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鬼市的地下

　　白璃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苏敛？”她问，“守夜人那个苏敛？”

　　月娘点头。

　　“就是他。”她说，“净邪司的人来鬼市，明面上是追查你们的下落，实际上——是想抓他。”

　　墨辰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敛在鬼市？”

　　月娘摇头。

　　“不确定。”她说，“但净邪司的人认为他在。”

　　她顿了顿。

　　“你们认识苏敛？”

　　白璃和墨辰对视一眼。

　　白璃说：“算是认识。他帮过我们。”

　　月娘的眼睛微微眯起。

　　“帮过你们？”她问，“怎么帮的？”

　　白璃想了想，把之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苏敛怎么放他们走，怎么解散守夜人，怎么让青莲来找他们。

　　月娘听完，沉默了几秒。

　　“有意思。”她说，“堂堂守夜人首领，为了帮你们，连自己的基业都不要了。”

　　她看着两人。

　　“你们欠他挺大的人情。”

　　白璃点头。

　　“嗯。”她说，“所以如果他在鬼市，我们得帮他。”

　　月娘没说话。

　　铁匠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蹲在旁边的凳子上，正竖着耳朵听。

　　“帮他？”他开口，“你们自己都被通缉了，拿什么帮？”

　　白璃看着他。

　　“能帮一点是一点。”她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铁匠“嗤”了一声。

　　“天真。”他说，“净邪司这次来的人，至少是个长老级的。你们去了，就是送死。”

　　白璃没反驳。

　　她知道铁匠说的是实话。

　　但苏敛帮过他们。

　　这份情，不能不还。

　　墨辰忽然开口：“知道苏敛在哪儿吗？”

　　月娘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净邪司的人一直在北边转悠。那边是鬼市的旧城区，早就废弃了。他们去那儿，肯定有原因。”

　　铁匠补充道：“旧城区以前是鬼市最繁华的地方。后来禁地扩张，吞了一半，剩下的也荒了。现在那儿除了流浪的野鬼，没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但如果要藏人，那地方确实合适。”

　　墨辰沉默了几秒。

　　“去看看。”他说。

　　白璃看着他。

　　“现在？”

　　墨辰点头。

　　“现在。”他说，“趁着净邪司的人还没找到他。”

　　月娘站起来。

　　“我带你们去。”她说，“旧城区我熟。”

　　铁匠也站起来。

　　“我也去。”他说，“万一碰上净邪司的人，我还能挡两下。”

　　白璃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感动。

　　这些人，昨天还是陌生人。今天就愿意为他们冒险。

　　“谢谢。”她轻声说。

　　月娘摆摆手。

　　“别谢。”她说，“帮你们就是帮我们自己。那个幕后黑手的事，还得靠你们查呢。”

　　四人离开茶馆，向北走去。

　　越往北走，街道越冷清。

　　两旁的店铺越来越少，行人也越来越少。那些五颜六色的生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灰扑扑的影子——那是流浪的野鬼，躲在阴影里，警惕地看着他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像是腐朽，又像是哀伤。

　　白璃忍不住问：“这儿怎么这么荒？”

　　月娘头也不回地说：“禁地扩张的时候，这儿是重灾区。能跑的跑了，跑不掉的都死了。”

　　她顿了顿。

　　“我娘的店，就在前面。”

　　白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隐约可以看见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月娘停下脚步，站在废墟前，久久没动。

　　白璃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想进去看看吗？”

　　月娘摇头。

　　“不看了。”她说，“看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背影很直，像是在用力撑着什么。

　　白璃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有些心疼。

　　她们继续往前走。

　　旧城区比想象中大得多。

　　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歪斜的招牌，破碎的家具。有的墙上还留着火烧过的痕迹，黑一块黄一块的。有的地上散落着骨骸——不知道是人的，还是别的什么的。

　　铁匠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这儿确实适合藏人。”他说，“这么多废墟，随便找个地方一躲，找起来跟大海捞针一样。”

　　月娘点头。

　　“但净邪司的人既然一直在这儿转悠，肯定是有什么线索。”

　　她顿了顿。

　　“我们得赶在他们之前找到苏敛。”

　　墨辰忽然停下来。

　　白璃看着他。

　　“怎么了？”

　　墨辰没说话，只是盯着前面一处废墟。

　　那是一座坍塌的房子，只剩下半面墙和一堆瓦砾。

　　看起来和周围的废墟没什么两样。

　　但墨辰盯着它，一动不动。

　　“那儿有问题？”白璃小声问。

　　墨辰点头。

　　“有气息。”他说，“很淡，但确实有。”

　　他顿了顿。

　　“活人的气息。”

　　四人对视一眼，慢慢向那处废墟靠近。

　　走到近前，墨辰抬手示意他们停下。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应。

　　然后他睁开眼睛，走到那半面墙前，伸出手，在墙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还是没有回应。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苏敛，是我。”

　　墙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沙哑，疲惫，但确实是苏敛的声音：

　　“墨辰？”

　　墨辰点头。

　　“嗯。”

　　墙上的砖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一块砖被从里面推开，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四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墨辰脸上。

