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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1 节

第469章 一群疯子

我真要控制你了,皇女殿下 · 佚名 · 7,804 字

  三月十一日。

  新大陆,合众国首都。

  白房子,总统办公室。

  宽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从旧大陆用电报传过来的各大报纸抄件。

  “疯了……”

  摩根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对面的首席幕僚长普雷斯顿,脸色同样很难看,手里也拿着一份抄件。

  “确实疯了,总统先生。”

  普雷斯顿叹了口气。

  “大罗斯的二十万军队在卢特荒漠里被高温和我们雇佣的部族折磨疯了,尼古拉三世不想着怎么送水送粮,反而在全世界的报纸上发文章……”

  摩根闻言,忍不住冷笑一声。

  “尼古拉那个蠢货是被逼急了。他需要一个合法的理由,来解释他为什么要让那么多人去死。”

  摩根指着桌子上那份署名拉斯普钦的大罗斯社论。

  “这篇文章写得很聪明。它把奥斯特的工业化理论偷了过来,然后套上了一层独裁的皮。它在告诉全世界,只有皇帝的皮鞭才能最高效地建立工厂和军队。”

  “这简直是强盗逻辑。”

  普雷斯顿摇了摇头。

  “但很多国王和贵族会喜欢这种逻辑。”

  摩根非常清醒。

  “如果不需要给工人发高工资,不需要跟工会谈判,只需要用枪指着他们的脑袋就能让他们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资本家也会喜欢这种逻辑的。”

  摩根作为合众国最大的资本代言人,他太懂这种诱惑了。

  普雷斯顿指了指另一份报纸。

  “奥斯特那边反击了,在告诉全世界的投资人,他们的专制是讲规矩的,是保护私有财产的,而大罗斯是不讲规矩的强盗。”

  摩根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这帮旧大陆的家伙,脱裤子放屁。”

  然后,摩根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明明在波斯湾和高加索打得脑浆都快出来了,还要在报纸上装出文明人的样子,去争论到底谁的体制更高级……”

  普雷斯顿点了点头。

  “我们不需要理会他们,总统先生。我们阿尔比恩的盟友已经在《泰晤士报》上发文反击了,他们会维护议会民主的面子的。”

  “不!”

  摩根突然坐直了身体。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从那堆报纸的最下面,抽出了一份抄件。

  这份抄件的抬头是法兰克,《卢泰西亚日报》。

  “阿尔比恩的陈词滥调我不关心,奥斯特和大罗斯的狗咬狗我也不在乎!”

  摩根把那份抄件推到办公桌的边缘。

  “让我感到浑身发冷的,是这篇东西……”

  普雷斯顿看清了抄件上的署名。

  “火炬”

  这是一个化名。

  但在抄件的旁边,情报局特意加了一行粗体批注:经评估,此为法兰克王国激进派核心层共用的笔名。

  而这篇文章的行文风格与严密逻辑,毫无疑问出自皮埃尔之手。

  那个曾经在卢泰西亚街头号召工人们筑起街垒,和法兰克国王的近卫军打巷战的危险分子。

  “法兰克激进派用共用笔名发出来的文章?”

  普雷斯顿皱起眉头。

  “他们在文章里骂了什么?骂尼古拉三世是个吸血鬼,还是骂资本家都是寄生虫?”

  “如果他只是像以前那样骂街,我就不会觉得冷了。”

  摩根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

  “普雷斯顿,你还没有看这篇文章对吧?”

  “是的,总统先生。情报局早上才翻译出来,我还没来得及看细节。”

  “那你现在看。”

  摩根指着抄件。

  “念出来,慢慢念……我要你仔细听听,这群曾经只知道在街头扔石头的穷光蛋,现在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普雷斯顿感觉到了摩根的凝重。

  他拿起那份抄件。

  普雷斯顿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第一段。

  “大罗斯的官方社论在嘲笑我们……”

  普雷斯顿念出第一句。

  “那个化名为拉斯普钦的幽灵,在文章里尽情地嘲笑我们在卢泰西亚街头堆起的破旧家具,嘲笑我们用鲜血换来的路障,嘲笑我们在广场上高呼的自由与平等的口号。他称我们是一群只会破坏生产力、不懂得工业机器如何运转的暴民……”

  普雷斯顿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摩根一眼。

  按照激进派以往的风格,接下来应该是极其愤怒的反驳,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大罗斯的残暴。

  但是,普雷斯顿接着往下念的时候,愣住了。

  “……今天,在这里,我想对那个躲在冬宫阴影里的幽灵说一句话——”

  “你嘲笑得对。”

  普雷斯顿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激进派的领袖,一个曾经在街头流血的领袖,居然在公开的报纸上,承认敌人的嘲笑是对的?

