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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0 节

第468章 盗火者与火药桶

我真要控制你了,皇女殿下 · 佚名 · 9,231 字

  金平原,双王城。

  执政官公署的幕僚长办公室里。

  李维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暴民的幻觉与皇权的必然》

  李维已经把这篇文章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他心里的复杂感就加重一分。

  那个改名阿纳斯塔西娅的大罗斯皇储,穿着裙子在冬宫里把尼古拉三世气到晕厥的疯子,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更是个没有任何底线的缝合怪。

  李维原本以为,对方只是试图寻求一种精神上的认同或者政治上的背书。

  但他完全低估了对方的疯狂……

  当格奥尔格那封充满傲慢和攻击性的回电发过去之后,阿纳斯塔西娅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销毁证据。

  他直接掀翻了私下交流的桌子。

  他把所有人……

  奥斯特、法兰克、大罗斯国内的地下乱党,甚至全世界的聪明人,全都强行拉到了一个公开的、没有任何遮掩的广场上。

  他要在这里,打一场没有硝烟,却比波斯湾的沙漠还要残酷的战争……

  意识形态的战争!

  李维深吸了一口气,拿过一张空白的信纸。

  遇到极其复杂的情况时,他习惯用笔把思路理清楚。

  钢笔在纸上落下……

  “这篇文章到底在干什么?”

  李维在纸上写下这行字,然后重重地画了一条下划线。

  其核心,非常明确。

  李维的笔尖快速移动,写下了这篇社论的灵魂骨架:

  “将工业化发展作为绝对皇权专制的辩护理由,并据此猛烈抨击议会民主、自由平等观念以及普通人的力量。”

  这就是阿纳斯塔西娅的杀招。

  李维看着自己写下的这行字,觉得有些荒谬,但又不得不承认这招的杀伤力。

  他继续在纸上拆解这篇文章的具体攻击要点。

  第一点。

  李维写下:“攻击议会民主与自由观念,为皇权专制正名。”

  这篇文章里的用词极其辛辣。

  它根本不屑于去讨论什么天赋人权,而是直接从效率开刀。

  文章里明晃晃地宣称:“不需要讨论,需要的是立刻执行。”

  阿纳斯塔西娅在文章里做了一个极其生动的对比:“为了修一条铁路,阿尔比恩或者法兰克的议会要吵上一年,为了预算、为了征地、为了所谓的选民利益争论不休。而大罗斯的独裁皇帝,只需要一秒钟的签字。”

  从而论证出一个在这个时代极具蛊惑力的结论——

  独裁比议会更适应工业时代的速度。

  同时更进一步,将大罗斯那套落后、血腥的专制制度,直接定义为最符合现代工业发展规律的高级形态。

  它在向全世界叫嚣:“为了帝国的繁荣,我们不需要乱党的所谓平等,我们不需要法兰克之前喊的所谓自由!我们需要的是服从,是纪律,是皇帝陛下英明的独裁!”

  李维看着这段笔记,感叹了一声。

  真狠啊……

  直接把自由和平等贬低为阻碍国家机器运转的绊脚石,把盲目的服从美化为工业化的必要条件。

  第二点。

  李维手腕一顿,写下了最让他感到不爽的一条。

  “歪曲生产力决定论,将其作为暴政的科学依据。”

  这就是纯粹的偷窃了。

  佩瓦省确实没有说错,他就是把阶级叙事,偷换概念成了建制叙事。

  而李维之前在索邦大学的演讲,核心都在于发展生产力。

  他用这个来掩盖奥斯特帝国资本和皇权扩张的本质。

  现在,阿纳斯塔西娅把这套理论原封不动地偷了过去,甚至还进行了扭曲的升级。

  文章大方地承认了奥斯特的观点:“发展生产力确实是文明的标准。”

  但紧接着,它就笔锋一转,宣称:“只有皇帝陛下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才能在一夜之间调动全国的钢铁!只有皇权的皮鞭,才能把一盘散沙的国民抽打成一支无坚不摧的工业大军!”

