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七章 你选的嘛,不用谢我
格蕾修的奇妙画室 · 咕咕小兔 · 5,205 字
这边格蕾修在天上过着悠闲日子。
以为这种情况还要持续一阵的时候。
直到这一日,她正倚在云端,心头却忽有所感。
一道细微的,属于天庭的气机,悄然划破天人之隔,坠向了人间。
格蕾修顿时就来了精神。
她这个清汤大老爷终于要上线了。
天庭时经常有人下界,但刚刚那份气息,是七仙女。
确切地说,是那位最小的七公主。
格蕾修一点不意外。
王母娘娘管的再紧,也没什么用。
随后便准备动了。
司法天神缉拿违逆天规、私逃下界的七公主!
当了这么久司法天神,终于是碰到一件违反天规的事了。
她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循着那缕微弱却清晰的气机,直坠凡尘。
甚至没想过要调派一兵一卒,在她看来,擒拿一个偷跑下凡的小公主,不用那么麻烦。
只是当格蕾修按下云头,落在一处山明水秀,却略显荒僻的乡野之地时。
她忍不住一拍脑门。
前方,一条清澈的小溪边,确实站着那位偷跑下凡的七公主。
她已换上了一身粗布荆钗,却难掩其清丽绝俗的容貌,此刻正有些好奇又带着几分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凡间景致。
但,也仅有她一人。
这是当然的,因为小七刚下凡,什么事都没发生。
格蕾修光想着下来当清汤大老爷,结果来太早了。
仅仅是下凡,也算不上什么过错。
溪水潺潺,鸟鸣山幽,除了一个偷跑下凡,暂时不知道去哪的七公主,再无他人。
没有私配凡人的既定事实,也没有触犯天条的现场。
可她难道要等这一切都发生了再动手吗?
格蕾修想到这里,又摇摇头。
她也不能就这么看着人往火坑里跳,没这样的道理。
想到这里,格蕾修索性直接现出了身形。
光芒一闪,她已站在溪边。
“呀!”
七公主原本蹲在小溪边,好奇地用手指拨弄着清凉的溪水,被格蕾修吓得惊叫一声,差点跌进水里。
待看清来人是司法天神后,她的小脸瞬间煞白。
随后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应该说就是。
“格、格蕾修姐姐……我……我……”
她结结巴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眼看就要哭了。
格蕾修一时间也不知道说啥。
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捉她上天的兴致都淡了。
只好开口道。
“我不是来捉你回去的。”
“啊?”七公主愣住了,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我是怕你出了什么事,所以下来看看你。”
“诶?真的吗?格蕾修你真好!”
小七顿时松了口气,破涕为笑,脸上露出了甜甜的毫无防备的笑容,上前就想挽格蕾修的手臂。
格蕾修也没躲开。
下界神人太多,就小七这样,被吃干净了还得帮对方数钱呢。
随便在下面玩两天就回去好了。
于是,两位仙子,结伴在这凡间行走起来。
没走多久。
只见村口的老槐树下,围着一圈人,隐约有悲戚的哭声传来。
小七好奇心起,拉着格蕾修凑近去看。
人群中央,一个身着破烂孝服,头插草标的年轻男子正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卷粗糙的草席,依稀能看到一个人形轮廓。
男子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背影瘦削,透着悲凉。
他身旁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卖身葬父。
“各位乡亲父老,行行好……”
男子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董永在此立誓,谁愿出资安葬我父,董永愿为奴为仆,报答大恩!”
周围的人们议论纷纷,有叹息的,有摇头的,却无人上前。
谁家也不宽裕。
小七看着那跪在地上的身影,再看看那卷草席,一双美眸中瞬间盈满了同情和不忍。
“格蕾修姐姐,他……他好可怜啊……”
小七扯着格蕾修的袖子,声音带着哽咽。
“我们不能帮帮他吗?”
“你想怎么帮?”
格蕾修瞬间警觉起来。
要是小七下一秒来一句以身相许。
那格蕾顺就要直接把小七敲晕带回天庭了。
好在小七还没受到红尘污染,没那么逆天。
只是说给对方一些银子,让他把父亲安葬就是了。
“你想帮,便去帮就是了。”格蕾修想了想,自己在身边也掀不起什么浪花。
小七得了这句话,如同得到了鼓励,她深吸一口气,挤开人群,走到了董永面前。
“你……你需要多少银钱安葬父亲?”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董永闻声抬起头。
然后呆住了。
他长这么大,没见过么好看的人儿。
村里和村花和小比起来。
那也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眼中似乎有微光闪过,但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窘迫和自卑。
他重新低下头,讷讷地道:“只、只需一副薄棺……大概……大概三两银子便够了……”
“三两银子……”
小七回头瞅了瞅格蕾修。
因为她心里根本对三两银子没什么概念。
好在下一刻,她感到自己的手心里被格蕾修塞了点碎银子。
小七看着手心里那几块碎银子,对格蕾修的信任让她毫不犹豫地将银子递了过去。
“给,你快去安葬父亲吧。”
董永眼眶瞬间红了。
他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哽咽:“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大恩大德,董永没齿难忘!待我安葬了父亲,一定做牛做马报答姑娘!”
