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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9 节

第398章 一对老乌龟

我真要控制你了,皇女殿下 · 佚名 · 8,807 字

  十月一日。

  北方铁路干线。

  窗外收割后的麦田在连绵的秋雨中萧瑟,偶尔闪过的农舍冒着白烟。

  在列车尾部的私人车厢里。

  李维看着窗外,单纯的发呆。

  坐在他对面的是安帕鲁,正在整理一摞厚厚的关于橡胶种植园债务重组的文件。

  在车厢的角落里,赫尔曼,魔工院院长,对着一张展开的机械图纸皱眉,手里拿着一把卡尺比比划划。

  “阁下。”

  车厢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尤利乌斯,这次的专职随行秘书官。

  “还有三十分钟抵达安哈尔特车站。”

  尤利乌斯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

  “知道了。”

  李维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转过椅子。

  “在这之前,尤利乌斯,再跟我确认一遍行程。

  “我需要在下车前知道,我在贝罗利纳将来半个月的每一天是属于谁的。”

  “是,阁下。”

  尤利乌斯打开手里那本厚厚的黑色记事本。

  “根据您的指示,以及帝都各方面的预约函,行程安排如下。”

  尤利乌斯清了清嗓子,开始复述。

  “十月二日,也就是明天上午。

  “九点,您需要前往帝国陆军大学。

  “虽然您拒绝了公开演讲,但校长坚持要在小礼堂为您举行一个闭门座谈会。

  “参与者是本届高级指挥班的学员,以及部分留校任教的青年军官。

  李维点了点头。

  “把我当陆大教授了说是,他们好歹得给我一个客座教授的头衔啊……”

  “好的,已记录。”

  “这个不用记!”

  哈哈哈哈——

  车厢里响起一阵欢快的笑声。

  尤利乌斯翻过一页。

  “十月二日下午两点。

  “地点是陆军总参谋部。

  “赫尔穆特元帅的办公室。

  “参与人员除了元帅本人,还有军需总监以及装备部的三位次长。

  “议题是关于GrW96V1迫击炮的可行性,以及……关于安南橡胶计划的军事背书问题。”

  旁边的赫尔曼抬起头,插了一句嘴:“告诉那些装备部的老顽固,如果他们不想让新式卡车在烂泥地里趴窝,就最好闭上嘴听我们的……从丰饶大陆来的橡胶不行,我们需要安南的货。”

  李维和安帕鲁都给了赫尔曼一个白眼。

  “我会转达赫尔曼院长的意见。”

  尤利乌斯严谨地回答,然后继续念道。

  “十月三日,全天。

  “这是一场非正式的会晤……地点在皇家私人猎场。

  “邀请人是威廉皇太子殿下。

  “名义是秋季狩猎,但根据皇太子秘书官的暗示,届时会有几位来工业区的钢铁巨头到场。”

  “我看来者不善啊。”

  安帕鲁双手抱胸。

  “钢铁巨头们对我们在搞的煤钢共同体很不满。

  “他们觉得我们在压低煤炭价格,抢他们的市场份额。

  “皇太子这是想做和事佬吗?”

  李维摇摇头,道:“我看是件小事,更有可能是我正好过去,皇太子殿下就顺带把皮球推给我了。”

  跟威廉皇太子,私底下接触虽然不多。

  但两年多的观察来看,那位皇储殿下,这回估计更像是被烦到了,直接把问题抛给了他。

  “继续。”

  “是。”

  尤利乌斯的声音变得更加谨慎。

  “十月四日,上午十点。

  “地点是帝国枢密院。

  “这是一场正式的御前会议。

  “您需就橡胶计划,与联合舰队提议进行详细说明。”

  李维点点头,然后疑惑地看向尤利乌斯。

  “就我一个人?”

  他指了指安帕鲁和赫尔曼。

  “他们两位也在随行名单中。”

  “哦,继续。”

  “十月五日,暂停公务。”

  尤利乌斯看了一眼李维的脸色。

  “这一天是希尔薇娅殿下特意交代的……休息日。

  “虽然殿下没有随行,但她通过电报给您预约了贝罗利纳的一家私人裁缝店,以及晚上的歌剧院包厢。

  “她说您需要几套在帝都能见人的新礼服。”

  车厢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李维闻言揉了揉眉心,他能察觉到安帕鲁和赫尔曼这两人眼中的打趣。

  “希尔薇娅……哪怕隔着几百公里,她也不忘折腾我!好吧,保留这个行程,我也确实需要换身衣服……”

  “十月六日到十月八日。”

  尤利乌斯的语速加快。

  “这三天是重头戏。

  “法兰克王国的商务代表团将抵达贝罗利纳。

  “您将作为奥斯特方面的首席谈判代表,与法兰克人进行关于安南殖民地农业资源置换的谈判。

  “这是绝密行程!对外宣称是两国关于铁路技术的交流会!”