  由此,得出了一个让李维看了想骂人的核心结论:

  “皇权,就是最大的生产力!”

  文章理直气壮地主张,大罗斯的皇权专制,根本不是什么封建残余,而是适应现代大工业生产的最先进、最完美的政治形态。

  “真他妈的能扯淡!”

  李维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用皮鞭抽出来的工业大军?

  那叫奴隶营,不叫工业化!

  但李维知道,这套理论对于那些老牌帝国的君主,对于那些渴望快速实现工业化却又不想放弃手中权力的独裁者来说,简直是无上的仙乐。

  阿纳斯塔西娅这是在给全天下的暴君提供理论自信。

  第三点……

  李维继续写道:“直接嘲讽和否定芸芸众生的力量。”

  这篇文章的打击面太广了,它不仅偷理论,还把枪口对准了法兰克和大罗斯地下的反抗者。

  文章里点名批评了法兰克过去的街垒运动。

  它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贵族口吻,称那些在街头建立路障、要求权利的人是在搞破坏。

  甚至断言,现代工厂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如果工厂被那些连字都不认识的染指了,一个月就会破产。

  文章将所有的理论、所有的芸芸众生反抗,统统贬斥为暴民的幻觉……

  李维放下钢笔。

  他看着纸上的第三点,眼神逐渐变冷。

  阿纳斯塔西娅写这一段,可不仅仅是为了骂人。

  这是在为“拉斯普钦”拉拢盟友……

  这篇社论,旨在给全世界的资本家、工厂主以及害怕底层造反的保守派,提供镇压的精神武器!

  阿纳斯塔西娅在告诉那些有钱人——

  【看啊,那些喊着平等的穷人只会毁了你们的财产,只有大罗斯这样强硬的专制皇权,才能保护工厂的机器不被暴民砸毁。】

  最后,李维在纸的最下方,写下了一段总结。

  “总结:大罗斯皇储通过官方社论发起的攻击,其本质是盗用并扭曲奥斯特(我)等人提出的生产力发展论述。

  “他将这种论述与绝对皇权强行绑定,从而在理论上彻底否定议会民主、自由平等,以及任何形式的底层反抗的合法性。

  “他在为尼古拉三世那摇摇欲坠的专制统治,披上了一件现代化和科学的外衣。”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维把钢笔扔在桌子上。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不仅是理论被偷了,还是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自己的剑刺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把手转动了。

  门被推开。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走了进来。

  她们的手里也都拿着那份报纸的抄件。

  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一脸担心。

  她们走到办公桌前,什么都没说,但脸上和眼中已经把要问的话都说尽了。

  希尔薇娅看了一眼李维桌上写满字迹的分析纸,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难得的焦虑。

  “会怎么样?”

  希尔薇娅问道。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那种张扬,只有对未知风暴的警惕。

  李维看着她们,平静地答道:“还能怎么样,点燃思想战场的火药桶呗!”

  他指了指桌上的报纸抄件。

  “这篇文章不是写给我一个人看的……它是写给全世界看的!阿纳斯塔西娅按下了起爆按钮……”

  可露丽的眉头皱得很紧,她的手有些无意识地捏着那份抄件的边缘。

  “那……你要做什么?”

  可露丽追问道。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微妙。

  安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李维看着这两个可以说是奥斯特帝国最核心圈子的女人。

  他想了想,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不如问我能做什么吧……”

  李维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能做什么呢?”

  他摊开双手。

  “我甚至都不能以我自己的名字,在报纸上发表任何反驳的东西。”

  这是一个非常残酷的现实。

  他是金平原执政官的幕僚长,是威廉皇储的妹夫,是奥斯特帝国很多大政策的幕后推手。

  但他唯独不是一个可以在阳光下,以官方身份去跟大罗斯帝国打理论战的思想领袖……

  “为什么不能?”