小七被他这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快去忙吧。”
董永又磕了两个头,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银子,抱起父亲的遗体,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格蕾修对此有点无语。
不去安葬父亲在这一直回什么头呢。
数日后。
格蕾修看似漫无目的地带着小七在附近城镇闲逛,再次遇到了已然处理好父亲后事、换上了一身破旧但干净衣服的董永。
他显然是在刻意寻找两人。
其实也没多难。
两个美少女的组合还是很好找的。
一见到小七,眼睛顿时亮得惊人,几乎是扑过来的。
“恩人!恩人姑娘!”
董永冲到小七面前,二话不说,直接就要跪下。
小七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姑娘大恩,董永无以为报!我已遵照诺言,安葬了家父。从今日起,董永便是姑娘的人了!为奴为仆,绝无怨言!”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灼灼地盯着小七,那目光炽热得让小七有些不自在。
“啊?不、不用的!”
小七慌忙道。
“我……我家不需要奴仆的!真的!”
“姑娘是嫌弃董永笨手笨脚吗?我什么活儿都能干!挑水、劈柴、耕种……”
董永急切地说着。
小七哪里见过这阵势,又急又慌,求助般地看向格蕾修,嘴里胡乱解释着。
“不是嫌弃!是……是我家编制满了!对,编制满了,不缺人了!”
小七实话实说。
董永一愣,显然没太明白。
但他不管不顾,认准了就要跟定这位貌若天仙、心善如菩萨的姑娘,当奴仆也没什么,他一边跪着,一边膝行一步,眼看就要实打实地抱上小七的大腿。
就在这时,格蕾修一把按在董永的肩膀上。
也没见怎么用力,董永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一歪,“噗通”一声跌坐在地。
他愕然抬头,对上了格蕾修的双眼。
眼中没什么厌恶,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早知如此,这世界神人太多已经不想吐槽的无奈。
随后神色一肃。
“小七说话你听不懂吗?说了不要不要了,你还在这磨磨唧唧,救命恩人说话你听不到?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董永张了张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对方的气势慑住了。
格蕾修继续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董永心上。
“帮你,是可怜你。别想多了。”
她目光扫过董永那瞬间变得惨白的脸,摇摇头。
“你要是真想报答。”
格蕾修顿了顿,认真道。
“就去好好找个活计,踏踏实实工作。挣够五两银子,连本带利,还给小七就是了,自然两不相欠。”
“像个男人一样行不行。”
格蕾修微微偏头,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别在这里跪着扭来扭去,跟个蛆一样。”
“……”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七也呆了。
她没想到格蕾修的攻击性这么强。
毕竟她印象里的格蕾修姐姐有点懒散,但又很善良,是个好人,也从来不会说这些话。
但小七不懂。
格蕾修这是已经悟了,和凡间的神人好好说话是没用的,否则难受的只会是自己。
被格蕾修这样说。
董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愤、难堪、还有一些被戳破心思的狼狈交织在一起。
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七在一旁眨了眨眼,虽然觉得格蕾修的话有道理。
但也确实有点伤人了。
毕竟真相才是快刀。
于是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
但话到嘴边又没法说什么。
因为她确实不需要奴仆啊……编制满的,加个董永进来,其它陪了她那么多年的仙子们就会被调离一个。
还是很不舍的。
一面之缘和千年以上的陪伴,不用选的。
这时的小七甚至都没想过自己反过来下凡陪董永的可能性。
这让格蕾修很欣慰。
于是在带着小七在人间逛了一圈,买了不少东西之后,便返回了天庭。
然而。
过了一些时日后。
格蕾修敏锐地发现,回到天庭的小七似乎有些不对劲。
往日里活泼灵动、喜欢缠着姐姐们玩耍的小公主,近来却常常独自托腮,望着云海下发呆,眼神飘忽,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怎么了?”
格蕾修找到她,直接问道。
小七被问得一怔,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和困扰,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说、
“格蕾修姐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回来后,脑子里……总是会想起那个卖身葬父的董永。想起他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那时候的眼神,心里总觉得有点怪怪的,放不下。”
“???”
后劲这么大?
