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144 对不起，求求你，我错了，不要啊

　　“……”

　　久远寺有珠呆若木鸡地注视眼前。

　　灼热的鲜血顺着她白皙纤细的手臂一直流淌。

　　从士郎身上传递而来的除了他的体重，还有来自他手臂的力量。

　　明明流出了那么多的血，明明把手里的剑都丢了，却依然紧紧地抱住有珠的身体。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挥下来？

　　为什么不杀了我？

　　魔女颤抖着、不断质问。

　　“用青子的话来说……我大概是笨蛋吧……”

　　士郎气息微弱，却又挂着逞强的笑容，喃喃说道。

　　“你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有珠。”

　　“你是……我所创造出来的怪物啊……所以……该死的人不是你，应该是我才对。”

　　士郎心想。

　　反正不管怎么样，自己本来也没有要伤害有珠的打算。

　　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所谓的「邪恶的有珠」不过是少女为了逃避责骂、逃避责任而创造出来的自我逃避人格。

　　只要把一切的祸都推给「坏魔女」，自己就可以继续作为「好魔女」存在。

　　甚至在一切结束后，自己还能得到心仪的男孩子的安慰——

　　……如此卑劣的念头，士郎也早就察觉到了。

　　但是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只要是人，谁都会有黑暗面。

　　只不过有珠的黑暗面要比普通的人类稍微沉重、深邃一点罢了。

　　有珠她至今为止一直都在努力着。

　　明明与她无关，却坚守着魔女的职责，维护着魔术世界的秩序。

　　能够夸奖她的双亲已经不在了。

　　魔术师们用异类的眼神看着她。

　　就连唯一能够理解她的对象，士郎也——总是对有珠的好意视而不见。

　　明明察觉到了有珠的心意，士郎却假装迟钝，绝不回应。

　　所以……我就算被有珠杀掉也算是死有余辜啦，士郎心想。

　　为什么直到直到最后关头才察觉到呢，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要是能够早一点察觉到就好了。

　　哎，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只有「女难」这一点，是士郎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克服的诅咒，当然也只有认命了。

　　“有珠。”

　　士郎紧紧拥住有珠，轻声说道。

　　“我啊，喜欢青子……”

　　“…………”

　　有珠沉默不语，只是纤细的身体微微颤抖。

　　士郎继续说道。

　　“在你所不知道的「未来」里，我跟她是通过你才结识的。”

　　“我死缠烂打地求着你，让你把青子介绍给我。”

　　“虽然不能说是一见钟情吧，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被她吸引了。”

　　“本来想着等这次的时间旅行结束之后就对她展开攻势的……”

　　“虽然那时候她已经是对我来说高不可攀的魔法使大人了，但是我果然不打算放弃啊……毕竟我唯一的优点就是倔强了嘛，哈哈。”

　　有珠：“…………”

　　“但是呢。”

　　士郎的喉咙似乎被从气管涌上来的血阻塞，说话时表情十分痛苦。

　　“我果然还是没办法对有珠置之不管呢……

　　我想要有珠一直都能留在我身边，想要看到有珠能够总是面带微笑。

　　想看你因为我跟青子之间动作太亲密而嫉妒的可爱表情……

　　想看你在别人面前强调与我的关系有多么要好的得意模样……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终于察觉到了，我不能失去有珠，所以——”

　　士郎将脸埋进少女柔软的胸口，露出仿佛是要感受对方心跳一般的祥和表情。

　　虽然胸口被洞穿、虽然内脏被烧毁，但他对魔女做出的残酷行径不以为然，只是视若珍宝一般温柔抱着她。

　　“如果有珠不喜欢那样的话，我就不向青子告白了。”

　　“哎……？”

　　士郎的话语让有珠瞪大了漆黑眼眸。

　　少年静静地说着。

　　“如果那是会让有珠变得不再有珠的「未来」，我会竭尽全力否定它——

　　比起「喜欢青子」，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珍惜有珠」这件事。”