  希尔薇娅不服气地问道。

  “这明明是你提出的理论!他们在偷你的东西,还要用你的东西来恶心我们!你只要站出来,写一篇文章把他们驳得体无完肤不就行了?”

  乍一听好像并没有什么错,希尔薇娅认为李维声明一下,把理论产权保护好就行……

  可是……

  “不行,希尔薇娅!”

  可露丽在一旁轻声说道,她已经明白了李维的困境。

  “李维不能实名站出来。”

  可露丽看向希尔薇娅,解释道。

  “如果李维以个人的名义站出来反驳,就等于向全世界承认,奥斯特帝国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政策,包括《劳务租赁法案》,包括工业布局,甚至包括我们对土斯曼和波斯湾的干预……背后的核心思想都是由他一个人在操盘。这在政治上是绝对不允许的。”

  可露丽叹了口气,点出了核心。

  “李维现在的身份是金平原执政官幕僚长,是帝国权力核心的一员。在这个位置上,他必须继续维持建制叙事。也就是说,所有的理论、所有的政策优越性,都必须归功于奥斯特帝国,归功于皇室的英明,而不是他个人的思想光辉。如果他成了一个独立的思想领袖,不仅会让威廉皇储殿下很难办,也会被传统派起而攻之。那会打破帝国权力的平衡。”

  李维点了点头,给了可露丽一个赞赏的眼神。

  “可露丽说得对。”

  李维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不仅不能实名下场,我甚至不能表现出被激怒的样子。因为一旦我下场,就正中阿纳斯塔西娅的下怀。他就是想把我逼到明面上来,想让我这个原作者去跟他进行辩论……”

  希尔薇娅咬了咬牙,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那我们就这么干看着?看着那个穿着裙子的变态,用你的理论去给尼古拉三世那个疯子洗白?去给那个腐朽的帝国续命?”

  “当然不会干看着……奥斯特这边,自然会有人去应战。主将不会是我,会是格奥尔格。”

  “文化大臣?”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

  “对。”

  李维点头。

  “格奥尔格是帝国第一笔杆子。他不需要跟我一样去讲什么深奥的经济学原理。他只需要站在奥斯特帝国的官方立场上,维持好我们的建制叙事,用最华丽高傲的辞藻,去把大罗斯按成小丑。”

  那在那头,是政治骂战,不是学术研讨。

  格奥尔格只需要咬住一点,大罗斯的皇权这么有生产力,为什么前线士兵还要在沙漠里啃沙子?

  为什么魔装铠会变成废铁?

  为什么国内还会饿死人?

  “事实胜于雄辩……阿纳斯塔西娅的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也掩盖不了大罗斯帝国正在波斯湾流血的现实。”

  “但是……”

  可露丽看向李维的眼睛。

  “这套理论真的很可怕,李维。我刚才看的时候,甚至觉得……如果我是一个冷血的资本家,我可能会觉得这篇文章说得很有道理。”

  可露丽对资本和效率的嗅觉非常敏锐。

  “如果不需要谈判,如果不需要顾忌,只要用皮鞭就能让工厂二十四小时运转……这对工厂主来说,利润是无法想象的!”

  “你看到了本质,可露丽。”

  李维转过身,看着她。

  “这正是阿纳斯塔西娅的高明之处。他这篇文章,表面上是写给尼古拉三世看的,实际上是写给全世界的既得利益者看的。他毫无疑问会建立一个统一战线。”

  “那法兰克那边呢?”

  希尔薇娅问道。

  “法兰克那边早就炸锅了。”

  李维笑了。

  “这篇文章里的嘲讽,对街垒的鄙视,简直是指着法兰克激进派的鼻子在骂。皮埃尔那帮人,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李维拿起那份报纸抄件。

  “这篇文章,就是一个扔进油锅里的火把。

  “大罗斯国内的地下乱党,会被逼着出来反击,因为如果他们不反驳皇权才是最大生产力这个谬论,他们的理论根基就会崩溃。

  “法兰克的激进派会写出更激烈的文章来批判大罗斯的野蛮专制。

  “而我们奥斯特,格奥尔格会代表官方,用工业碾压的姿态去嘲笑大罗斯的无能。”

  李维把报纸扔在桌子上。

  “整个旧大陆的思想界,都会被卷进这场大辩论里。而这,正是那个大罗斯皇储想要的。”

  希尔薇娅听得有些头皮发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把所有人都得罪光,强行拉全世界的人上桌讨论,对他有什么好处?”

