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盘旋

何昭阳这么着急走不是去处理这件事，她是跟三个合作伙伴约好了去打高尔夫。

其实她不喜欢这种无聊的运动，实在是很多生意就是这么边玩边聊出来的。刚巧她擅长聊天，擅长讲故事。无论是拉投资还是争取合作，都无往不利。

但是眼下何昭阳显然不像之前那么心无旁骛。

许多企业都是有家族渊源的，就算不是直接继承，很多人也会拿叔伯婶舅的关系来套近乎。

何昭阳家也算有，她的奶奶是改革开放初期着名女企业家何秀城，多年来积累了无数名望与人脉。

但何昭阳从来没用过这层人脉，也从不拿奶奶的事情跟别人攀关系。何峰从没打算培养她，更别提给她引荐了。所以这么多年，少有人知道她是何秀城的孙女。

不是她清高不屑于用，而是不敢用。

原因无他，何峰直接继承了奶奶的公司与人脉资源。那些人知道他们家紧张的父女关系，不但不会给她行方便，说不准还要跟何峰暗通款曲，相当于自找麻烦。

而且何秀城意外去世，何峰上任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股权斗争。虽然成功把公司收入囊中，但是经营状况却每况愈下，靠着投资和吃老本维持。

何春阳更是混成了圈子里大家最看不上的那种公子哥，一三五创业赔钱，二四六吃喝破财。行事作风浮夸，许多不了解何峰的企业家，听到何春阳也会会心一笑。这种家族渊源，何昭阳觉得有点丢人。

于是从始至终给自己立的人设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优秀青年，根本没往何家扯。

这件事一下打破了她维护多年的人设，把这种见不得人的家长里短摆上了台面。

这对她的影响很大。

“何总来晚了啊！”中年女人向她招招手。

“人家何总年少有为，哪有空天天跟我们这种混日子的瞎玩。”一个头发茂密但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大笑道。

“王总这话是怪我迟到啊？一会儿让各位一杆啊！”

“我可不敢让何总让啊！你们谁敢啊。来来来，您先来。”那女人说着就让球童递杆给她。

这四张嘴加在一起，说不出一句直来直去的话。何昭阳凭着多年跟他们打交道的敏感，几乎立刻感觉到了这三位对自己的疏远。

她微微一笑，冷静找准角度，调整身体发力点，一杆挥出。

别人越是试探，自己越不能乱。

打完已经到了午餐时间，何昭阳自然而然接过等在旁边的白悦给她送来的包。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一样，自然而然的邀请他们共进午餐。

如果何昭阳要请朋友吃饭，一般会选择火锅烤肉这种放肆吃的，要是请自己感兴趣的异性，她喜欢找精致的淮扬菜餐馆。请这种生意中的“伙伴”，安静又充满界限的西餐最合适不过。

几句客套话，几句展示自己产品的成绩、恭维对方，偶尔装作虚心求教，满足好为人师的中年人爽点。

判断对方是否值得合作，表现出自己作为合作方的价值，谋取最大的利益，一般就是这类饭局的目的。

推杯换盏中，中年女人对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那男人便敬她道：“何总，您也知道，现在生意越来越难做。我不会油嘴滑舌，有什么说什么了，下个季度的新货，您看降价百分之十五怎么样。”

何昭阳看向剩下两人，女人似乎尴尬的笑道：“何总，最近的事底下分销商们一直像我施压，要是按原价亏损了，我这小本买卖，实在折腾不起啊。”

另一个年轻男人附和点点头。

她轻笑一声，瞬间明白了。

她公司的直接收入分为：线上，线下直营店，渠道商间接销售三块。其中渠道商这条的收入占二十五左右。这三个人连上背后十几家小经销商，占了其中的八成。

昨晚这事才爆出来，今天他们就商量好了一起压她的价。

这百分之十五可是间接销售渠道一半的利润，有点趁火打劫的意思。这么狮子大开口，大概还等着她还价的。

她切下牛排放入口中，慢条斯理的嚼完，才开口：“我知道，货卖的怎么样还是其次，咱们最担心货万一压在仓库里，每一天都要钱。”

年轻男人没料到她这么好说话，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另外两个跟她合作久了，等着她说下文。

“但是说句冒昧的，各位自代理我的品牌以来，公司不说飞黄腾达，也是欣欣向荣。我看王总今天来开的车，就是秋天新换的吧。”她笑道，仿佛闲聊家常。

中年男人摸了摸鼻子，没说话。那女人道：“是，咱们合作共赢嘛。从前公司带我们发财，现在您遇到困难，我们万死不辞的。但是何总，您家大业大，不懂我们在夹缝里……实在是没办法啊。”

