是要干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

  福岛俊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桐生君交上来的手术方案里,确实说要用到这么多的克氏针。”

  “我以为那是他怕术中出错,多备了几根。”

  “院里的年轻医生,许多都是胆子小的,总是喜欢把器械备得足足的。”

  “谁能想到他是真的要全用上去啊。”

  他面带苦涩地解释着。

  安田助教授点了点头,倒也没说什么。

  他也是看过手术申请单的。

  于是,他走近玻璃窗。

  双手撑在栏杆上,认真地看着下方的手术台。

  从俯瞰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两根已经打进去的克氏针。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它们在空间上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结构。

  就像是……操纵杆?

  安田助教授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不过还要再看看。

  下方,手术台边。

  桐生和介也没有在意来自见学室上的目光。

  他现在全神贯注。

  中森睦子的手腕很细,骨头也很小。

  好在有“克氏针固定术·完美”和“骨折解剖复位术·完美”的加持,他的脑海里能看到清晰的三维构图。

  骨折块的位置。

  移位的方向。

  还有那些关键的进针点。

  全都一清二楚。

  “克氏针。”

  “要1.5mm。”

  桐生和介接过电钻。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钻,而是先用手握住了之前打进去的那几根克氏针的尾端。

  确实就像是握住了几根操纵杆。

  他轻轻用力。

  撬动。

  咔哒。

  极其轻微的骨骼摩擦声,通过克氏针传到了他的指尖。

  “这是……”

  安田一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果然啊!

  是Kapandji技术!

  不……

  不对,不对。

  不仅仅是这样,Kapandji技术通常是用作撬拨复位,用克氏针把骨折块顶回去。

  但桐生和介做的更进一步。

  他在用克氏针,代替了切开复位时那种破坏性的暴露。

  “2.0mm的。”

  桐生和介再次伸手。

  器械护士已经麻木了,机械地递上电钻。

  滋滋滋。

  拢共五根克氏针。

  在中森睦子的手上交织成了一个复杂的立体网状结构。

  两根作为撬拨针,把塌陷的骨块顶起来。

  一根从桡骨茎突斜向打入,锁住桡侧柱,找回了丢失的尺偏角与桡骨高度。

  一根从背侧经皮穿透,在骨髓腔内形成了阻挡,防止复位后的碎骨块再次向后方塌陷。

  最后一根则横向贯穿,临时锁死下尺桡关节。

  没有剥离骨膜。

  没有切断旋前方肌。

  福岛俊行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手里的咖啡杯都快拿不稳了。

  还真的把克氏针全用上了!

  “好好看,好好学。”

  安田助教授头也不回,提醒了在场的众人一句。

  “还没结束。”

  “这些针应该只是临时的。”

  “他要靠这些针维持复位,然后……”

  “然后把钢板滑进去。”

  后面这些话,就是他对自己说的。

  这里是见学室。

  那他当然也要好好学习。

  “钢板。”

  桐生和介没有因为复位成功而停下。

  他伸出手。

  器械护士赶紧将那块昂贵的T型钢板递了过去。

  桐生和介凭借惊人的手感,将之预弯到了完美契合骨骼弧度的状态。

  如果是常规手术,那么,这时就要广泛剥离旋前方肌,把骨头完全露出来,才能把钢板贴上去。

  但现在……

  有了这些克氏针的支撑,骨折端已经非常稳定。

  桐生和介根本不需要剥离。

  他只是用骨膜剥离器,在肌肉下方轻轻捅出了一条隧道。

  然后,将钢板滑了进去。

  今川织作为一助,眨了眨眼。

  就这样?

  就好了?

  这台手术,根本不需要她费力地去拉钩,也不需要她去帮忙按住乱跑的骨块。

  她只需要轻轻地扶住钢板的尾端。

  “螺钉。”

  “近端两枚,远端三枚。”

  桐生和介经皮做几个几毫米的辅助切口。

  钻孔。

  测深。

  攻丝。

  拧入。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

  因为骨折已经复位得极其完美,钢板起到的作用,仅仅是最后的锁定。

  而不是像常规手术那样,要靠着钢板的拉力去强行复位。

  这就是区别。

  一个是顺势而为,一个是强行矫正。

  “拔针。”

  随着最后的一枚螺钉拧紧。

  桐生和介接过老虎钳。

  一根。

  两根。

  ……

  五根。

  那些刚才还插在手上,看起来吓人的克氏针,被一根根拔了出来。

  只留下了几个针眼大小的孔洞。

  “C臂机透视。”

  放射科技师推着机器过来,球管对准了手腕。

  踩下踏板。

  接着。

  见学室内的电视屏幕上,画面闪动,透视影像出现了。

  桡骨的高度恢复了。

  掌倾角恢复了。

  尺偏角也恢复了。

  钢板的位置极其完美,紧贴骨面,没有翘起。

  螺钉的长度恰到好处,穿透双侧皮质,却又没有伤及背侧肌腱。

  完美的解剖复位。

  完美的内固定。

  而病人的手上,只有一个三厘米的小口子。

  至此……艺术已成!

  二楼的见学室内。

  中野清一郎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啊?

  这就是A3型骨折?

  啊?

  这就是他以为闭着眼睛都能做的手术?

  明明只是一台平平无奇的A3分型切开复位内固定术,却看起来比C3分型还要难!

  福岛俊行张了张嘴,想要找点什么词来形容。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这种小切口的理念,这种利用克氏针做临时脚手架的思路。

  这在书上或最新的医学期刊里……

  都没有看过啊!

  “啪啪啪……”

  这时,却突然响起了掌声。

  是安田助教授。

  他站在玻璃窗前,一脸的感慨。

  “精彩,真是精彩。”

  他回过头来,看向还在发呆的福岛俊行和中野清一郎。

  “你们看懂了吗?”

  “这就是为什么要备十根克氏针的原因。”

  “这就是为什么切口可以做得那么小。”

  “桐生君……”

  “他是在给病人省皮啊。”

  “为了不留疤,为了减少创伤,他宁愿给自己增加几倍的操作难度。”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欣赏。

  “这种技术……”

  “要是他肯留在东京,不出五年……”

  “不,最多三年。”

  “整个日本的创伤骨科,都得听他的。”

  说着,他还一脸的心有余悸。

  还好。

  还好来看了这台手术啊。

  大多数医生,都习惯了要把骨折线对得严丝合缝,哪怕牺牲了血运也在所不惜。

  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在内。

  而桐生和介则已经开始思考怎么让病人恢复得更快,怎么让损伤更小了。

  保护血运,尊重软组织。

  这就是境界的差距。

  “冲洗。”

  “缝合。”

  桐生和介接过持针钳。

  又是那熟悉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缝合速度。

  “手术结束。”

  桐生和介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九点二十五分。

  从切皮到结束,只用了二十五分钟。

  这还是在他追求微创,增加了很多额外操作的情况下。

  如果是常规切开,甚至可能十分钟结束。

  但那样会留疤的。

  他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

  然后抬起头,看向了二楼的见学室。

  那里。

  安田助教授正站在玻璃窗前,神色复杂。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像是在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