  “因为这局牌,他根本不在乎这场辩论的输赢。”

  李维开始剖析那个疯子的终极算计。

  “他强行把全世界的聪明人都拉上桌来讨论这套极端理论。

  “如果这套皇权即生产力的理论在这场大辩论中赢了,或者说大罗斯的专制真在现实中被证明能榨出极高的工业效率,那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这套理论的绝对领袖,拿着这份神圣的背书去统合国内各方势力,用极权为大罗斯续命。

  “反过来,如果他输了呢?”

  李维指着报纸,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如果法兰克的激进派、大罗斯的地下乱党,甚至是现实的绞肉机无情地戳破了这个理论,证明专制皇权在工业化面前就是死路一条呢?”

  可露丽下意识地问道:“那尼古拉三世的合法性就会彻底破产,旧的体制就会爆炸?”

  “是的,会爆炸,但那正是他想要的。”

  李维给阿纳斯塔西娅的行为定下了性质。

  “输赢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因为所有的主张、所有的政治表态,在他眼里都不过是赌桌上可以随意置换的筹码,是他用来维系大罗斯存在的手段!

  “他不惜把自己的父亲架在火上烤,不惜把国家变成思想的炼狱,就是要借全世界的手,逼出一个能在新时代活下去的正确答案。如果乱党的理论赢了,如果共和的呼声被证明更能激发国力,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扔掉皇权这层皮,甚至亲自和那些地下的老鼠合流,去建立一个新的国家政体!

  “他不在乎披上什么皮,就像他不在乎换上女人的裙子。只要能延续大罗斯的存在,他什么主张都能用,什么手段都敢用。”

  李维看着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一个没有意识形态洁癖的纯粹实用主张疯子。为了保住大罗斯真正的命脉,他不惜亲手把那具腐朽的旧躯壳推上断头台。”

  时代的车轮,因为这篇署名拉斯普钦的社论,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开始加速转动。

  所有人都被卷入其中,无法逃脱。

  战争,以一种更加隐蔽、也更加致命的方式,全面升级了。

  ……

  帝都,贝罗利纳。

  奥斯特帝国枢密院。

  文化大臣格奥尔格手里攥着一份带威廉皇储签字的授权文件。

  他的心跳很快。

  格奥尔格的脑子里全都是那篇署名拉斯普钦的大罗斯社论。

  “这群强盗!这群没有开化的野蛮人!”

  格奥尔格在心里疯狂骂。

  作为帝国的文化大臣,他太清楚那篇文章的杀伤力了。

  “我必须反击!我必须在文字的战场上把他们彻底撕碎!”

  格奥尔格这样告诉自己。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皇储殿下批准了他的行动。

  他要在全世界面前证明,奥斯特的宣传机器是无敌的。

  格奥尔格一把推开了财政大臣办公室的木门。

  没有敲门。

  他现在顾不上那些礼仪了。

  财政大臣洛林正看着一份关于波斯湾军火贸易的账单。

  看到格奥尔格突然闯进来,洛林大臣皱起了眉头。

  “格奥尔格大臣,你的礼貌被狗吃了吗?”

  洛林无奈问道。

  格奥尔格没有废话,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皇储的授权文件重重地拍在洛林的面前。

  “现在不是讲礼貌的时候,洛林大臣……”

  格奥尔格紧紧盯着洛林的眼睛。

  “现在,我需要你们全力配合我,将大罗斯那群小丑给钉在耻辱柱上面!”