  “继续念。”

  摩根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的心里也是翻江倒海,但他已经把这种震惊压下去了。

  普雷斯顿咽了一口唾沫,继续低头念稿子。

  “是的,我们曾经很幼稚。我们曾经以为,只要推翻了国王的王座,只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赶出宫殿,只要我们在广场上宣布所有人都是平等的,美好的世界就会自动降临。”

  “我们曾经以为,变革就是写几首热血沸腾的诗歌,就是在大街上挥舞着旗帜发表演讲。”

  “我们错了。”

  “错得离谱。”

  普雷斯顿念到这里,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读出了这段文字里蕴含的可怕力量。

  这不是认输,这是在极其痛苦地撕裂自己过去的旧皮囊。

  “那是一场简单得像童话故事一样的幻觉。我们只看到了权力的王座,却没有看到支撑王座的地基。我们只知道要去打碎旧的锁链,却不知道如何在废墟上建立新的秩序。”

  “当我们占领了街区,我们才发现,高呼平等的口号并不能凭空变出面包;在寒冷的冬天里,热血的演讲也无法代替一吨用来取暖的煤炭。”

  “我们确实曾经是一群只懂破坏的暴民。我们为这种幼稚付出了血的代价。”

  普雷斯顿放下报纸,看着摩根。

  “总统先生……他在进行自我批判?”

  “是的,自我批判。”

  摩根点了点头,眼神认真。

  “在全大陆的注视下,毫不留情地解剖自己过去的愚蠢。普雷斯顿,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他们认输了?”

  “放屁!!!”

  摩根直接爆了粗口。

  “他们成熟了!一个不敢承认错误的政治团体,只是一群狂热的宗教分子!但一个敢于把自己的伤疤撕开,从中吸取教训的组织……那是真正的怪物!”

  摩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白房子外面的草坪。

  “我曾经很看不起浪漫主义的蠢货…但现在,我对他肃然起敬。能写出这种话的人,他的心志已经比钢铁还要坚硬了。”

  摩根转过身,指着报纸。

  “接着念。听听他认错之后,是怎么把大罗斯的那套理论扒光衣服的。”

  普雷斯顿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抄件。

  第二段开始了。

  “我们承认了我们的错误。现在,轮到我们来剖析大罗斯的谎言了。”

  “那篇大罗斯的社论声称,皇权就是最大的生产力。他们声称,工业化需要绝对的服从,不需要民主的讨论。他们把工厂比作军营,把皇帝的皮鞭比作驱动机器的齿轮。”

  “这是农业时代奴隶主的梦呓……”

  普雷斯顿念出这句话时,感觉到文字上的锋利。

  “大罗斯的皇帝根本不懂什么是现代工业。他以为现代工厂和他庄园里的农奴地是一样的。”

  “在农奴庄园里,一个拿着鞭子的监工,确实可以逼迫一百个农奴去挖土、去收割小麦。因为那种劳动是简单的、重复的、不需要思考的。你只要给他们恐惧,他们就能给你产出。”

  “但是,现代工业是什么?”

  普雷斯顿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他被文章的逻辑吸引了。

  “现代工业是极其复杂的咬合。是一台蒸汽轮机里成千上万个零件的精确配合;是高压锅炉旁对温度和压力的精准把控;是机床上差之毫厘就会导致整批产品报废的精细操作!”

  “你可以用皮鞭逼着一个人去挖沙子,但你能用皮鞭逼着一个钳工在图纸上算出精确的公差吗?!”

  “你能用杀头的恐惧,逼着一个电厂的操作员在发生故障的瞬间,准确地拉下几百个开关中的那一个吗?!”

  普雷斯顿停了下来。

  他看着摩根。

  摩根也在看着他。

  两人都是合众国的高层,也是资本和工业的受益者。

  他们非常清楚这段话的含金量。

  “他切中要害了。”

  摩根低声说道。

  “是的。”

  普雷斯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大罗斯把人当牲口,但在精密复杂的现代工厂里,牲口是开不动机器的。恐惧会带来服从,但恐惧永远无法带来精密度和创造力。如果工人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仇恨,他们只需要在机器里悄悄扔进去一颗小小的螺丝钉,就能让资本家损失几十万。”

  “继续!”

  摩根命令道。

  普雷斯顿看向抄件的下一段。

  “大罗斯的社论在偷换概念。他们把资本和管理的统筹,偷换成了皇权的暴力。”

  “我们承认,大机器生产确实需要纪律,需要严密的组织,需要高效的物流。没有这些,再多的人也只是一盘散沙。”

  “但纪律,并非必须来源于上对下的强权压迫!”