  这回是安帕鲁开口:

  “这三天才是硬仗,也是一场典型的双赢博弈。

  “法兰克人现在的处境很微妙,他们的橡胶园虽然优质,但受限于目前的海洋封锁,产品积压严重,甚至面临破产风险。

  “需要让他们清楚,我们不是去掠夺,而是去帮他们盘活资产。”

  “没错,是去给他们送流动性。”

  李维微笑着补充道,语气温和而自信。

  “我们用优质的铁路债券和急需的工业品,去置换他们带不回本土的橡胶产能。

  “这对他们来说是雪中送炭,对我们则是补齐短板。

  “这是一场真正的合作共赢,只不过在这个特殊时期,我们稍微占据了一点点主动权而已。”

  “十月九日。”

  尤利乌斯翻到了新的一页。

  “外交部酒会。

  “外交大臣邀请您出席,主要是为了向大罗斯和土斯曼的驻帝都大使展示一种团结的姿态。

  “您需要露面,喝几杯香槟,然后接受一些毫无意义的恭维。”

  “知道了。”

  李维摆了摆手。

  “告诉外交大臣,我会按时到场。”

  “是,已记录。”

  尤利乌斯拿起笔,在记事本上划掉了一行,然后继续。

  “十月十日。

  “帝国皇家魔工院。

  “您需要去见几位炼金术士和魔导工程师。

  “赫尔曼院长提交的名单,关于内燃机技术瓶颈研讨。”

  “这个必须去。”

  赫尔曼把手里的卡尺拍在桌子上。

  “如果解决不了气缸高压下的金属疲劳问题,我们的超前想法永远只能停留在图纸上。”

  “十月十一日到十三日。”

  尤利乌斯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

  “这几天的行程……目前是空白。

  “但是,有几封来自不同家族的私人邀请函。

  “包括洛林大臣,以及几位在帝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军事贵族家主。

  “他们希望以私人身份请您喝茶。”

  李维沉默了片刻。

  可露丽的父亲。

  也是帝国财政大臣。

  那位老狐狸……

  “安排在十二日晚上。”

  李维说道。

  “只去洛林大臣府邸。其他的……就说我在准备向皇帝陛下的述职报告,需要另外安排时间。”

  “好的。”

  尤利乌斯记录下来,然后翻到了最后一页。

  “十月十四日。

  “这是暂定行程,但也是最重要的。

  “皇宫,正殿。

  “如果一切顺利,皇帝陛下将在这一天召见您。

  “这不是例行述职,而是关于帝国未来十年南向战略的御前会议。

  “宰相、两位陆海总长、国防大臣、外交大臣、殖民地事务大臣都会在场。”

  尤利乌斯合上了记事本。

  “十月十五日……往后如您昨日所说,随机应变。”

  他抬起头,看着李维。

  “这就是全部行程,阁下。

  “非常紧凑,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李维端起面前的茶杯。

  “没有喘息是对的……”

  他抿了一口白水,砸吧了下嘴唇。

  “我们是来作蛋糕的,也是来分蛋糕的。

  “陆军想要更强的玩具,资本家想要更大的市场,皇室想要更大蓝图,法兰克人想要确定双方的友谊是否真的有保障。

  “所有人都张着嘴,等着给他们喂食。

  “如果我们慢一点,就会被这群饿狼撕碎。”

  他看向窗外。

  “尤利乌斯。”

  李维头也不回地说道。

  “把那份关于《面包契约》的报告整理出来,明天给赫尔穆特元帅带过去。

  “既然阿尔比恩人已经在曼彻斯特搞了这套东西,我们也可以提前参照一下……关于战时,艾略特公爵在实际层面上,已经拿出了可参考案例。”

  “是,阁下。”

  尤利乌斯迅速记录。

  “还有。”

  李维转过身,看向安帕鲁。

  “准备好那份安南橡胶园的收购清单。

  “既然要见那些钢铁巨头,空手去是不行的。

  “告诉他们,如果支持我们的橡胶计划,金平原可以向他们加大一部分订单。

  “利益交换,这才是贝罗利纳通行的语言。”