  洛林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授权文件。

  上面确实有威廉皇储的亲笔签名和印章。

  洛林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你要做什么?”

  洛林问道。

  “我要打仗!”

  格奥尔格的语气充满了狂热。

  “不是用枪炮,而是用报纸、电报和墨水!大罗斯人发表了一篇狗屁不通的社论,他们在为尼古拉三世的暴政辩护。更无耻的是,他们偷了我们的理论!”

  格奥尔格深吸了一口气。

  “我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维护奥斯特的皇权,打击大罗斯这个盗火者!我要向全世界的所有大报社发送反击文章!”

  洛林听明白了。

  “所以,你是来找我要钱的?”

  洛林靠在椅背上。

  “你要向全大陆的通讯社发送长篇电报,还要买下阿尔比恩和法兰克那些主流报纸的头版头条。这需要一笔极其庞大的预算。电报费可是按字母收费的。”

  “没错,我需要钱!”

  格奥尔格毫不退让。

  “这是一场关乎帝国颜面的战争。我们不能在舆论上输给一个快要崩溃的野蛮国家。如果让全世界都相信大罗斯的独裁才是工业化的未来,我们的面子往哪里搁?”

  洛林看着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格奥尔格。

  财政大臣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有些诡异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

  “格奥尔格,你是个优秀的作家,但你显然不懂现在的商业规则。”

  格奥尔格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你不想给钱?这可是皇储的命令!”

  “我没有说不给钱。”

  洛林站起身。

  “我只是有些惊讶,你居然以为引爆这场战争需要我们自己掏空钱。”

  洛林走到格奥尔格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格奥尔格,现在这件事不需要我们出太多钱。”

  “为什么?”

  格奥尔格不解。

  洛林耐心地解释道:“因为全世界的通讯社,都会自己出钱,让我们引爆这场理论战争。所以,你得好好发挥!”

  格奥尔格睁大了眼睛。

  他无法理解这个逻辑。

  “他们自己出钱?阿尔比恩的报纸会免费刊登我们的文章?”

  “当然会。”

  洛林笑了出声。

  “格奥尔格,报纸是靠什么赚钱的?是靠销量。销量靠什么?靠大新闻,靠争端,靠列强之间互相指着鼻子骂。”

  洛林指了指桌子上的报纸。

  “大罗斯的那篇《暴民的幻觉与皇权的必然》已经让整个旧大陆炸锅了。现在所有的读者、所有的政客、所有的工厂主和工人,都在盯着这件事。”

  “大家都在等什么?”

  洛林看着格奥尔格。

  “大家都在等列强的回应!尤其是我们的,因为大罗斯偷的是我们的理论!”

  “只要你写出反击的文章,只要你把文章送到帝国电报局。路透社分支、全球新闻社,他们会马上扑上来。”

  洛林非常自信。

  “他们会主动承担高昂的跨国电报费,会抢着把你的文章翻译出来,印在他们报纸最显眼的位置。因为谁先刊登奥斯特帝国的反击,谁的报纸就能在半天之内卖光。”

  格奥尔格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是说……这是一个免费的战场?”

  “不仅免费,而且效果比我们花钱去买版面要好一万倍!”

  洛林坐回椅子上。

  “不过,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前提是你写的文章必须足够犀利。必须充满攻击性,必须有严密的逻辑,必须把大罗斯人骂得体无完肤,同时还要显得我们奥斯特帝国无比的文明和高贵。”

  洛林盯着格奥尔格。

  “如果你写了一篇软绵绵的外交辞令,通讯社是不会花钱去转发的。明白吗,我的文化大臣?这是一场为了销量的狂欢,你必须给他们提供最刺激的子弹。”

  格奥尔格明白了。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我会给他们子弹的!我会给他们重炮!”

  格奥尔格转身大步走出了财政部。

  他不需要要钱了。

  他现在只需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他的钢笔。

  ……

  回到文化部大楼。

  格奥尔格立刻召集了自己手下最精明、最擅长文字游戏的十几个编辑和撰稿人。

  办公室的大门被紧紧锁上。

  格奥尔格站在巨大的黑板前。

  “各位,大罗斯的疯子向我们开炮了!现在,我们要把炮弹打回去!”