  “当一个工人知道,他生产出来的机器是属于他自己的,他拧紧的每一个螺丝都是在为自己的社区建设供暖管道时,他会爆发出比任何皮鞭抽打下都要强烈的责任感!”

  “真正的纪律,是基于共同利益的自觉遵守!真正的效率,来源于劳动者对生产过程的理解和参与!”

  普雷斯顿念到这里,感觉嘴巴有些发干。

  “大罗斯的皇帝觉得我们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所以不能把工厂交给我们。”

  “那是过去!”

  “现在的我们,已经在学习了。我们放下街头的石块,开始走进夜校。我们在学习如何看懂生产计划,我们在学习如何调配物资。我们在贫民窟里组织了社区互助委员会,我们自己在分配哪怕只有十吨的煤炭,但精确到每一户人家,确保在零下一度的气温里没有人被冻死。”

  “我们在学习国家机器是如何运转的。”

  “我们在旧世界的废墟上,务实地爬行,学习着如何成为新世界的建设者。”

  砰!

  摩根重重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不是因为愤怒,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理解……

  “别念了。”

  摩根打断了普雷斯顿。

  总统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心里的鼓声已经震耳欲聋。

  “普雷斯顿,你听懂了吗?”

  摩根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幕僚长。

  “他们不再想着怎么把工厂炸了!他们在想怎么接管工厂!”

  普雷斯顿的手在发抖。

  “总统先生,如果只是想炸工厂,我们只需要派国民警卫队去开枪就行了。暴徒是很容易镇压的。可是……”

  “可是这帮人现在开始学看财务报表了!他们开始学怎么搞物流了!”

  摩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以前浪漫主义的蠢货,只想要平等的口号。我们只要扔给他两块面包,或者把他抓进监狱,事情就解决了!”

  “但现在……”

  摩根指着那份报纸。

  “他们变成了一个懂工业化逻辑的社会工程师。他明白了‘变革不是请客吃饭’。他知道只有掌握了机器,参与了建设,才能真正改变世界。”

  “是谁教他的?”

  普雷斯顿忍不住问道。

  “这种思想的转变,不可能是一夜之间发生的。”

  “李维·图南。”

  摩根咬出了这个名字。

  “情报局的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去年在法兰克的索邦大学……就是从那以后,法兰克的激进派就变了。”

  摩根冷笑着,但他笑得很勉强。

  “李维那个混蛋,他去法兰克,用最先进的生产力理论去维护奥斯特那套落后的皇权制度!

  “他们把李维·图南的务实改良主义和生产力逻辑全盘吸收了,然后融合进了他们底层的骨血里!”

  摩根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你看看文章的最后一段写了什么。”

  普雷斯顿赶紧低下头,看向抄件的末尾。

  他默读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惨白。

  “念出来!”

  摩根坚持。

  普雷斯顿用干涩的声音念道:

  “旧时代的君主们,你们在报纸上争论不休。大罗斯的皇帝挥舞着生锈的皮鞭,幻想自己是工业的主宰;阿尔比恩的贵族们坐在议会里,用冗长的争吵来分赃。”

  “你们都在试图用旧的瓶子,装下新时代的酒。”

  “但你们忘了,机器是谁开动的。”

  “未来不属于皇帝,也不属于那些坐在真皮沙发上的资本老爷。”

  “未来,属于那些既有热血,又懂工业化逻辑的新生力量。”

  “我们不再寄希望于天上掉下来的救世主,我们也不会再去盲目地破坏。”

  “我们会把笔握紧,我们会把扳手握紧。我们将从内部进入这个庞大的工业生态。”

  “当你们为了利益流干最后一滴血的时候,请记住,你们的后方,那些掌握着机器的人,正在注视着你们。”

  “我们,自己写下春天的答案。”

  普雷斯顿念完了。

  办公室里陷入寂静。

  只剩墙上那座老式挂钟的钟摆,发出滴答声。

  摩根闭上了眼睛。

  一个精明的资本家,一个毫无底线的政客,可以为了波斯湾的利益,让合众国的小伙子们在沙漠里挖坑等死;

  为了维持南洋的统治,可以下令推行焦土政策,把无辜的平民关进集中营。

  他什么都不怕。

  他甚至不怕大罗斯的魔装铠骑士,因为那玩意儿能用子弹和炮弹解决。

  但他现在真的怕了。

  他怕这篇文章。

  “他在问候……”

  摩根睁开眼,语气冰冷到了极点。

  “这不是对大罗斯的问候,这是对我们所有统治者的问候。对所有的皇帝、国王、总统和工厂主问候。”

  普雷斯顿擦了擦冷汗。

  “总统先生,这篇文章……不能让它在合众国流传!”

