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污点
陷落指南 · 佚名 · 3,160 字
天已经暗下来,明天是周末。大厅只有几个人稀稀落落坐在休息区,还有一个趁没人悄悄吃小零食的前台。
“喔,老板你什么时候回来了呀!”子涵看见她瞬间精神了,把零食往前一推摆出认真工作的样子。
何昭阳装作没看到,对她笑了笑:“刚到。”
抱走了一堆刚跑出来的数据和几个有问题的模型,打算回家慢慢看。电梯门打开,忽然想到楚昀瑾竟然竟然知道她的论文,不禁对接下来的饭局多了些期待。她抬头,大厅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只有一个穿黑色长风衣的人站在正中央。
刹那间,她整个人木住了。电梯门又那样关上,对方再次将它按开。
光闪了一下,风吹进来,何昭阳的眼神瞬间聚焦,她微笑:“沈先生,好久不见。”
话音落下,她才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岁月从不败美人,他的容貌没怎么变,不过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可她第一眼竟没认出来——沈既秋的气质比从前沧桑太多,整个人透出一种疲惫感。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她的脸:“好久不见,你与之前不一样了。”
有一段时间,何昭阳是想过重逢的情景的。或者是对方娶妻生子家庭美满她孑然一身,或者是时间磨平了恩怨,亦或是对方云淡风轻,她恨意满腔。
但是都没有,她什么情绪也没有,没有恐惧,没有喜悦,没有憎恨。她淡淡的:“人总是会变的,有事儿找我?”
“对,我也变了。”他沉吟:“想找你谈谈。”
“谈业务?”她挑眉,懒得纠缠,继续往外走,“贵公司与我们的业务没有重合,好像没什么可谈的。”
“何昭阳。”那人从身后叫住她,既是过往无数次他如神明一般的救赎,又是无数次他慢慢把她推入深渊的恐惧。
她回头:“长话短说吧。”
“你真的变了很多。”沈既秋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你以前从不会这样站在我面前。”
“当然,我要是还像之前一样,这些年不是白活了吗?”她笑容得体。
“的确,你现在光鲜亮丽了,过去应该都快忘了吧。”
“过去你做了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对,我是最清楚的。”他向前走了两步,“其他人应该不太清楚吧。那个小教授,他清楚吗?”
她笑了,像是非但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很感兴趣一样。“你想跟他聊聊吗?”
“我对他不感兴趣,此行目的,也不是来威胁你的。”
“哦?”
“我想告诉你,过去的事情我做的的确欠妥。”
她沉默,没接话。
“孩子你不想生就不要,跟我结婚吧。”
何昭阳一时没转过弯,“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没有。”沈既秋神色沉稳:“父亲已经正式把沈氏集团交给我。”
“我知道你的过去,你知道我的过往,我如今的资源可以为你所用。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对我而言,过去只是过去。”她神色冰冷“如果没别的事,失陪了。”
“何昭阳,你再想否定过去,也无法改变。”男人眼神让人不寒而栗,“你永远无法否认,我塑造过你。”
她脸色一沉。
她想起那个公寓。那些堆满柜子的新款衣服,那些她从来没开口要过的包。他一字一句,教她在情况不利于自己的时候话要怎么说。也想起他把她关在一个狭窄的笼子里。
那时她刚满十七岁,从家里逃出去。因为她未按照父母的意思上本地师院,一心想去那所北方的工业大学,家里冻结了她的所有银行卡。
她打暑假工被父母找到,好心雇佣她的老板因为招未成年人赔了一大笔钱。她再次跑出来后只能四处兼职,最终被骗借了贷。
走投无路之际,遇到了沈既秋。
沈既秋是家中长子,但是继母上位后逐渐被排挤到了边缘。他毅然离开家族企业,隐姓埋名在一个跨国公司做到了副总经理。那年他不满三十,意气风发。
一瞬间从泥潭被拉到顶峰,不少同学是瞧不起她的。她自己也瞧不起自己。但她没办法在接受了那么多好处的同时,有底气说出拒绝的话,那像又当又立。
更何况上学毕业,搞研究十年也不一定能赚多少钱。嫁给这样一个人跨越阶级,现实一点,怎么不算少走了二十年弯路。
如果不是后来沈既秋逼何昭阳休学生孩子,她大概率会继续沉沦下去。最后在不知不觉中,理所应当走上这条似乎已经被扫清了障碍的阳关道。现在应该已经忙着跟沈既秋的情人斗法,或者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来稳固自己的位置了。
“你应该清楚,你的过去对谁而言都是污点,唯独对我不是。”
她的指甲陷入掌心。
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楚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要对别人妄加揣测,并不是所有人都把伴侣当物件儿。”
“正常人,可不会出卖自己。”沈既秋目光落在何昭阳身上,意有所指。
何昭阳忽然感觉胃部刺痛,却强撑升起笑容,“沈总这种人来跟我探讨‘人’的定义,不觉得讽刺吗?不过我也没资格,我只知道适者生存,所以今天能站在这,让沈总屈尊。”
“我说话直您别见怪,哪怕倾贵公司所有,于我如今不过蝇头小利。合作恐怕是没机会了。”
如此不留情面的话,沈既秋脸上终于闪过一丝不堪,愣住了。
何昭阳现在没脸没皮滑不溜手,她十几岁遇见沈既秋的时候,却是个特别内向,显得迟钝的小姑娘,脑子里只有公式。
而如今她在这样的情况下听到对她的道德羞辱,却反唇相讥。眼前谈笑风生的女人跟过去那个遮掩脆弱的影子重叠,他皱起眉头。
“好,好。”他突然笑了:“我废那么多心思把你救出来,你不同意跟我结婚,却跑去当那个教授的相好?”