  格奥尔格把大罗斯的那份报纸抄件钉在黑板上。

  “他们宣称,大罗斯的绝对独裁是工业化的最高形态。他们宣称,用皮鞭抽打出来的劳动力才是最有效率的生产力。”

  一个戴着眼镜的编辑举起手。

  “大臣阁下,大罗斯人这是在偷换概念。他们在盗用李维阁下关于发展生产力的论述。”

  “我当然知道!”

  格奥尔格用力敲打着黑板。

  “但我们不能在文章里说‘你偷了我们的理论’。那样显得我们太小家子气了,像是在菜市场争夺苹果的商贩。我们是奥斯特帝国,我们才是旧大陆文明的灯塔!”

  格奥尔格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手下。

  “我们要从更高的维度去碾压他们,我们要把干货用所有人都能听懂的人话写出来。”

  “怎么写?”

  有人问。

  “第一步,剥开大罗斯体制的伪装。”

  格奥尔格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资本与皮鞭。

  “大罗斯人以为工厂就像是他们的农奴庄园,以为只要拿着鞭子站在工人背后,就能造出机器。我们要告诉全世界,这是极其愚蠢的思维!”

  格奥尔格开始口述他的逻辑。

  “在文章里这样写:现代工业的核心是什么?是精密的计算,是资本的安全,是技术标准的统一!大罗斯的皇帝可以一道命令让十万人去死,但他能用一道命令改变钢铁的熔点吗?”

  底下的编辑们眼睛亮了。

  他们开始疯狂地在笔记本上记录。

  “第二步,对比我们和他们的区别。”

  格奥尔格继续说道。

  “告诉全世界,效率分为建设的效率和毁灭的效率。”

  格奥尔格的声音越来越大。

  “奥斯特帝国也是君主专制,我们也有无上的皇权。但奥斯特的皇权,是在保护私有财产,是在制定发展法案,为工业资本修建铁路和电网!而大罗斯的皇权在干什么?”

  格奥尔格冷笑了一声。

  “大罗斯的皇权在任意剥夺商人的财产!在把工厂里的壮劳力强行抓去波斯湾的沙漠里送死!在用极端的暴力破坏经济的运转!

  “把这句话写下来作为核心论点……”

  格奥尔格一字一顿地说道。

  “没有法治保护的专制,根本无法诞生真正的工业。大罗斯的工厂只不过是披着钢铁外衣的奴隶营!他们的皇帝不是工业的领航员,只是一个掌握了火枪的奴隶主!”

  编辑们兴奋地交流着。

  这套说辞太完美了。

  既维护了奥斯特帝国的君主体制,又狠狠地踩碎了大罗斯的合法性。

  同样是皇权,奥斯特是先进的、拥抱工业的开明君主制,而大罗斯是野蛮的、破坏生产力的封建暴政。

  “第三步,打击他们的前线痛点。”

  格奥尔格可不会忘记现实的战况。

  “不要只谈理论,要把理论和波斯湾的沙漠结合起来。”

  “大罗斯不是吹嘘大罗斯的效率吗?在文章里嘲笑他们!”

  格奥尔格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开始架设的电线杆。

  “写上去!当奥斯特帝国开始用电力照亮黑夜的时候,大罗斯那支最高效的军队,正在波斯的泥潭里渴死、热死。他们的魔装铠变成了废铁,他们的后勤烂得像一坨狗屎。如果这就是大罗斯专制带来的工业效率,那这种效率只适合用来生产尸体!”