  “当然不能!尼古拉三世那篇鼓吹独裁的文章,可以在我们的报纸上随便发!因为合众国的工人看了,只会觉得大罗斯是个野蛮国家,只会更加庆幸自己生活在合众国……格奥尔格那篇鼓吹开明皇权的文章,也可以发。那是国与国之间的利益互喷。”

  摩根的手指狠狠地戳在那篇文章的抄件上。

  “但这篇绝对不行!”

  摩根的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以及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

  “合众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最清楚,普雷斯顿!

  “芝加哥的铁路工人上个月刚刚罢工,匹兹堡的钢铁厂里每天都有人在抗议工作时间太长。

  “我们这边的工人,已经开始认字了。他们很多人甚至就是从旧大陆过来的技术工人。”

  摩根越说语速越快。

  “如果让他们看到这篇文章……

  “如果让他们知道,他们不需要去砸毁机器,而是应该去学习怎么看财务报表,去学习怎么组织基层社区的物资分配……

  “如果他们学会了用行政程序来对付我们,用合法的手段在体制内部夺取控制权……”

  摩根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们的工厂就不属于我们了。”

  这比任何炸弹都要致命。

  资本家可以对付一群愤怒的傻子。

  枪棍足够把手无寸铁的罢工者赶回贫民窟。

  但资本家无法对付一群冷静的、有组织的、懂技术和管理的建设者。

  因为资本家自己,恰恰是需要依赖这些人来运转工厂的。

  一旦这些关节有了独立的意志,并且掌握了方法论……

  整个国家机器就会从内部瘫痪!

  “普雷斯顿。”

  摩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还是有压抑。

  “立刻给邮政部长和内政部长打电话…下达行政命令。”

  “是,总统先生。”

  普雷斯顿立刻拿出记事本。

  “全面封杀法兰克激进派的所有报纸和通讯。任何试图在合众国境内翻译、印刷、传播这篇《机器的主人与生锈的皮鞭》的行为,一律以危害国家安全罪论处。

  “告诉警察局和联邦调查局,盯紧那些工厂里的工会头目。如果发现有人在组织什么学习班,特别是学习管理和财务的,立刻找个理由把他们抓起来。”

  摩根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抄件揉成一团。

  “绝不能让这种思想的火种落在合众国的土地上……”

  普雷斯顿快速记录完毕。

  他看着摩根。

  “总统先生,旧大陆那边……”

  “让他们去死吧!”

  摩根把揉成一团的纸扔进了废纸篓里。

  “大罗斯的疯子……他们点燃了一个火药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释放出了什么怪物!”

  摩根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黑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李维·图南在法兰克种下了一颗种子,法兰克的激进派现在把它浇灌成了参天大树。”

  摩根看着窗外。

  “大罗斯的旧体制会被这棵树撑破的……法兰克的王室……哼!

  “我们不管他们!我们只要守住我们新大陆的这片篱笆!”

  摩根揉了揉眉心。

  这一刻,这位合众国的总统,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原本以为,只要在波斯湾挡住了大罗斯的军队,合众国就能稳稳地坐在列强的牌桌上。

  但现在看来,真正的威胁根本不在战场上。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仅碾碎了旧大陆的传统,也正在逼迫所有人做出选择。

  旧霸主在恐惧,新霸主在封锁,而那些原本被踩在脚底下的泥土,正在慢慢变成坚硬的混凝土。

  “这世界,真他妈的越来越难管了……”

  摩根喃喃自语。

  三月十一日的华盛顿,阳光明媚。

  但在白房子的椭圆形办公室里,却弥漫着对未来的极度惶恐。

  全大陆的思想战才刚刚打响第一枪,但最聪明的人已经看到了结局的轮廓。

  那是一个没有皇帝,或许也没有纯粹资本家的陌生新世界。

  ……

  同一天。

  大罗斯帝国,圣彼得堡。

  郊外的那座别墅里。

  阿纳斯塔西娅坐在书房的单人沙发上。

  手中是法兰克《卢泰西亚日报》上发表的这篇署名“火炬”的文章,他看得很慢。

  每一个词,每一句话,他都在脑子里咀嚼。

  看完最后一行,他没有说话。

  他把纸张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墙壁。

  他的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

  然后,他笑出了声。

  笑声越来越大,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非常清晰。

  “太棒了……”

  阿纳斯塔西娅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

  他端起旁边小桌上的一杯红酒,对着空气举了举杯。

  “敬你,皮埃尔先生。你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也是个真正的勇士。”

  他喝了一口酒,感觉血液都在发热。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前大学教授瓦列里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外面的积雪还要白。

  瓦列里的手里也攥着那份法兰克报纸的抄件,他的手在发抖。

  “殿下……”

  瓦列里的声音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您看到了吗?法兰克那边的回应。”

  “我看到了。”

  阿纳斯塔西娅指了指膝盖上的纸。

  “写得非常精彩,他彻底看穿了我们那篇社论的底牌,并且给出了最致命的反击。”

  “这不仅仅是反击!”

