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断魂岭上的老熟人

　　血棺在裂隙中穿行。

　　窗外，流光不断变幻。红的、紫的、蓝的、绿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条发光的河流，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白璃站在观察口前，看着那些流光，一动不动。

　　从离开妖界开始，她就一直这样站着。

　　不说话，也不动。

　　只是看着窗外。

　　墨辰站在她身边，也没说话。

　　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从昨晚那个噩梦开始，她就不对劲了。

　　梦见创世神，梦见那些话——虽然她没说出来，但他能感觉到。

　　她有心事。

　　而且是不想告诉他的心事。

　　墨辰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白璃。”

　　白璃回过神，转头看他。

　　“怎么了？”

　　墨辰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白璃愣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就是看看风景。”

　　墨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白璃被看得有些心虚，移开目光。

　　“真的没什么。”她小声说。

　　墨辰沉默了一瞬。

　　“如果是噩梦的事，”他说，“你可以告诉我。”

　　白璃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看出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不是不想告诉他。

　　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前世她真的背叛了创世神呢？

　　她该怎么解释？

　　墨辰看着她纠结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不想说就不说。”他说，“但别一个人扛着。”

　　他顿了顿。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白璃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很温柔，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墨辰。”她轻声叫。

　　墨辰看着她。

　　白璃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

　　“谢谢你。”

　　墨辰摇头。

　　“不用谢。”他说，“应该的。”

　　两人对视。

　　窗外，流光继续变幻。

　　血棺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压抑的，而是温暖的。

　　像两个人的世界。

　　赤月从角落里探出脑袋，看了看他们，又缩回去。

　　“小七，”他小声说，“白璃姑娘好像有心事。”

　　小七飘在他头顶，“噗”了一声，触须晃了晃，像是在说：你少管闲事。

　　赤月挠挠头。

　　“我不是管闲事，就是担心。”

　　小七用触须戳戳他的脸，“噗噗”了两声，像是在说：墨辰前辈在呢，你担心什么。

　　赤月想了想。

　　“也对。”

　　他缩回角落，继续抱着那袋面粉发呆。

　　灵儿靠在夜罗刹身边，也看着白璃和墨辰的方向。

　　“哥，”她小声说，“姐姐好像不开心。”

　　夜罗刹点头。

　　“嗯。”

　　灵儿问：“为什么？”

　　夜罗刹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但她会好的。”

　　灵儿点点头。

　　“嗯，有墨辰哥在，姐姐肯定会好的。”

　　青莲和苏敛站在另一边，也在低声说话。

　　“那丫头不对劲。”苏敛说。

　　青莲点头。

　　“嗯。从祖墓出来就不对了。”

　　苏敛问：“你说她看见什么了？”

　　青莲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顿了顿。

　　“不过她不想说，就别问。等她想说了，自然会说的。”

　　苏敛点头。

　　“也是。”

　　血棺继续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出现一道灰色的光。

　　那光很暗，很沉，像是从地底深处透出来的。

　　“到了。”墨辰说。

　　血棺猛地一震，穿过那道灰光。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荒凉的山脉。

　　山是黑色的，石头是黑色的，连天空都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灰色，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画。

　　山脚下，隐约可以看见几间简陋的屋子。

　　那就是崔钰的别院。

　　血棺缓缓降落，在一片空地上停下。

　　棺盖打开，众人走出来。

　　赤月抱着小七，四处张望。

　　“这儿……好阴森啊。”他小声说。

　　小七“噗”了一声，触须耷拉着，显然也不喜欢这里。

　　灵儿拉着夜罗刹的袖子，也有些紧张。

　　“哥，这儿真的有人住吗？”

　　夜罗刹点头。

　　“有。”他说，“判官崔钰，就住这儿。”

　　他顿了顿。

　　“地府的判官，住的地方当然阴森。”

　　灵儿点点头，没再问。

　　青莲走在最前面，向那几间屋子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还是没有回应。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崔钰，是我。”

　　门内，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然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

　　那只眼睛很小，很圆，眼珠子是深褐色的，像两颗干枯的葡萄。

　　眼睛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青莲脸上。

　　“青莲？”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你怎么来了？”

　　青莲说：“找你问点事。”

　　那只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门“吱呀”一声完全打开。

　　一个矮小的老头站在门内。

　　他穿着灰色的袍子，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像一块风干的树皮。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

