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想也不可以!
东京医途 · 佚名 · 4,610 字
纸门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尽管雪见障子下半部分的玻璃被木板挡住了,但近在咫尺的水声,还有热气顺着门缝钻进来的硫磺味,都在不断刺激着感官。
桐生和介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旅游指南翻了一页。
上面的内容是关于草津温泉“汤揉”表演的介绍。
“喂。”
门那边传来了今川织的声音。
因为混杂着水声,听起来有些朦胧,带着一种平时没有的软糯。
“怎么了,前辈。”
桐生和介没有回头,依然落在杂志上。
草津温泉,三大名泉之一,酸性泉,对神经痛有效。
“你在看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哦。”
门那边又沉默了下去,只听得到水声哗啦响动。
似乎是她在池子里换了个姿势。
“刚才你是怎么敢用10-0的线直接缝合的,这种线细得稍微用力就会断。”
“因为我知道不会断。”
桐生和介确实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在技能的加持下,尼龙线的拉力极限、血管壁的韧性,在他的指尖都有着精确的反馈。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哦。”
门那边的水声停了一下。
今川织靠在浴池的边缘,身体浸没在略带硫磺味的白色浊汤中。
热水包裹着她,带走了肌肉深处的酸痛。
“你什么时候偷偷练的?”
外科医生的练习方式五花八门。
在显微镜还没普及的当下,很多年轻医生为了练手,确实会去超市买葡萄或者是鸡翅膀,然后在放大镜下进行缝合练习。
“今川前辈,你见过凌晨4点的群马吗?”
桐生和介反问了一句。
“废话。”
今川织没好气地骂了一声。
只要是外科医生,谁没见过凌晨4点的城市?
不管是值班被叫起来,还是通宵写病历,或者是为了赶在教授回诊前把所有换药做完。
她又不是一毕业就成了专门医。
“那这就是答案。”
“骗子,不说就算了。”
今川织把下巴埋进水里,咕噜噜地吐了两个泡泡。
两人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有撩水的声音。
又过了几分钟后。
“喂。”
“嗯。”
“真的没偷看吧?”
“没有。”
“那你坐到门口来,背靠着门。”
“为什么?”
“我是你的指导医,让你过来就过来。”
“好。”
桐生和介合上了其实也没怎么看进去的旅游指南。
站起身。
提着坐垫,走到了通往广缘的障子门前。
转身。
背对着门,盘腿坐下。
距离很近。
近到只要他稍微向后一仰,后背就能贴到木质的门框上。
门后就是今川织。
她坐在浴池里面,同样是背朝着障子门。
抬着头,看着雾气,看着夜空。
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经历了病娇女的插曲之后,不管是桐生和介,还是今川织,情绪都冷静了许多。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一墙之隔。
两人都没有觉得尴尬。
桐生和介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木纹。
身后传来了轻轻的水声。
应该是今川织正在用手掬水,浇在肩膀上。
桐生和介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白色的水汽缭绕,硫磺泉水滑过她白皙的皮肤,水珠顺着锁骨滚落。
即便两世为人,此刻他也难免有些心猿意马。
平时在医局里高傲冷漠,但在手术台上又充满魅力的今川织。
今晚和他共处一室。
白色的山茶花盛开在她的腰间,露出的后颈,白得有些晃眼。
只要他稍微主动一点。
稍微哪怕只是往前走一步。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大概就是半推半就,顺水推舟。
但他没有。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正人君子,或者有着什么高尚的道德底线。
单纯只是觉得,时机和切入点不对。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
打个比方的话。
如果现在门后面的人是那个叫三井里奈的护士。
他现在肯定已经推门进去了。
就有点像肚子饿了的时候,去路边的便利店买个打折便当。
结账,撕开包装,填饱肚子。
就是单纯的生理需求,不需要任何心理负担,吃完也就完了。
但今川织不一样。
桐生和介是希望能够认真对待她的感情。
但,无论是当初给今川织送蛋糕,还是在风雪夜里和她去情人酒店,甚至于现在来泡汤。他都是被世界线推着走的。
而自己的想法?
说实话,还没有想得很清楚。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他其实和今川织一样,都是极其别扭的人。
至于西园寺弥奈么?