何昭阳第一次疾言厉色,拿出录音笔,“我们现在说的话全程录音,你要是再敢恶意造谣人身攻击我和我的老师,我保证让你坐上被告席。”
“你帮我还的那些钱,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双倍。”她话锋一转:“但你留的那些转账记录,我希望能删掉。”
沈既秋看着她,回忆起与刚与何昭阳认识的事,那时他在那个瘦弱惨白的女生身上,看到了水浇不灭火烧不尽的生命力。那时他在她身上找到的共鸣,是破开偏见像世界证明自己的叛逆。
可是后来他三十多了,在公司发展到了瓶颈期,却依然得不到父亲的认可。他只能寄希望于何昭阳名校高材生的身份,和她生下的儿子,能赢得爷爷的偏爱。
他依然记得一个下午,他说不清自己是以一个怎么样的心态回到家。想起家里有一个何昭阳,连步子都快了几分,可想起她又哭又闹的跟自己作对,脸上则一片阴鸷。
打开门发现没有人后,他以为她只私自出门。他在家等着,手里攥着藤条,盘算一会儿要怎么给她一个教训。
等了很久,他才意识到这是一场离家出走。但他一点都不担心,他养过那么多金丝雀,被美梦缠住翅膀的鸟,最终无不饥肠辘辘,一颠一颠的跳回他身边。
直到更久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个丫头胆子真的大了。于是他出现在她教室门口。
还没下课,他透过玻璃看见她缩在后排座位上。明明是夏天,但她好像很冷,穿着长袖。
下课铃响后,学生一涌而出,他不徐不疾走到门口,叫她:“何昭阳。”
她听见他的声音浑身发抖。
后来的事他不想回忆,正在装东西的教授扔下书,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没再见过何昭阳,只等来了这个教授,他带着聊天记录跟他谈判,以他的公司声誉要挟,要他放过何昭阳。
他那时太傲慢,不信何昭阳能对抗人性,从奢侈品堆里毫无怨言的回到仅够温饱的生活。更不信她畏畏缩缩的性格,能应对生活中任何微不足道的小挑战,他笃定她只能回到他身边寻求庇护。所以他说自己从未逼迫她。
教授说,那就好办了。
几个月过去,他不禁焦躁。再去学校时,他知道她休学了。一同不见的还有那个不正经的教授,他请了自己已经退休的老教师代课。
后来他回到家族公司,爷爷突然开始重视他,父亲也认可他,甚至因为一点小错把弟弟一家都赶去了英国。公司逐步交到他手上,他以为多年努力终于在家族中换来一席之地。
可后来他才知道,他像个小丑一样被耍的团团转。
公司因为危险扩张,早已欠下巨额债务。父亲和弟弟早就把资产转移到了国外,对弟弟名为驱逐,实为保护。而他,成了那个被舍弃的代价,断尾求生的尾。
眼前女人没有化妆,但眼神却坚定而锐意。与他十四年前回母校演讲看见她时一样——那时她作为优秀新生代表,站在主席台上。
他忽然笑了:“三倍。”
改文ing。改了一整天,这一篇几乎重写了。其实我之前写的时候刻意对女主的过去落笔很轻,没敢写这些深刻伤害她,让她真正陷入困境与痛苦的事。但是正如父母过度的保护欲会让孩子的的生命体验变单薄,作者的过度保护欲也会显得人物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