　　“进来吧。”他说。

　　众人走进屋子。

　　屋子不大，但很深。

　　穿过堂屋，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旁挂满了画像——不是人像，是鬼像。各种各样的鬼，有的青面獠牙，有的慈眉善目，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只剩一个脑袋。

　　赤月看得腿软，紧紧抱着小七。

　　“小七……这些……这些都是什么？”

　　小七“噗噗”了两声，触须晃了晃，像是在说：别怕，都是画。

　　赤月点点头，但脸色还是白的。

　　走廊尽头，是一间书房。

　　书房里堆满了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一摞一摞的，几乎没地方下脚。

　　崔钰在书堆里扒拉出一条路，带他们走到最里面。

　　那儿有一张桌子，几张凳子。

　　“坐吧。”他说。

　　众人坐下。

　　崔钰也在桌子后面坐下，看着他们。

　　“说吧，什么事？”

　　青莲把那块玉简拿出来，放在桌上。

　　崔钰低头看了看，眼睛微微眯起。

　　“这块玉简……”他顿了顿，“你们查到了什么？”

　　青莲说：“查到了创世神。”

　　崔钰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青莲。

　　“创世神？”

　　青莲点头。

　　“嗯。白璃在祖墓里看见了前世的记忆。她是创世神的侍女。”

　　崔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看向白璃。

　　“你真的是？”

　　白璃点头。

　　“应该是。”她说，“我看见他了。”

　　崔钰问：“看见谁？”

　　白璃说：“创世神。我的主人。”

　　崔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堆边，翻找着什么。

　　找了半天，他从最底下抽出一本书。

　　书很旧，封面都烂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把书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

　　“这儿，”他指着其中一行，“记载了创世神身边侍女的名单。”

　　白璃凑过去看。

　　那一行字很模糊，但勉强能辨认——

　　“侍女九人，皆选于三界。其八已殁，唯一人转世。”

　　白璃的心跳快了一拍。

　　唯一人转世？

　　那个人，是她？

　　崔钰看着她。

　　“是你。”他说，“九个人里，只有你转世了。”

　　白璃愣住了。

　　“其他人呢？”

　　崔钰沉默了一瞬。

　　“都死了。”他说，“神战的时候，全死了。”

　　白璃的心沉了下去。

　　神战。

　　又是神战。

　　那场战争，到底死了多少人？

　　崔钰继续说：“你不但转世了，而且转世了三次。”

　　他指着书上另一行。

　　“第一次，你转世为凡人，活了二十岁。第二次，你转世为妖兽，活了五百年。第三次，就是现在，你转世为净灵狐。”

　　他抬起头，看着白璃。

　　“三次转世，每次都不一样。但你的魂魄，一直没变。”

　　白璃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向墨辰。

　　墨辰握住她的手。

　　崔钰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知道，为什么你能转世吗？”

　　白璃摇头。

　　崔钰说：“因为有人帮你。”

　　白璃问：“谁？”

　　崔钰沉默了几秒。

　　“创世神。”他说。

　　白璃愣住了。

　　创世神？

　　帮她转世？

　　崔钰说：“神战之后，创世神就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有人猜测，他没死，只是躲起来了。”

　　他顿了顿。

　　“如果他还活着，那帮你转世的人，很可能就是他。”

　　白璃的脑子一片混乱。

　　创世神帮她转世？

　　为什么？

　　他不是说她背叛了他吗？

　　崔钰看着她混乱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他问。

　　白璃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把那个梦说了一遍。

　　创世神的脸。

　　他那双苍老的眼睛。

　　还有那句话——

　　“背叛我的人，是你。”

　　她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崔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背叛……”他喃喃道，“原来如此。”

　　青莲问：“什么原来如此？”

　　崔钰看着她。

　　“你知道神战是怎么爆发的吗？”

　　青莲摇头。

　　崔钰说：“因为有人背叛了创世神。”

　　他顿了顿。

　　“那个背叛者，偷走了创世神的本命法宝，导致他力量大损。敌人趁虚而入，引发了那场战争。”

　　白璃的心狂跳起来。

　　偷走本命法宝的人，是她？

　　崔钰看着她的脸色，摇了摇头。

　　“不一定是你。”他说，“创世神说有九个人背叛了他。你只是其中之一。”

　　白璃愣住了。

　　九个？

　　她想起那本书上的记载——侍女九人。

　　九个人，都背叛了他？

　　崔钰说：“那九个人里，有八个死了。只有你转世了。”