  瓦列里急得走上前两步。

  “殿下,这是在教人怎么夺权!他在教那些底层的泥腿子怎么从根本上瘫痪一个国家!”

  阿纳斯塔西娅看着他。

  “你怕了?”

  “我怎么能不怕?”

  瓦列里咽了一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以前那些乱党,只知道在街上喊口号,只知道砸玻璃!我们派出秘密警察和军队,开几枪,他们就散了!因为他们只有情绪,没有脑子!”

  瓦列里指着手里的抄件。

  “但是这篇文章,是在给他们装上脑子!他在告诉工人,不要去砸机器,要去弄懂机器是怎么转的!不要去杀厂长,要去学习怎么看懂厂长的账本!”

  瓦列里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殿下,如果您是一个工厂主,您手下的工人不再要求涨工资,而是开始在私底下研究工厂的物流线路,研究煤炭的消耗比例,研究客户的订单走向……您会觉得怎么样?”

  “我会觉得我的喉咙被一双冰冷的手掐住了。”

  阿纳斯塔西娅平静地回答。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瓦列里大声说道。

  “当他们懂了这些,他们就不再是零件了!他们变成了可以随时替换我们的备用大脑!

  “一旦他们觉得时机成熟,他们只需要集体罢工,或者直接接管控制室。

  “警察和军队能干什么?

  “士兵可以用枪逼着工人去干体力活,但士兵能逼着一个懂技术的工人去维修一台复杂的蒸汽轮机吗?如果工人故意把参数调错,整个工厂就会爆炸!”

  瓦列里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在改变战争的规则,他把暴动,升级成了系统性的接管。”

  阿纳斯塔西娅静静地听着。

  等瓦列里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学去了又怎么样?”

  阿纳斯塔西娅打断了瓦列里。

  “瓦列里,你太高看大罗斯的这群老鼠了!

  “法兰克的工人可以去上夜校,他们有基础的识字率,他们生活在工业环境里。但大罗斯呢?

  “大罗斯百分之八十的人是农奴!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蒸汽机。”

  阿纳斯塔西娅指着窗外。

  “你指望一群连加减法都不会算的人,去接管复杂的后勤和账本?这个理论是很不错,但在大罗斯,这需要几十年的教育才能实现。”

  瓦列里松了一口气。

  “所以,这套理论暂时对我们没有威胁?”

  “对现有的专制统治,暂时没有致命的物理威胁。”

  阿纳斯塔西娅纠正道。

  “但是,它有巨大的思想筛选作用。”

  阿纳斯塔西娅站了起来,走到书桌前。

  “我发表那篇社论,就是为了把水搅浑…我要看看,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哪些人是有真本事的。

  “法兰克人接招了,他给出了答案。”

  阿纳斯塔西娅的眼神变得兴奋起来,没有再多解释。

  他敲了敲桌子。

  “那边已经表态了…现在,牌桌上还剩下两方没有真正出大牌。”

  阿纳斯塔西娅竖起两根手指。

  “一方,是奥斯特的李维·图南。格奥尔格那篇官方的反击虽然写得漂亮,但那只是官样文章。李维本人,那个务实改良主义的真正奠基人,还没有说话。他现在一定躲在双王城里,看着我们互相撕咬。

  “另一方……”

  阿纳斯塔西娅转过头,看向圣彼得堡市中心的方向。

  “是我们国内的地下乱党。

  “法兰克人已经把作业写好了,答案就摆在报纸上。就看我们大罗斯的这位地下领袖,有没有脑子能看懂,有没有魄力去抄这个答案了。”

  阿纳斯塔西娅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红酒杯。

  “我还在等。

  “如果大罗斯的乱党连这篇文章都看不懂,那他们就不配做我的磨刀石。他们只配被警察抓去西伯利亚挖土豆。

  “去吧,瓦列里……盯紧街面的动静,留意那些地下印刷所的油墨味。

  “好戏,才刚刚开始。”

  她现在需要更多人站出来,只是一两个人发言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