  安帕鲁点了点头。

  “明白……我会让他们知道,橡胶不仅仅是树脂,它是流动的黄金。”

  列车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汽笛声。

  ……

  枢密院。

  宰相办公室。

  这里是奥斯特帝国行政权力的心脏,但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金碧辉煌。

  墙上挂着两幅画像。

  一幅是那位奠定帝国版图的独裁宰相奥托,他面容冷峻,仿佛在审视着每一个走进这个房间的人。

  另一幅是皇帝弗里德里希大帝,他手按剑柄,目光锐利。

  在这两幅充满压迫感的画像下,现任帝国宰相贝仑海姆显得有些过于温和,甚至有些平庸。

  他坐在一张木办公桌后,处理着文件。

  此时是下午三点。

  贝仑海姆摘下夹鼻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拿起一份关于北奥核心区道路维护预算的审批单,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拘谨,没有任何连笔。

  正如他过去二十年的执政风格一般。

  如果说奥托宰相和弗里德里希皇帝是帝国的建筑师,用钢铁和鲜血铸造了这座宏伟的大厦。

  那么贝仑海姆和现任皇帝,就是这座大厦的看门人和修补匠。

  外界称他们为一对老乌龟。

  在这个激进的、变革的、充满了新时代轰鸣的世纪末,守成这个词听起来带着一种暮气沉沉的贬义。

  贝仑海姆拿起烟斗,填装烟丝。

  他划燃一根火柴。

  烟雾升腾。

  他看着烟雾在弗里德里希大帝的画像前消散。

  这二十年,他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帮皇帝陛下遮风挡雨。

  皇帝陛下不是他的父亲,没有那种凌驾于世界之上的气魄。

  贝仑海姆也不是奥托,没有那种力排众议的霸气。

  他们是一对小心翼翼的搭档。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他们能选择的就是守住。

  “只要不犯错,就是最大的功绩。”

  这是贝仑海姆的座右铭。

  只要维持住现状,让那些狂热的激进主义者不至于把国家拖入战争,让那些贪婪的资本家不至于把工人逼上街头,让那些旧贵族不至于因为失去特权而发动叛乱。

  这就是胜利。

  但现在,风有些大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

  是内政大臣塔伦。

  这位干将今天脸色很难看,他手里抓着一顶黑色的圆顶礼帽,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把帽子重重地扣在衣架上。

  “林塞大区的那帮人疯了。”

  塔伦拉开椅子坐下,没有任何寒暄。

  “刚才林塞大区的几个老派总督给我联合发来电报,语气激烈得像是要吃人。

  “他们在抗议皇太子殿下推动的林塞铁路改革,说这是在剥夺地方行政权,是在搞独裁统治!

  “他们要求内政部立刻出面,以维护地方行政稳定的名义,叫停或者延缓铁路警察系统的进驻。

  “甚至还有人威胁说,如果我们不作为,他们就联合起来向皇帝陛下请愿,说内政部坐视帝国宪法被践踏!”

  塔伦从口袋里掏出雪茄盒,切开一根,动作粗暴。

  “宰相大人,这群蠢货是想把我们也拖下水!

  “皇太子殿下的意志已经很明确了,林塞铁路的改组势在必行,希尔薇娅皇女和那个李维·图南送来的刀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这个时候内政部要是出头,那就是直接跟皇室和军方硬碰硬。

  “但不回护他们,这群老家伙就说我们背叛了立场。

  “行政权在下移,地方上的离心力在增强。

  “现在,连林塞大区这个曾经最听话的帝国工坊,也开始逼宫了。

  “我们该怎么办?真的要为了这群看不清形势的死硬派,强行去对撞吗?”

  贝仑海姆看着愤怒的塔伦。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吸了一口烟斗。

  “给他们回电。”

  贝仑海姆平静地说道。

  “怎么回?拒绝?”

  塔伦皱眉。

  “不,安抚他们。”

  贝仑海姆放下烟斗,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信纸,推了过去。

  “告诉他们,内政部高度重视他们的意见,理解他们的苦衷,并赞赏他们维护帝国传统的忠诚。

  “同时,在回复的措辞里,要隐晦地表达出我们正在研究、正在协调的意思,给他们一点虚幻的希望。”

  “这有什么用?拖延时间吗?”