这话表面卖惨，实则是说都是做生意的别打感情牌。你要是一口不松，我们集体跑路不签下个季度的合同，你可就不止亏这一半利润了。

“诶，孟总。”何昭阳摇摇头，笑道：“诸位都跟我合作这么久了，我什么时候不体谅诸位了。”

“我何昭阳不是爱占便宜的人，当然不会让我的朋友吃亏。”她笑道，众人附和，又举杯敬她。

“这样。”她喝了一口水，“本次拿货价提高八个点。”

“何总！”男人站起来：“您这样可就没意思了……”

“您别急，听我说完，坐。”她面不改色。

“但是如果销售额低于这个季度，所剩货品，每件我补四成。”

三人顿时眼睛一亮。

“在达到本季度销售量的85％的前提下。并且所有货品售价不得低于最低零售价，以及钻空子刻意压货等等。”她继续说，看着三个人从兴奋变为果然如此的神色。

“当然，我也接受按原价拿货。”

“何总是觉得，自己又能逆风翻盘吗？”男人冷笑道。这份协议对他们来说意味着，只要卖到上个季度85％就可以微弱盈利。那意味着何昭阳要在成本以外，额外亏一份补偿，几乎是在贴钱了。但是对何昭阳来说，销售额必须高于上个季度，她才能多赚钱。

何昭阳轻笑：“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各位要不要用8％来买个一本万利，稳赚不赔。”

“这…何总太有魄力了，”女人干笑一声：“八个点，我们怎么出的起。”

“我本意也没想过涨价，按原价来，盈亏自负嘛，谁做生意不是这样的。”她慢条斯理切着牛排。

三人交换眼神，年轻男人突然问道：“那如果……我们既不想签对赌，又觉得原价风险太大呢？”

何昭阳忍不住笑了一声。

男人努了下嘴，自己也知道这问题太傻了。

“或者诸位也可以选择一起终止合作。”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我想，d公司也许会为了整垮我，给各位满意的价格。”

她站起身。“但是真等我们倒下后，国内市场d集团一家独大。我们还好，线上线下的直营店勉强能苟延残喘一阵子。就是各位……恐怕很难像今天一样，有机会坐在一起谈价格了。”

“我签。”中年男人解释道。“您别怪我，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的，不敢冒风险啦…”

何昭阳浅笑，从包里掏出合同纸笔，“怎么会，我提出来的协议，您签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我也签。”女人看了半天合同，又掏出计算器。合同虽然无比细致的堵死了所有漏洞以及可能扯皮的地方，还有天价违约金。但确实如何昭阳所说，只要卖到85％就能稳赚不赔。

何昭阳看向年轻男人，他回道：“我按原价。”

“好。”何昭阳微笑，改天我让白悦把合同给您送去。

几人分别同她握手，客客气气把她送上车，在草滩上一边走一边骂道。“这狐狸精，本来是说好一起降价的，她还涨价算怎么回事。”

“那有什么办法。”女人冷哼。“人家又没逼你。”

几人走了几步，女人忽然停住脚步，看向中年男人，尖叫道：“不对！你们谁提前告诉她要涨价了？”

“我有病啊我告诉她！”男人气的肚子都在抖。

“我告诉她有什么好处吗？”年轻男人冷嘲道。

“那她从哪掏出来的那份合同？”女人咬牙切齿。

“我草她爹的！”意识到上套的男人口吐芬芳。

他们刚逼宫，何昭阳就拿出这么一个完善的方案姑且算她天才降世，白纸黑字打印好的合同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男人阴测测的，“要是市场不买账，我看她亏得倾家荡产。”

彩蛋小剧场.多年以后

多年以后，何昭阳绘声绘色向楚昀瑾讲了这件事。

楚：所以在他们联合压价，最终六成签对赌，三成原价，一成解约的情况下，你在渠道间接销售部分直接多获得了14%的利润？那你不害怕吗？假设他们全卖到85%你会亏-107%！

何：这一块收入只是一小部分，而且能卖到85%就不会只卖85％我们是第三个季度结算的。到那时候直营店的货也卖掉了，流动资金足够。不对——bro？我在车里跟白悦敲了半个小时计算器，你怎么算出来的。

楚（笑）（看她一眼）：bro？

何内心os：外边多少年纪比你大的跟老娘称兄道弟老娘还看不上呢——你还不乐意上了？

何实际说出：尊敬的主人，请问您怎么算出来的。

楚：不要质疑一线数学教育工作者的能力。不过给我可不能在四十分钟内想出这么阴的招。

何：您在夸我吗？

楚（笑）（弹了一下她的头发）：对，小妖精。

何内心os：我明明比他大四岁，怎么能叫我小什么什么呢？！！（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