　　“还真是你。”苏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墨辰指了指月娘。

　　“她带我来的。”

　　那只眼睛看向月娘。

　　月娘点点头。

　　“我是鬼市的人。”她说，“来帮你们的。”

　　那只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更多的砖被推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进来吧。”苏敛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小心点，别碰着脑袋。”

　　四人弯腰钻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

　　是一个地下室。

　　不知道是原来就有的，还是苏敛自己挖的。

　　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几张简陋的家具——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两把瘸腿的椅子。

　　苏敛坐在床边，看着他们。

　　他的样子比上次见面憔悴多了。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一条腿用布条缠着，布条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白璃吓了一跳。

　　“苏敛，你的腿——”

　　苏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苦笑一声。

　　“被净邪司的人咬了一口。”他说，“不碍事，死不了。”

　　他抬头看着四人。

　　“你们怎么来了？不知道净邪司的人在抓你们吗？”

　　墨辰在他对面坐下。

　　“知道。”他说，“但你也帮过我们。”

　　苏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也有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说，“好。”

　　他看着月娘和铁匠。

　　“这两位是？”

　　月娘自我介绍：“月娘，鬼市情报贩子。”

　　铁匠说：“铁匠，卖兵器的。”

　　苏敛点点头。

　　“多谢二位。”他说，“等出去了，请你们喝酒。”

　　铁匠“嗤”了一声。

　　“先想着怎么出去吧。”他说，“净邪司的人就在外面转悠，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找到这儿了。”

　　苏敛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一直没敢动。”

　　他看着墨辰。

　　“你们来的时候，没被人发现吧？”

　　墨辰摇头。

　　“没有。”他说，“我们很小心。”

　　苏敛松了口气。

　　“那就好。”他说，“让我缓一缓，然后想办法离开这儿。”

　　白璃问：“你的腿还能走吗？”

　　苏敛动了动那条伤腿，皱了皱眉。

　　“走不快。”他说，“但勉强能走。”

　　墨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仔细看了看那条伤腿。

　　“伤到骨头了。”他说，“不止是咬的，还有咒术。”

　　苏敛点头。

　　“嗯。净邪司的人会点邪门歪道。”他说，“被咬的时候，顺便下了个咒。”

　　墨辰沉默了几秒。

　　“我能解。”他说，“但需要时间。”

　　苏敛看着他。

　　“多久？”

　　墨辰想了想。

　　“一个时辰。”

　　苏敛苦笑。

　　“一个时辰……”他喃喃道，“够净邪司的人把这儿翻三遍了。”

　　月娘忽然开口：“我可以去外面盯着。万一有人来，提前通知你们。”

　　铁匠也说：“我也去。两个人盯着，总比一个人强。”

　　墨辰点头。

　　“小心点。”

　　两人钻出地下室。

　　地下室里只剩下墨辰、白璃和苏敛。

　　墨辰开始处理苏敛腿上的伤。

　　白璃在旁边帮忙——递东西，擦汗，偶尔问一两句。

　　苏敛靠在墙上，看着他们。

　　看着墨辰专注的样子。

　　看着白璃递东西时自然的动作。

　　他忽然笑了。

　　“你们俩，”他说，“看起来真的像一对。”

　　白璃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墨辰头也不抬地说：“本来就是。”

　　苏敛笑得更开心了。

　　“行行行，本来就是。”他说，“我就是感慨一下。”

　　他看着白璃。

　　“小白璃，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们俩有戏。”

　　白璃好奇地问：“为什么？”

　　苏敛想了想。

　　“因为你敢瞪他。”他说，“三界里，敢瞪墨辰的人，不超过五个。你是其中之一。”

　　白璃笑了。

　　“他没那么可怕。”她说。

　　苏敛挑眉。

　　“没那么可怕？”他看着墨辰，“听见没？她说你不可怕。”

　　墨辰面无表情。

　　“嗯。”

　　苏敛叹了口气。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他说，“堂堂妖君，被人说不可怕都不生气。你这是彻底栽了。”

　　墨辰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专心养你的伤。”他说。

　　苏敛举手投降。

　　“好好好，专心养伤。”

　　白璃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墨辰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咒术比他想象的复杂。

　　不是普通的咒术，是层层嵌套的那种。解了一层，下面还有一层。解了第二层，下面还有第三层。

　　“这个咒术……”他皱眉，“不像是净邪司的手笔。”

　　苏敛点头。

　　“我也觉得。”他说，“净邪司的人没这本事。这咒术，至少是仙人级别的。”

　　他顿了顿。

　　“而且，下咒的人，很了解我。”

　　墨辰看着他。

　　“了解你？”

　　苏敛沉默了一瞬。

　　“这咒术，是针对我的弱点设的。”他说，“我修炼的功法，有个隐藏的破绽。知道这个破绽的，不超过五个人。”

　　白璃问：“哪五个人？”

　　苏敛想了想。

　　“我师父。我师弟。还有——”他顿了顿，“凌霄子。”