　　“雨宫…………君。”

　　士郎的体温正在快速消失。

　　结果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喜欢上有珠。

　　明明比青子认识的更早、明明两人在一起默契地共同生活了那么久，士郎最后也无法对有珠产生恋爱感情。

　　所以——士郎此刻最后悔的不是自己生命即将消逝，而是「正视自己的感情之后，依然无法回应有珠的心意」这件事。

　　“抱歉啊，有珠……”

　　少年用最后的一丝力气道歉。

　　然后，他的温度消失了。

　　紧紧抱住久远寺有珠后背的双臂自然地垂落了下去。

　　「虽然没办法喜欢上你，但是——」

　　「我比什么都要更珍视与你共同度过的时光————」

　　“………………”

　　有珠怔怔地看着失去了气息的少年。

　　妖精领域中的时空是可以重置的。

　　但是，能够重置的仅限与身为领域之主的有珠本人。

　　在浓雾中完全死去的人类显然并不能重置，所以。

　　士郎死了。

　　被我亲手杀死了。

　　因为我的任性死了。

　　为了替我赎罪而死了。

　　在临死的最后一刻，他依然还在为自己无法抚慰有珠受伤的内心而自责。

　　但是……

　　这是不对的。

　　士郎的理解错了，从一开始就。

　　因为有珠其实早就已经从他那里得到了真正想要的东西。

　　有珠从来都没有奢望过士郎能成为她的所有物。

　　独占欲是有的。

　　身为魔女的有珠拥有着比谁都更加强烈的独占欲和嫉妒心。

　　但是为了士郎，就算舍弃那些庸俗之物也没关系，不惜如此也要得到的东西——

　　那是比男女恋爱之情更加可贵，魔女所渴望的……「容身之所」。

　　但是就在刚才，有珠亲手毁了这一切。

　　因为丑陋的欲望而杀害了这世上唯一理解她、这世上最珍视她的人。

　　士郎直到最后都还在想着自己的事情，但是她却用自己的双手杀死了她。

　　“————————啊。”

　　在士郎彻底断气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有珠脑海里「复苏」了。

　　那是…………记忆。

　　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陾衣氵⑤_霓（&九）&榴掺⒉。

　　来自未来的记忆。

　　对于士郎来说无比珍贵的宝物（记忆）B异冷I琦飼5鸠（四）酒扒，是他与某人在洋馆里生活过的一周间。

　　自私的魔女杀害了少年，也将那些记忆全部都夺取过来、据为己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久远寺有珠最终抱着士郎崩溃了。

　　在由自己所创造的不归森林深处，她放声痛哭。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雨宫君，呜！”

　　泪水不断涌出，滴落在少年的脸上。

　　“我错了……对不起……呜呜，我不该任性……不该用这种方式博取你的注意……！”

　　魔女一边大哭， 一边对紧闭双眼的少年挤出讨好的微笑。

　　“我们回去吧，雨宫君……我会给你泡红茶的，我们一起吃点心吧……”

　　少年毫无反应，少女的情绪愈发激动。

　　“为什么会这样……不要……”

　　她将纤细的手指陷入少年后背说道。

　　“别睡了……雨宫君……这里不是可以睡觉的地方……呜呜，雨宫君……”

　　无论如何哭诉、无论如何哀求都得不到反应的久远寺有珠，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士郎已经不会再理睬自己了。

　　这次是真的，无论她如何闹别扭，士郎都不会理睬自己了。

　　再也无法跟他静静地度过下午时光。

　　再也无法期待他准备的晚餐。

　　再也不能跟士郎交谈，再也不能跟士郎撒娇。

　　曾经看似不值一提的平淡日常，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咕呜………………！”