  塔伦不解。

  “不,是为了筛选。”

  贝仑海姆的眼神里闪过冷酷的光芒。

  “林塞的改革是必须要进行的,这是大势。

  “但我们不能让内政部成为阻挡大势的石头,也不能让内政部体系彻底崩盘。

  “所以,我们要配合皇太子殿下。

  “塔伦卿,你把那些叫唤得最凶、最顽固、甚至敢于威胁中枢的死硬派名单,整理一份,通过非正式渠道,透露给皇太子的侍从室。”

  塔伦手里的雪茄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桌子上。

  “您是说……借刀杀人?”

  “是清理门户。”

  贝仑海姆淡淡地说道。

  “帝国这棵大树上,总有些枯死的枝叶,不仅不干活,还挡着阳光。

  “我们自己动手剪,会疼,会招人恨。

  “那就让想剪的人去剪。

  “把那些死硬派抛出去,让他们成为改革的祭品。

  “等他们被收拾干净了,剩下的那些温和派、骑墙派,自然就会变得听话,也会更加依赖内政部的庇护。

  “到时候,我们再出面,保住剩下的人,维持住林塞大区的基本行政架构。

  “这叫断尾求生,也是为了让帝国更健康。”

  塔伦看着那张信纸。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苦笑着把火柴扔进烟灰缸。

  “收缩……还是收缩。”

  塔伦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从两年前那个年轻人在宪兵司令部崭露头角开始,我们就一直在退。

  “现在,连自己阵营里的人,都要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地牺牲掉一部分。”

  他抬起头,看着贝仑海姆。

  “宰相大人,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您总是说这是为了平衡。

  “可是现在……我们哪里还有当年的风光。”

  塔伦很怀念过去的日子。

  以前的宰相派,真的是说一不二。

  有贝仑海姆领头,皇帝陛下的支持,在奥斯特,就没有他们办不成的事情。

  哪里像现在啊……

  “李维·图南又回来了。”

  塔伦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变得复杂。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带着安南橡胶计划,带着法兰克人的友谊,还带着一份足以让所有人都眼红的利益分配方案。

  “洛林那个老狐狸已经坐不住了。

  “财政大臣府邸的管家亲自送去了请柬,邀请李维·图南在十二日晚上去喝茶。

  “不是公函,是私宴。

  “这意味着洛林家族准备在他身上下重注了。”

  贝仑海姆拿起笔,在另一份文件上签字。

  “好事情。”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好事情?”

  塔伦有些坐不住了,他身体前倾。

  “宰相大人!洛林掌握着帝国的财政,虽然他平时很圆滑,但他毕竟是那个圈子里的人!

  “如果洛林家族和李维·图南彻底绑定,再加上皇太子殿下对那个年轻人的支持,以及军方莱因哈特元帅的默许……

  “在枢密院,我们的话语权会被压缩到极限!

  “难道您真的打算看着他们把帝国变成他们的试验场吗?”

  贝仑海姆签完字,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在左手边的那一摞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这位追随了自己十五年的老部下。

  “塔伦卿,你干得很不错。”

  贝仑海姆的声音温和,语气中对于塔伦的满意是不作假的。

  “在过去的两年里,你忠实地执行了收缩战略。

  “你忍受了地方上的傲慢,忍受了同僚的非议,帮我稳住了内政部的基本盘。

  “这很难,我知道。”

  塔伦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您这是在给我发安慰奖吗?”

  “不,我是在陈述事实。”

  贝仑海姆站起,转身看向墙上的两幅画像。

  “你担心洛林和那个年轻人的结合会威胁到我们。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要允许这种结合发生?”

  贝仑海姆背对着塔伦,看着弗里德里希皇帝画像。

  “二十几年前,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离开的时候,留给我和皇帝陛下的是一个强大的,但内部开始分离的帝国。

  “奥斯特人、平原人、罗斯人……不同的民族,不同的信仰。

  “军事贵族掌握着军队,部分旧贵族掌控者土地,新兴的资本家掌握着工厂和金钱。

  “他们互相仇视,互不相让。

  “我和皇帝陛下花了二十年,像修补匠一样,这里糊一层纸,那里钉一颗钉子,勉强维持着这座大厦不倒塌。

  “我们不敢大修,因为我们怕稍微一动,整个房子就塌了。

  “但那个年轻人不一样。”

  贝仑海姆转过身。

  “李维·图南,他敢拆房子。

  “在金平原,他摧毁了旧贵族的土地所有权,用利益捆绑了军队。

  “他清洗了文官系统,但他又开始建立一套更高效的行政机器。

  “他正在做我们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情。

  “洛林那个老狐狸之所以邀请他,是因为洛林也看出来了。

  “帝国需要新的财源,需要新的动力。

  “仅仅靠修修补补,已经无法满足这台庞大机器的胃口了。

  “橡胶、海外市场……这些东西,我们给不了洛林,但李维·图南能给。”

  贝仑海姆走回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所以,这是好事情。

  “有人愿意去当那个开路机,愿意去承担变革的风险和骂名,我们为什么要去阻拦?