　　他看着白璃。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璃摇头。

　　崔钰沉默了一瞬。

　　“意味着，你是唯一一个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白璃的心沉了下去。

　　真相。

　　什么真相？

　　崔钰说：“那场神战，到底是怎么爆发的？创世神为什么会输？那个偷走他本命法宝的人，到底是谁？”

　　他顿了顿。

　　“这些，可能都在你的记忆里。”

　　白璃沉默。

　　墨辰的手握紧了。

　　“如果她记起来，”他问，“会怎么样？”

　　崔钰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可能没事，可能疯掉，也可能——”

　　他停下来。

　　墨辰问：“也可能什么？”

　　崔钰沉默了几秒。

　　“也可能，被那个人找到。”他说，“如果那个人还活着，他不会让白璃记起来的。”

　　白璃的心一紧。

　　那个人？

　　那个偷走本命法宝的人？

　　崔钰点头。

　　“嗯。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会来找你。”

　　他看着白璃。

　　“所以，你要想清楚。要不要继续记下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白璃。

　　白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我要记。”她说。

　　墨辰的眉头皱了起来。

　　“白璃……”

　　白璃看着他。

　　“墨辰，”她说，“如果那个人真的还活着，他迟早会来找我。与其被动等他来，不如我自己先弄清楚。”

　　她顿了顿。

　　“而且，我想知道真相。想知道那场神战到底是怎么回事。想知道——”她深吸一口气，“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背叛他。”

　　墨辰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坚定，有勇气，也有不容拒绝的决心。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头。

　　“好。”他说，“我陪你。”

　　白璃笑了。

　　崔钰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

　　“年轻人啊……”他喃喃道，“真是不怕死。”

　　他站起来，走到书堆边，又翻找起来。

　　找了半天，他拿出一块玉简。

　　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另一块。”他说，“地府收藏的。”

　　他把玉简放在桌上。

　　“两块合在一起，应该能多看出一些东西。”

　　白璃看着那两块玉简。

　　一块是青莲带来的，一块是崔钰拿出来的。

　　两块玉简上，都刻着同样的符文。

　　她把两块玉简并排放好。

　　符文忽然亮了起来。

　　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

　　最后，在光芒中，浮现出一行行字——

　　“神战之前，九人叛。”

　　“其一窃宝，遁入虚空。”

　　“创神重伤，三界崩裂。”

　　“八人伏诛，一人转世。”

　　“转世者，唯一知情人。”

　　“若其忆起，真相大白。”

　　“若其不忆，永世沉沦。”

　　光芒散去。

　　白璃看着那些字，久久没有说话。

　　窃宝的人，不是她。

　　是九个人里的一个。

　　那个人，现在还活着。

　　躲在虚空某处。

　　而她，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崔钰的声音响起：

　　“现在你知道了吧？”他说，“你不是背叛者。你只是知道背叛者是谁的人。”

　　白璃抬起头。

　　“那个人是谁？”她问。

　　崔钰摇头。

　　“不知道。”他说，“只有你记得。”

　　白璃沉默。

　　墨辰握住她的手。

　　“慢慢来。”他说，“不急。”

　　白璃点点头。

　　她看着那两块玉简。

　　玉简上的符文已经暗淡下去，像两块普通的石头。

　　但她知道，它们不普通。

　　它们是钥匙。

　　打开她记忆的钥匙。

　　崔钰把玉简收起来，递给白璃。

　　“拿着吧。”他说，“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

　　白璃接过玉简，小心收好。

　　“谢谢。”她说。

　　崔钰摆摆手。

　　“不用谢。”他说，“我在地府待了八百年，见惯了生死。难得遇见活人，还是个有故事的，当然要帮一把。”

　　他顿了顿。

　　“不过，你们得小心。净邪司的人，已经知道你们来这儿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青莲问：“你怎么知道？”

　　崔钰指了指窗外。

　　“你们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他说，“断魂岭这地方，平时没人来。突然来这么多人，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他顿了顿。

　　“而且，净邪司的人，一直在盯着我。”

　　苏敛皱眉。

　　“盯着你？为什么？”

　　崔钰苦笑。

　　“因为我是地府判官。”他说，“知道太多秘密。”

　　他看着众人。

　　“你们得赶紧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众人冲到窗边，往外看。

　　远处的天空，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里，涌出无数黑色的身影。

　　净邪司的人。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