　　久远寺有珠体会到了什么是字面意思上的撕心裂肺。

　　胸口好痛，真的好痛。

　　就仿佛刚才手指贯穿的不是士郎的心脏，而是自己的心脏。

　　士郎他在临死之前，应该比我还要更痛吧……

　　明明付出了真心，却被不解风情的魔女狠狠践踏。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呵呵……想到这里，少女露出笑容。

　　“呵呵呵，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仰着脖子，疯癫般地放声大笑、哄笑、嘲笑着自己。

　　笑了不知道多久以后，有珠将少年的身体放回了地上。

　　“雨宫君……对不起！雨宫君……对不起！雨宫君……对不起！”

　　有珠趴在士郎身上，又哭了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道歉，一边道歉一边哀求。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对不起……求求你，雨宫君……你不是说想要永远留在我身边的吗……所以别离开我，别死……求求你……”

　　魔女的樱花色唇瓣不断吐出毫无逻辑的话语。

　　她将身体尽可能地紧贴着士郎，然而却感受到了更加可怕的事实——

　　士郎的身体已经变冷了。

　　因为失血惊人，他的尸体只是过了一会儿功夫就既冰冷而又僵硬。

　　这个事实让有珠感到恐惧。

　　“怎么会……这么冷……不好，这样下去会感冒的……雨宫君！”

　　魔女脱掉了自己穿着的厚厚黑色大衣。

　　她将毛绒大衣盖在士郎身上，并更加用力地抱紧士郎。

　　“有没有好一点了，雨宫君？有变得暖和点了吗？”

　　已经开始飘雪的十二月末，有珠现在只穿了一条薄薄的黑色针织衫。

　　山上寒冷的空气将少女的肌肤冻得发红，她不以为然。

　　“你还记得吗？之前我在前厅睡着的时候，是你偷偷为我修好了暖炉……

　　那时候的我真的觉得好温暖……在梦里，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温暖……”

　　“…………但是。”

　　有珠流出的眼泪不断落在士郎脸上。

　　“我醒来之后却去起居室骂了你一顿……说你做了多余的事……

　　我说你是为了讨好我才做这种事……这种行为很露骨很恶心什么的……

　　呜呜……对不起……那不是我的真心话……对不起……”

　　从维修暖炉开始，有珠开始讲述她深埋在内心里的后悔。

　　一次又一次伤害用言语伤害了士郎。

　　看到士郎沮丧地低下头时，她甚至还隐隐感到了愉悦。

　　实在是无可救药的可恨女人。

　　当然，这样的女人不可能会被士郎喜欢上。

　　说到底，自己根本就配不上他的温柔。

　　“但是即便如此……你还是不愿意讨厌我、不愿意抛弃我……呜呜……呜。”

　　有珠依偎在士郎身上，抽泣声渐渐变得细微。

　　突然间，不远处传来了骚动。

　　“………………啊。”

　　金发的狼人少年出现了，看到眼前的惨剧，他露出一脸吃惊的表情。

　　“士郎…………？哎！你怎么死了！？”

　　他一边焦急地大喊，一边朝这边冲过来。

　　“大姐姐！你都做了什么啊！士郎，我来帮你人工呼……”

　　有珠静静地抬起上半身，伸出一只手。

　　“………………别来碍事。”

　　突然在贝奥武夫脚下出现了黑色的大洞。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他坠入深渊之中。

　　森林归于寂静。

　　久远寺有珠重新看向怀中的少年，与他十指相扣。

　　刚才的意外让她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悲伤与后悔，绝望依然折磨着少女的胸口。

　　但是……在无尽的苦痛之中，有珠生出了某种意志。

　　“不会让你死。”

　　久远寺有珠抬起士郎已经变得十分僵硬的手臂，轻轻放置在自己的脸颊上。

　　“绝对不会让你死。”

　　“就算舍弃我的灵魂，我也要让你活着。”