  “我们只需要坐在后面,看着他把路铺好,然后……

  “如果他成功了,帝国受益。

  “如果他失败了,我们再出来收拾残局,维持秩序。

  “我们要尊重现实,塔伦卿。”

  塔伦听着这番话。

  他是个典型的保守派,信奉秩序、等级和传统。

  但他也是个聪明人。

  他明白贝仑海姆的逻辑。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政治寄生,或者说是政治投资。

  但他心里依然不舒服。

  这是权力的失落感。

  “可是……”

  塔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

  “格奥尔格也坐不住了。”

  听到这个名字,贝仑海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

  格奥尔格,帝国文化大臣。

  也是著名的学阀领袖,各个帝都大学的名誉校长,无数文官的座师。

  “他也邀请李维了?”

  贝仑海姆问。

  “是的,就在今天早上。”

  塔伦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

  “这位大教育家现在已经彻底慌了神。

  “金平原的教育改革,简直就是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把格奥尔格引以为傲的精英教育和学术门阀踩在了脚下。

  “现在,连帝都的一些年轻学者都在讨论金平原模式,说那才是帝国教育的未来。

  “格奥尔格不仅丢了面子,还快要丢了里子。

  “他那个庞大的学阀体系,是建立在推荐权的基础上的。

  “一旦金平原的模式推广开来,谁还需要去拜他的码头?”

  塔伦叹了口气。

  “我老早就跟他说过。

  “搞教育,他有一套,写论文,编教材,他确实是个人才。

  “但搞政治……

  “如果不是您一直护着他,他根本坐不稳这个位置。

  “学阀这一套在政治面前,看似关系网稳固,门生故吏遍天下。

  “但实际上,它非常脆弱。

  “除非你真的对这个世界不可或缺。

  “比如像魔工院的一些疯子,虽然脾气臭,但谁也离不开他们的技术。

  “又比如像洛林,谁也离不开他的钱袋子。

  “但格奥尔格……”

  塔伦摊开手。

  “他只是一个装饰品。

  “现在,装饰品发现自己过时了,想要找新主人了。”

  塔伦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和无奈。

  如果是单纯的敌人,塔伦或许还会高看一眼。

  但格奥尔格在去年宰相派开始收缩的时候,曾经试图脱离派系,去向军方和皇太子示好,甚至打算跟洛林媾和,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现在看到李维势大,又想去抱李维的大腿。

  这种墙头草,在任何阵营都是被唾弃的。

  “要让他滚蛋吗?”

  塔伦试探性地问道。

  “让他退休吧,给他一个体面的荣誉头衔,别让他再去丢人现眼了。”

  “不。”

  贝仑海姆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别让他退休,甚至要鼓励他,让他继续在那个位置上坐着。”

  “为什么?”

  塔伦不解。

  “因为现在的政治舞台上,需要这样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贝仑海姆拿起烟斗,在烟灰缸边磕了磕。

  “塔伦卿,一部精彩的戏剧,不能只有英雄和反派,还需要丑角。

  “格奥尔格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他的慌乱,他的投机,甚至他的愚蠢,都能吸引大量的目光和火力。

  “当所有人都盯着这只猴子看笑话的时候,真正的博弈者才能在阴影里从容布局。

  “而且……”

  贝仑海姆划燃火柴。

  “留着他,让他去李维那里碰壁,让他去折腾,去闹。

  “他越是表现得急切和无能,就越能衬托出我们这些还算稳重的老家伙的价值。

  “如果连这只猴子都下台了,那下一个被推到前台去面对风暴的,可能就是你了,塔伦卿。”

  塔伦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恶寒。

  他明白了。

  格奥尔格就是那个吸引火力的稻草人,是那个用来测试风向的风向标。

  “高明……”

  塔伦低声说道。

  “那就让他继续演下去吧,我会去安抚他,告诉他宰相派依然支持他,让他有底气去和李维谈判。”

  “很好。”

  贝仑海姆满意地点了点头。

  处理完格奥尔格的问题,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塔伦看着面前这位老人。

  贝仑海姆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记录着这几十年来的风雨。

  “宰相大人。”

  塔伦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也变得格外认真。

  “您真的不考虑……见见他吗?”

