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40

　　她要走了

　　“你不想杀她？”

　　云辞盘腿坐于识海中, 一双漂亮的凤眼如同清澈的镜面，照应出穆词竹的内心。

　　她是她的元神，自然能洞悉她的一切。

　　可穆词竹却有自己的道理, 淡淡道：“我修的是无情道，又不是魔道，她于我有恩, 我又并不爱她, 杀她只是徒增杀孽。”

　　“所以她, 不能杀。”

　　听到她的话，云辞皱起眉，她忘不掉在幻境中的一切, 她总觉得秦莫焉的神魂给她的感觉似曾相识, 而她对她……相比于其他人应该是有所差别的。

　　不然她不会如此主动，那样想黏着她，那样想靠近她，甚至如此轻易就与她亲密，与她神魂交融……

　　可她只是元神，是穆词竹的道，她没有七情六欲, 她不知道真正的情是什么，所以她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她只能问对方：“你可想清楚了？你并不爱她。”

　　“自然。”

　　穆词竹毫不犹豫地捏了个法诀, 用净身术清理了浑身的粘腻感，随后从金丹中取出一套衣物，心念一动便穿在了身上。

　　她已是化神期，所有法宝与杂物都收于金丹中, 金丹中浩瀚无垠, 有她这几千年来寻得的奇珍异宝, 若不是先前被上古秘术禁锢，她怎会如此狼狈。

　　而现在，她该走了……

　　斩断两人的纠缠，斩断这份缘，而后重回宗门。

　　穆词竹望着榻上的蛇妖，指尖微动，伸手过去。

　　也不知怎么想的，她竟从被褥中翻出那枚吊坠。

　　吊坠上雕刻的小狐狸栩栩如生，明明只是街边的小玩意儿，扔了便罢了，可她却将它放入金丹中。

　　接着她又起身，想要一掌击到秦莫焉的心脉上。

　　这一掌下去，她再动用灵力，便能斩断两人神魂中牵连的因果，从此她们再无瓜葛，甚至能洗掉这蛇妖的记忆。

　　什么魂交，什么伴侣，对方曾经信誓旦旦立下的血誓通通作废。

　　她会给她留下这一生都享不尽的灵器和丹药。

　　再相见，蛇妖便不会再认识她……

　　穆词竹抬掌，却又忽然顿住，她看着秦莫焉安静睡着的模样。

　　这蛇妖的面容实在太具有迷惑性，一双漂亮的眼睛，即使是紧闭着的弧度和那纤长的羽睫，都让人挪不开眼。

　　她睡着时唇瓣紧抿，唇色殷红，似花瓣般娇柔，令人想象不到会那样强势地亲吻，掠夺……

　　明明睡着时看着乖巧，可她若睁开眼时，却时常笑着，眼中满是侵略的目光，每回看着她时，像是满含深情，总喜欢逗弄她，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这条蛇，也只敢在她面前卖弄了，若出去了，定什么人也打不过。

　　对方是纯阴体质，是被人争抢的存在，要是再拿着那些上品灵器和灵丹，遭人觊觎，她又不在，怕是会被人欺辱……

　　穆词竹触电似地收回手，连忙驱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早已心乱如麻。

　　对方被人欺辱关她什么事，她只管给她灵器和灵丹报恩便是。

　　边想着，她边冷声催促识海中的云辞：“你还不快些与我融合？”

　　若不是元神迟迟不与她融合，她怎会这样心乱，她修了三千年的道法，只要元神归位，心中便不会再起任何波澜……

　　可是云辞却一直不应她。

　　穆词竹几度想朝秦莫焉下手却停住了。

　　她忽然觉得这车厢内有些憋闷，想出去走走。

　　待她撩开车帘，走到车厢外，便见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一处世外桃源。

　　人界才过上元节，明明才到初春，可这里成片的野花，竟到半人高，杏黄的野花连成一片，仿佛一直连绵到天际，日光照耀过来，暖风抚动花海，一阵阵浓郁花香飘到鼻息。

　　她一时有些愣怔，想想那三千年，她什么地界没有去到，什么奇珍异景没有亲眼见过，可那时，她从未仔细去看，从未感受过其中的美妙，她只顾着修炼……

　　但这时，小小一片花海，竟叫她愣了神。

　　直到识海中的云辞忽然朝她喟叹道：“罢了，我们该在她身边再待上一段时日，在这段日子里，我不会与你融合。”

　　“你该找到你的心，想清楚你到底爱不爱她，若真的爱，就杀了她，以证道，否则渡劫那日，飞升成仙便成奢望。”

　　“我早说了，我不爱她。”

　　穆词竹冷着脸，指尖攥紧了衣袖，她万千青丝随风微扬，周遭许多花瓣纷飞，衣袂轻飘，热烈的朝阳笼罩着她的身体，却仿佛暖不了她的心。

　　她一袭白衣，眉心的朱砂痣红艳，眼里却满是冷冰冰的坚定。

　　云辞盘腿坐于识海中，发现识海内的灵气翻涌。

　　对方明明是乱了……

　　她不由得开口试探：“如果你不爱她，便正好利用她，如今你我虽修为恢复，但到底是元气大伤，若利用她继续双修，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便能跨过那一步，迎来渡劫的那一日。”

　　听到这话，穆词竹却顿时反驳：“先前是被逼无奈，现已恢复修为，怎能还做如此淫.乱之事，靠着这事羽化登仙，与魔道之流有何分别？”

　　云辞很冷静：“寻仙问道，不问方法，若不是这淫.乱之事，你我可能早已没命，既已经做过，那么再用又何妨？”