　　少女漆黑的双瞳流露出了绝对的意志。

　　「死者复活」——

　　这是凌驾于五大魔法之上的奇迹。

　　自从生命诞生在这个星球上以来，就还没有过死者复活的先例——

　　不，其实是有的。

　　唯一的例子。

　　拥有接近三十亿信众，被誉为世界最大宗教的圣人、救世主、神之子，曾经在众人面前行使过仅仅一次「复活」的奇迹。

　　所谓的死者复活，就是要让自己成为几乎等同于那样的超自然存在。

　　魔法使。

　　第一的魔法使。

　　最初、最古的魔法使。

　　「改变了一切」的魔法使。

　　——名为「尤米娜」的魔女。

　　若是想要复活士郎，久远寺有珠就必须成为那样的存在。

　　身为最后的「梅茵斯特」，她其实是拥有那份资格的。

　　被称作「第一的碎片」的久远寺有珠，所缺少的只是觉悟。

　　不过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现在的她，最不缺少的东西就是觉悟——彻底与身为人类的自己告别的觉悟。

　　“雨宫君。”

　　魔女用少年冰冷的手触摸自己的脸颊。

　　若是能让他的手恢复温度，让有珠做什么都愿意。

　　久远寺有珠摊开纤细的手掌，一个装有绿色可疑液体的精致小瓶出现在了掌心。

　　这是她从母亲那里继承的童话怪物（Ploy）之一。

　　与「桥之巨人」、「蔷薇猎犬」同格，并列为有珠持有的最大、最强、最珍贵的三个奇迹（Great Three）。

　　——「月之油（Flat Snark）」。

　　据称制作它的原材料①0艺 泣私务咎私⑨罢，乃是从存在于神话时代的游牧神的腹部赘肉挤榨而出的油脂。

　　在显现时会以夜为油膜浮现的油，隐藏在云雾之间。

　　效果是张开强力结界，不停吐出魔力，将被遗忘和遗弃之物复苏成PLOY予以支配，简单点说就是让童话世界在地表重现。

　　在魔术世界中，「月之油」也被魔术师们称呼为「从第一中分离出来的，世上最大的虚构」。

　　“…………”

　　久远寺有珠打开「月之油」的瓶子，毫不犹豫地将其中一半液体喝了下去。

　　“呜呃……！”

　　令人作呕的口感在少女口腔中扩散，但是她满不在乎地强行咽入喉咙。

　　「月之油」是性格最为恶劣的使魔。

　　就算是自己的主人，它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就这么成为祭品。

　　但是，区区神话怪物的反抗心，又怎么能与少女想要再见恋慕之人一面的心情相抗衡呢？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动摇久远寺有珠的决心了。

　　根本不需要诀别。

　　至今为止都沉浸在童话故事中的少女，如今只想着哪怕一刻也好，也要快点长大、快点长大。

　　“……”

　　将体内的「月之油」完全克服、吸收之后，久远寺有珠将小瓶中剩下的另一半油脂也喝掉——

　　没有咽下，而是含在嘴巴里。

　　久远寺有珠抱起了士郎的身体。

　　士郎的身体已经僵硬到几乎无法动弹。

　　有珠小心翼翼地，比对待自己身体更加小心地将冰冷的少年抱拥起来。

　　魔女温柔地抬起了士郎的头。

　　“我爱你哦，雨宫君……

　　就算你讨厌我、拒绝我，我也不管，我才不管……

　　所以……我们来做涩色的事情吧♡”

　　说完，少女可爱的粉色唇瓣贴上了少年开裂的苍白嘴唇。

　　有珠不断搅动妖艳的舌头，让「月之油」也顺利进入了士郎的口腔。

　　大雪纷飞，浓雾弥漫。

　　超越了神秘的魔法。

　　不被人类智慧所接纳的奇迹之门于是便降临在了森林之中。

　　以二人依偎的雪地为中心，绚烂的白色花海开始向着地平线的尽头扩散。

　　就这样————

　　「第一魔法使」久远寺有珠，在这个夜晚诞生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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