  “谁?”

  “李维·图南。”

  塔伦身体前倾,双手按在膝盖上。

  “他这次回来,声势浩大。

  “如果您能在这个时候见他一面,哪怕只是私下里,哪怕只是喝一杯茶。

  “这都能释放出一个信号。

  “表明宰相派依然是帝国的基石,表明我们愿意接纳这种变革。

  “这对于稳定人心,对于我们在未来的话语权,都有巨大的好处。”

  贝仑海姆笑了。

  那是一种看透了世事的笑容,带着几分慈祥,也带着几分顽固。

  “我不用,也不能。”

  贝仑海姆重新填装烟丝。

  “塔伦卿,你还没看明白吗?

  “我是旧时代的象征。

  “我是那个帮皇帝陛下守了二十年大门的人。

  “我的身上,烙印着太深的老派官僚的印记。

  “李维·图南代表的是新秩序,是打破一切的锐气。

  “如果我去见他,那就不仅仅是喝茶那么简单。

  “那会被外界解读为投降,或者是新旧势力的合流。

  “这会让皇帝陛下不安,也会让那些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变革的老官僚们恐慌。

  “而且……”

  贝仑海姆划燃火柴。

  “两个时代的掌舵人,是不应该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

  “那会让年轻的一代感到束缚,也会让老去的一代感到难堪。”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塔伦。

  “但是你可以去。”

  “什么?”

  塔伦愣住了。

  “你可以偷偷去,代表你自己。”

  贝仑海姆说道。

  “你是内政大臣,你还有很长的政治生命。

  “你没有我身上那种沉重的历史包袱。

  “你去见他,可以谈谈林塞大区的问题,可以谈谈铁路警察系统的合作,甚至可以谈谈对他那个安南计划的支持。

  “这不会被解读为派系的投降,只会被解读为务实的合作。

  “这对你有好处,塔伦卿。”

  塔伦看着贝仑海姆。

  他明宰相的意思。

  这是在给他铺路。

  这是在告诉他,船快要沉了,或者说船长快要换人了,你赶紧去找一艘新船。

  一种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感动,也是某种坚持。

  “不。”

  塔伦摇了摇头,语气坚决。

  “我不会去的。”

  “为什么?”

  贝仑海姆眼里有些叹息。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塔伦站起身,拿起那顶圆顶礼帽,戴在头上,整理了一下帽檐。

  “用眼下时髦的说法…我是保守派,宰相大人。

  “所以保守派应该有保守派的规矩,也应该有保守派的骄傲。

  “我追随了您十五年,我信奉的是秩序和稳定,不是投机。

  “如果我去私下见他,那就是背叛了我的政治信条。

  “我可以为了公事在枢密院和他吵架,也可以为了公事在文件上签字。

  “但我绝不会为了自己的前途,在这个时候去向一个年轻人献媚。”

  塔伦挺直了腰杆,就像他第一次走进这个办公室时那样。

  “我也想……我也想在这个变革的时代里分一杯羹,但我做不到那种事情。”

  他看着贝仑海姆,眼神清澈。

  “您说您是旧时代的象征。

  “那我也愿意留在旧时代,陪您守好最后这班岗。

  “等到哪天您退休了,我也就回乡下去种地,去钓鱼。

  “那样的日子,或许比在贝罗利纳勾心斗角要舒服得多。”

  贝仑海姆看着塔伦。

  过了许久,他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塔伦卿。”

  笑声中带着一丝欣慰,也带着一丝感伤。

  “我看你的路,比我长。”

  “不是比您长,是比您窄。”

  塔伦微微欠身行礼。

  “但也比很多人直。”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借您吉言吧,宰相大人。

  “我去处理格奥尔格那个蠢货的事情了,还得给林塞大区那帮死硬派写安抚信……

  “真是糟糕的一天。”

  门被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两幅画像依然注视着这一切。

  贝仑海姆抽着烟斗,看着缭绕的烟雾。

  “路窄一点,也好。”

  他低声自语。

  “至少不会迷路。”

  他拿起笔,继续批阅那永远也看不完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