长相虽然可爱,但也就是普通人的程度,不像今川织那样让人一眼惊艳。
工作也很是普通。
市役所的派遣职员,每天做着机械重复的工作,被上司刁难,被生活压榨。
性格更是软弱。
被人欺负了只会鞠躬道歉,只敢在心里暴躁一下。
想要讨好他,又怕添麻烦。
想要靠近他,又自卑得不敢抬头。
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
却在那天晚上,在得知他可能在挨饿之后,骑着自行车,跨越了几十公里的废墟。
只为了给他送几个饭团。
桐生和介现在还能回想起金枪鱼蛋黄酱的味道。
如果是和她在这里……
西园寺弥奈大概会经过许久的心理挣扎,才终于鼓起勇气,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拉开门缝,问,要不要进来一起泡汤吧?
正当他在胡思乱想的时候。
“喂!”
门后边突然又传来的今川织的嗓音。
“在呢。”
桐生和介回过神来。
“你在想什么?”
今川织把湿漉漉的头发往脑后捋了一下,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脖颈上。
即便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
他的呼吸节奏变了!
没有刚才那么平稳,变得有些乱!
“没想什么。”
桐生和介立刻否认。
有一种被抓现行的心虚感。
毕竟刚才脑子里又是三井里奈,又是西园寺弥奈的,把认识的女人都过了一遍。
“骗子!”
今川织立刻反驳。
她把身体往下沉了沉,温热的泉水漫过肩膀。
孤男寡女,一墙之隔,又不是幼稚园的小孩子,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
肯定是在想象自己没穿衣服的样子。
肯定是在想象一些下流不堪的画面!
“前辈,我真的在发呆。”
桐生和介大概猜到了她可能误会了,但也没办法真把自己在想什么说出来。
“少来这套!”
今川织轻哼一声,伴随着水声的哗啦作响。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想也不可以!”
“想也是有罪!”
“尤其我还是你的上级医生,更要罪加一等!”
完全就是不讲道理的强盗逻辑了。
但桐生和介是没办法洗刷自己的冤屈了,只能任由误会。
“行行行,我不想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
今川织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将下巴也沉入水里,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胆小鬼。”
今川织看着水面一圈圈的波动。
如果他冲进来……
自己大概会反抗一下,然后就顺从了吧?
不,不行!
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那是对神圣的福泽谕吉大人的背叛!
她闭上眼睛。
1分钟。
再享受1分钟这种只属于两个人的静谧时光。
然后就要回到现实世界了。
回到要努力地活下去,要拼命赚钱,要在手术台上与死神抢人的世界。
但是现在。
至少现在。
现在,桐生君就坐在门后,离着自己很近。
过了一阵。
哗啦——
一阵水声响起。
今川织从池子里站了起来,白色的水珠顺着肌肤滑落。
桐生和介听到了,赤脚踩在湿润的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粘连声。
今川织扯过架子上的大浴巾,迅速将自己裹紧。
擦干水。
并没有刻意遮掩发出的声响。
接着穿上深紫色的浴衣。
系好腰带。
虽然手法依然有些笨拙,那个蝴蝶结还是有点歪。
但她不在意了。
拉开樟子门。
冷空气涌了进来,和室内的暖气撞在一起。
桐生和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洗好了?”