  一个小时后。

  一篇名为《野蛮人的钢铁梦与文明的度量衡》的文章初稿完成了。

  格奥尔格亲自修改了其中的几个用词。

  让文章的语气更加傲慢,使其充满智力上的优越感。

  “去。”

  格奥尔格把稿子递给主管发送的官员。

  “送到帝国电报总局。不需要加密,用明码发送。通报所有在贝罗利纳的外国通讯社代表,就说奥斯特帝国文化部发布了官方社论。”

  官员拿着稿子跑了出去。

  当天下午。

  贝罗利纳的电报总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

  正如财政大臣洛林预测的那样。

  法兰克哈瓦斯通讯社的代表、阿尔比恩路透新闻社的代表,在看到奥斯特官方社论的第一时间,眼睛都红了。

  “快!租下最高级别的线路!”

  “把这篇文章立刻传回伦底纽姆!一秒钟都不能耽搁!”

  “传回卢泰西亚!主编会疯掉的,这太劲爆了!”

  电报机的按键发出密集的滴答声。

  ……

  三月十日。

  阿尔比恩,首都伦底纽姆。

  唐宁街的首相官邸里。

  首相和几位内阁重臣正围坐在圆桌旁。

  桌子上放着几份不同国家的报纸。

  “诸位,世界疯了。”

  首相揉了揉疲惫的眼睛。

  “大罗斯和奥斯特,这两个陆权帝国,居然开始在报纸上公开讨论哪种独裁制度更优秀了。”

  一位穿着考究的内阁大臣冷笑了一声。

  “大罗斯人的文章就像是疯人院里的梦呓。尼古拉三世真的以为他能用农奴制的鞭子抽打出一场工业革命吗?”

  “但奥斯特人的回击很漂亮。”

  另一位大臣表情严肃地指着报纸。

  “格奥尔格把奥斯特的体制包装成了一种绝对理性的、保护私有财产的开明君主制。这很有迷惑性。很多保守派的贵族和工厂主,看了这篇文章后,会对奥斯特产生好感。”

  首相敲了敲桌子。

  “这正是危险所在!”

  首相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泰晤士河上的浓雾。

  “如果让这两个国家垄断了关于国家发展体制的辩论,那我们阿尔比恩的议会制度算什么?一个低效的、只知道争吵的过时产物吗?”

  “我们必须下场。”

  首相转过身,看着他的内阁。

  “让《泰晤士报》的首席评论员立刻撰写社论。”

  “可是……昨天艾略特公爵已经让政府发表过声明了。”

  “这不够!”

  首相拍了拍桌子。

  屋内安静了一两秒……

  “那核心论点是什么?”

  一位大臣问。

  “核心论点很简单!攻击大罗斯的暴政,同时扒下奥斯特伪善的外衣!”

  “我们要告诉全世界的商人。大罗斯没有信用,他们的皇帝今天可以给你土地,明天就可以砍你的头。而在奥斯特,皇帝的权力依然凌驾于法律之上。官僚再聪明,他们也只是皇权的一个雇员。在奥斯特,如果皇室看上了一个产业,普通的资本家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首相索尔兹伯里重重地挥了一下手。

  “我们要强调阿尔比恩的优势。只有在我们这里,有完善的议会,有绝对神圣不可侵犯的私有产权,有自由贸易的传统。这才是真正健康的工业土壤。没有权力的制衡,所有的繁荣都是沙滩上的城堡!”

  阿尔比恩的庞大舆论机器也开始运转了。

  为了维护旧霸主的尊严和制度的合法性,他们不得不加入这场泥潭般的辩论。

  ……

  同一时间,法兰克卢泰西亚,皮埃尔的文章被送到了激进派报社。

  然后,被传到了所有通讯社。

  在格奥尔格正式向偷窃者开战,阿尔比恩内阁延续艾略特的声明,连通知都没有就加入舆论战场的时候,法兰克也紧跟着入场。

  “你说,那位李维·图南会出来吗?”

  皮埃尔的办公室里,勒内问道。

  还在思考着后续的皮埃尔,听到这个问题后,思绪被强行拉了回来。

  “谁知道呢?我们要先做好现在的事情…虽然我们要尊重现实,但不代表我们要妥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