这让格蕾修瞬间警觉起来。
这不正常。
小七对董永,只有纯粹的善良同情,这点格蕾修看得很清楚。
事出反常必有妖。
格蕾修忽然间,她想到了某种可能。
她没有多言,安抚了小七两句,转身便直接前往月老所在的地方。
月老阁中,红线缠绕,光芒流转,映照着世间万千情缘。
月老见到司法天神突然驾临,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连忙上前见礼。
格蕾修懒得寒暄,开门见山:“查七公主的红线。”
“天神说笑了,七公主哪里来的红线。”
月佬一边笑着,一边查找。
然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这……这是……”
月老脸色一变。
莫名其妙,怎么七公主就陷入情劫了?
法海是上赶着送的,七公主难道也是?
“差不多吧……”
格蕾修想了想道。
如果不是因为好奇私自下凡,或许也没有这些事。
但有些东西可不是想躲就能躲过的。
劫数一起,滚滚而来,总要有个结果。
但劫这种东西,只要度过了,也有好处。
问题在于。
小七一瞅就是过不去的那种。
在天上被保护的太好了。
同样的情劫,法海和小七两人的心性意志都不是一个水平,法海能做的事,换小七来就是纯纯白给。
格蕾修还在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就感受到注定白给的小七下凡去了。
小七落入凡尘,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旖旎的心思。
和之前一样,没有想着私定终身,更没有思考过什么仙凡之别。
她心里只有一个单纯到近乎执拗的念头——找到董永,然后问个明白。
为什么回到天庭后,她会心神不宁?
为什么会走神,抚琴时会错音?
为什么眼前总会莫名闪过董永的身影?
这种事已经影响到了她一如既往的生活。
让她困惑,也让她有些害怕。
她需要一个答案,而答案似乎在那个凡人身上。
当初法海也是要一个答案。
只不过两人想得到的答案并不相同。
小七很快便在镇外找到了董永。
他正吃力地扛着一捆新砍的柴火,脚步有些踉跄。
“董永!”
小七唤了一声。
董永闻声回头,看到是小七,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慌忙放下柴捆,手足无措地试图拍打身上的尘土和草屑,脸涨得通红:“恩、恩人姑娘!您……您怎么来了?”
小七几步走到他面前,清澈的眼眸直直地望着他。
直接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疑惑。
“我回去之后,总是想起你。心里乱乱的,静不下来。董永,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她问得如此直接,如此坦荡,仿佛在询问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现象,比如“为什么天会下雨”、“为什么花会开”之类的。
董永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不染尘埃,纯净得如同初雪般的面容。
听着她直击心灵的问题,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狂跳起来。
是了!一定是这样!这位善良的姑娘,对他有了情意!
若非如此,她怎会去而复返?怎会如此直白地诉说牵挂?
他猛地抬头,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恩人姑娘!姑娘若是不嫌弃董永贫贱……董永愿此生为姑娘当牛做马,报答姑娘恩情!”
刚追下来的格蕾修见到这一幕忍不住扶额。
完了。
小七傻姑娘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话,对别人的杀伤力有多大。
别说董永了。
换哪个人来,被这样直球估计都顶不住。
太白给了。
不过小七却被董永这激烈的反应弄得更加困惑了。
她只是想弄明白自己心神不宁的原因,怎么他又扯到当牛做马了?
“我不是来让你当牛做马的……”
她试图解释。
“我只是想弄明白……”
“我明白!姑娘的心思,董永明白!”
董永急切地打断她,像是生怕她反悔。
“姑娘是仙子一般的人,董永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能常伴姑娘左右,做牛做马,日日见得姑娘,便是董永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这话说得卑微。
小七看着他激动又恳切的样子,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看他如此肯定,似乎真的知道自己的心思。
而且保证“日日见得”就能解决她的困扰……她懵懂地点了点头。
“那……好吧。”
她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听在董永耳中,无异于天籁之音。
巨大的喜悦如同洪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欣喜若狂,几乎要手舞足蹈。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成全!董永一定……”
他兴奋得语无伦次,下意识地就想表达自己的感激和决心,手脚并用地比划着。
只是,这手舞足蹈了几下,他便觉得哪里不对劲。
身体……异常的沉重。
手臂的摆动变得僵硬,视野的角度也莫名低矮了许多。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自己的双手和布鞋,而是两只覆盖着浅褐色短毛、蹄甲粗糙的前蹄,正结结实实地踩在溪边的泥土里。
董永:“???”
他惊恐地试图扭头,脖子却显得异常笨重,视野余光勉强能瞥见自己同样变成了后蹄的双腿,以及一条不受控制、正茫然甩动着的尾巴。
“哞——?!”
一声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牛叫声,从他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了出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格蕾修的声音幽幽响起。
“不是你自己口口声声,说要当牛做马,报答恩情,常伴左右么?不用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