“嗯。”
此时的今川织,被浴衣妥帖地包裹着,白色的山茶花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素雅。
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滴着水珠。
脸颊被热气蒸得粉红。
眼神也不像刚才在手术台上那么凌厉,多了几分水汽的迷蒙。
“看什么看,我要进去了。”
今川织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连忙快步从桐生和介身边走过。
带起一阵硫磺味微风。
桐生和介站起身。
“那我去洗了。”
“去吧去吧。”
今川织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一瓶玻璃瓶装的飞弹牛奶。
这是温泉旅馆的标配。
这种老式的玻璃瓶牛奶在东京已经很少见了,但在草津这种地方还是很流行。
啵。
纸盖被揭开。
今川织仰起头,一口气灌了半瓶。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部,带走了体内的燥热。
桐生和介没说什么。
拿起自己的毛巾,走进了广缘。
推开门。
寒风扑面而来。
草津的一月,晚上气温在零度以下。
院子里积雪未消。
但桧木浴池里的水很烫。
白色的蒸汽升腾,模糊了视线。
桐生和介脱掉衣服,简单冲洗了一下身体,然后,跨入池中。
嘶——
滚烫的泉水瞬间包裹全身。
草津的泉质确实霸道,强酸性的水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刺激着皮肤,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极度的放松。
舒服。
怪不得日本人这么喜欢泡温泉。
他靠在池壁上。
看不到星星,但有细小的雪花飘落,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在眼前晃了晃。
刚才在町立医院的手术台上,手握着持针器,在10倍显微镜下,缝合了直径不到2毫米的尺动脉。
感觉很奇妙。
上次在缝股动脉的时候,手尽管也很稳,但没有掌控一切的感觉。
现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管壁的每一丝纹理,能精准地控制每一针的进针深度和间距。
是对人体微观世界的绝对统治。
是断指再植、皮瓣移植这些高难度手术的入场券。
水声哗啦。
桐生和介换了个姿势,让脖子也浸入水中。
他看了一眼就在身侧的樟子门。
门依然关着。
今川织就在里面,也许正坐在榻榻米上,也许正躺着。
“喂。”
桐生和介突然喊了一声。
“干嘛?”
门后立刻传来了今川织的回应。
“不许偷看啊!”
终于轮到他来说这话了。
门内沉默了一秒钟。
“哈?”
今川织的嗓音即刻拔高了八度。
“谁要看你啊!”
“你是长了三个头还是六只手啊?”
“别自作多情了!”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恼羞成怒。
“是吗?”
门外又传来了桐生和介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那就好。”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句。”
“如果前辈看了……”
“就是狗。”
门里面一时间竟然没有声响。
过了好几秒之后。
“你才是狗!”
今川织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
显然,桐生和介是在说她之前学狗叫的事情。
那是女孩子的矜持。
这能一样么!
现在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被看的?
和福泽谕吉相比,简直一文不值!
桐生和介满意地笑了笑。
他靠在粗糙的岩石边缘,仰头看着飘落的雪花。
房间里面传来了电吹风的声音。
……
草津的源泉水温很高。
泡了没多久,桐生和介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
额头上全是汗。
差不多了。
再泡下去就要脱水了。
也不知道今川织是怎么做到能泡那么久的。
他从池子里站起来。
没有镜子,他低头看了一眼,皮肤已经被烫得发红。
于是,拿起放在架子上的毛巾,擦干身体。
推开门。
并不是通往主室的障子门,而是直接通向更衣处的侧门。
穿上浴衣。
系好腰带。
虽然他没有今川织那么讲究,但作为外科医生,打结的手法是绝对标准的。
走进主室。
内里的灯光被调暗了一些,只留下了角落里的一盏行灯。
并没有看到今川织的身影。
主室的榻榻米上空空荡荡,刚才两人喝茶的杯子已经被收走了。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通往次室的拉门。
门开着一条缝。
他走了过去。
脚步很轻,踩在蔺草编织的榻榻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推开门。
次室的空间比主室要小一些,没有窗户,显得更加幽静。
原本并排铺在那里的那张巨大的双人铺盖,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套分开的铺盖。
一套在房间的最里面。
一套在靠近门口处。
两套铺盖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看来是趁着他洗澡的时候,今川织去让旅馆的仲居拿多了一套铺盖进来。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最里面的那套铺盖。
隆起了一团。
今川织平躺着,只露出一张脸在外面。
呼吸均匀绵长。
眉头舒展,睫毛长长的,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睡着了?
这么快?
但桐生和介也没多想。
大概是真的累坏了。
他放慢了动作,走到了今川织的铺盖前。
蹲下身。
借着从主室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她的睡颜。
平时的今川织,总是板着一张脸,眼神凌厉,说着些傲娇的话,满脑子都是福泽谕吉。
现在的她,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点乖巧。
片刻后。
桐生和介站起身。
看了一眼被今川织踢开了一角的被子。
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这是室内,有暖气,冻不着。
出去喝了口水,又将头发吹干之后,便回到了次室里。
啪。
轻轻一声脆响。
房间里的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桐生和介则躺进了另外的铺盖里。
被子很软,有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晚安。”
黑暗中,他的身旁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低语。
如果不仔细听,甚至会以为是窗外的风声。
桐生和介侧过头。
今川织一动不动。
仿佛刚才的那一声,只是她在梦中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