　　白璃愣住了。

　　凌霄子？

　　又是凌霄子？

　　苏敛看着她震惊的表情，苦笑一声。

　　“很意外？”他说，“凌霄子活着的时候，跟我也算是旧识。他知道我功法的破绽，不奇怪。”

　　他顿了顿。

　　“奇怪的是，他都死了，怎么还有人会用这个破绽来对付我？”

　　墨辰沉默了几秒。

　　“除非，”他说，“有人继承了他的衣钵。”

　　苏敛的眼神变了。

　　“你是说……”

　　墨辰点头。

　　“净邪司里，可能有凌霄子的传人。”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昏黄的光，照着三张凝重的脸。

　　白璃忽然想起无尘说的话——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凌霄子是棋子。

　　无尘是棋子。

　　她和墨辰是棋子。

　　现在，苏敛也成了棋子。

　　那个下棋的人，到底是谁？

　　墨辰继续解咒。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终于停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了。”他说。

　　苏敛活动了一下腿，眼睛亮了。

　　“真的好了。”他说，“一点都不疼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行啊墨辰，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墨辰擦擦汗。

　　“欠你的。”他说。

　　苏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这情我收了。”

　　他走到墙边，拿起一个破布包，背在身上。

　　“走吧。”他说，“趁着净邪司的人还没来。”

　　三人钻出地下室。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

　　月娘和铁匠站在废墟后面，警惕地盯着四周。

　　看见他们出来，月娘松了口气。

　　“好了？”她问。

　　苏敛点头。

　　“好了。”

　　月娘说：“净邪司的人刚才来过一趟，在那边转了一圈，走了。但应该还会回来。”

　　苏敛皱眉。

　　“多久？”

　　月娘想了想。

　　“最多半个时辰。”

　　苏敛看向墨辰。

　　“半个时辰，够不够离开鬼市？”

　　墨辰摇头。

　　“不够。”他说，“鬼市太大，半个时辰出不去。”

　　苏敛沉默。

　　月娘忽然说：“我知道一条近路。”

　　所有人都看向她。

　　月娘指着北边。

　　“那边有条密道，通往鬼市边缘。半个时辰，勉强够。”

　　苏敛问：“密道？什么密道？”

　　月娘沉默了一瞬。

　　“是我娘以前挖的。”她说，“她怕禁地扩张，提前挖了一条逃生通道。”

　　她顿了顿。

　　“后来禁地真的扩张了，但她没来得及用。”

　　白璃看着她。

　　月娘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走吧。”月娘转身，向北边走去。

　　众人跟上去。

　　穿过一片废墟，又穿过一片荒地。

　　最后，在一处倒塌的房屋前，月娘停下来。

　　她走到屋后，扒开一堆杂草，露出一块木板。

　　木板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就是这儿。”她说。

　　苏敛看着那个洞口，沉默了几秒。

　　“月娘姑娘，”他开口，“谢谢你。”

　　月娘摇头。

　　“别谢。”她说，“我不是帮你，是帮他们。”

　　她指了指白璃和墨辰。

　　“他们帮过我，我还人情。”

　　苏敛点点头。

　　“行，不管帮谁，这份情我记着。”

　　他第一个钻进洞口。

　　墨辰让白璃第二个进去，自己第三个。

　　月娘和铁匠最后。

　　洞口很窄，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过。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白璃摸索着往前走，脚下是湿滑的泥土，头顶是低矮的洞壁，时不时有水滴落下来，冰凉冰凉的。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

　　只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漫长。

　　忽然，前面传来苏敛的声音：

　　“到头了。”

　　白璃松了口气。

　　她加快脚步，走出洞口。

　　眼前，是一片空地。

　　空地的尽头，是一道灰色的雾气屏障。

　　那是鬼市的边缘。

　　穿过那道屏障，就能离开鬼市。

　　苏敛站在屏障前，回头看着他们。

　　“到了。”他说，“多谢各位。”

　　月娘和铁匠也钻出来。

　　月娘看着那道屏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看着白璃。

　　“小白璃，”她说，“保重。”

　　白璃拉住她的手。

　　“月娘，你跟我们一起走吧。”她说，“万一净邪司的人查到你头上——”

　　月娘摇头。

　　“不了。”她说，“鬼市是我的家。我娘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她看着白璃。

　　“而且，那个幕后黑手的事，我还得帮你们查呢。”

　　白璃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

　　“月娘……”

　　月娘笑了。

　　“别这样。”她说，“又不是生离死别。以后有机会，再来鬼市看我。”

　　她松开白璃的手，后退一步。

　　“走吧。”她说，“再不走，净邪司的人就追上来了。”

　　铁匠也挥挥手。

　　“去吧去吧。”他说，“我还得回去开店呢。”

　　白璃看着他们，用力点头。

　　“好。”她说，“保重。”

　　她和墨辰、苏敛一起，转身向那道灰色雾气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月娘和铁匠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月娘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白璃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转身，走进雾气。

　　身后，月娘的声音飘来：

　　“小白璃，活着回来。”

　　白璃的眼眶一热。

　　她没回头，只是用力点头。

　　雾气越来越浓。

　　最后，吞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