　　她又试探她：“你该不是真的爱她，所以怕了？怕继续如此，早晚舍不得杀她？”

　　“我怕什么？我若是爱她，方才就该杀了她证道，只是我不爱她，又念在她对我有恩，如今已恢复修为，实在不该再将她卷入这件事中……”

　　“将她卷入又何妨，她一条小蛇妖，连修仙的慧根都没有，是最差的资质，与你双修不知能得益多少，至多我们离开时再多给她一些灵器灵丹。”

　　“只要能羽化登仙，完成和师尊的约定，那又如何？”

　　“我修了三千年的道，若不是这次遇险，绝不会用这等淫.乱之法，你竟还叫我滥用，不走正道。”

　　“我瞧着你必是在那上古秘术中遭了邪祟侵染，还是快些离开，好生休养。”

　　“你……”

　　“别说了，我绝不会留下来！”

　　穆词竹与她吵得激烈起来，气息已然紊乱。

　　而马车中，秦莫焉这才幽幽转醒，她第一反应摸了摸身旁，却空荡荡的，当即一个激灵爬了起来，心中有些慌乱。

　　她低头一看，右腹下一条蟒蛇纹身，极为明显，她亲眼见到那蛇似乎长出一对小角。

　　蛇还能有角？

　　来不及细想，她连忙胡乱穿上青色外袍，又掀开马车车帘。

　　她知道阿辞恢复修为后可能会走，却不知道会如此之快。

　　直到掀开车帘后，看到那人的背影，她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没走，想必是还未与她告别。

　　压下心中的酸涩，秦莫焉下了马车。

　　女人似乎格外认真地看着不远处的风景，根本没注意到她的靠近。

　　秦莫焉勾起唇，一伸手就猛地将她揽入怀中，笑着逗她道：“这里很美吧？都看失神了。”

　　那熟悉的水墨香将穆词竹包裹，后背忽然靠到一片柔软中，她身体竟然下意识发颤，接着双腿发软，彻底靠进对方怀里。

　　也不知怎么想的，穆词竹第一反应竟不是推开她，而是自然而然地就那样靠着，甚至抬眸去瞪她：“松手。”

　　“不松。”

　　秦莫焉的双手搂着她的腰，变本加厉搂紧了，那腰肢盈盈不堪一握，她低头将下颌搁在她肩上，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脖颈处，笑着朝她撒娇：“我是刻意带你来这的，这儿很美，你都看呆了，还不许我抱一抱你？”

　　“不行吗？”

　　她用脸颊在她脖颈处蹭了蹭。

　　穆词竹的耳畔早已一片绯红，被她蹭过的地方酥酥麻麻，神魂似乎都颤了颤。

　　两人已经魂体交融过，如今身体的轻轻接触都能引得神魂战栗。

　　穆词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本想拽开她，其实只要她稍稍出手，对方就会被她震开。

　　可她犹豫了一瞬，只是用力将蛇妖的手拽开，又转身冷冷地看着她，斩钉截铁道：“我要走了，你有什么愿望早些说，我都能满足你。”

　　“当初说好，你帮我，我会给你很多。”

　　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秦莫焉垂下眸子，收敛起眼中的暗淡，仍旧是笑着，扯了扯乱七八糟的青衫，低声笑：“我能有什么愿望，你看着给吧。”

　　她以为她能有足够的时间来打动对方，却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

　　明明当时在京城时她还在想自己能够慢慢让她喜欢上自己，可不过两天，这人便要走了……

　　她将衣袖揉成一团，长睫低垂，眼尾似乎泛了红，紧抿着唇，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穆词竹看着她，喉中忽然有些干涩，连忙偏开头，刻意冷着声音说：“你想好，到底想要什么，我都能给。”

　　都能给吗？

　　这一刻，秦莫焉心中的贪念战胜了一切，仿佛掀起惊涛巨浪，她再也忍不住，不想如此虚伪，不想如此大度。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对方，眼里含着浓郁的占有欲，声音嘶哑难堪：“那你留下来，陪我，就陪我这一辈子就好。”

　　穆词竹：“……”

　　还陪一辈子就好，她怎么这么会想。

　　她是不可能留下来陪她的。

　　刚想开口，秦莫焉便像豁出去了一样，迅速上前，猛地将她紧紧抱进怀里，一边落泪一边耍赖：“我又不是修仙者，我就短短几十上百年寿命，顶了天了两百年，不像你，你能活那么久……”

　　“所以，你就不能陪我吗？都说修仙之人修行一百年就像做梦一样，一眨眼就过了。”

　　“所以，你就陪我好不好？等我死了，随便你将我丢在哪里……”

　　“不，等我老了，有了皱纹你就走吧，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么丑的样子。”

　　秦莫焉的眼泪说来就来，滚烫的眼泪滴落在她的颈窝处，哭得凄凄惨惨，一边不断喊着：“阿辞……”

　　“我知道你恢复修为后还要报仇，还有很多事做。”

　　“但你可以把我这当做一个落脚的地方，我每日做好饭等着你，我绝不过多纠缠，你想回就回，只要你能来时不时看看我。”

　　“再说了，朝洪旗都还没用，我还能和你双修，助你增长修为。”

　　“我就只要这一个，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想要你……”

　　她低哑的声音听得人耳中一片酥麻。

　　穆词竹感受到她滚烫的眼泪，被她哭得头都疼了。

　　明明当初说好的绝不纠缠，会放她离开，可现在，却这么无赖。

　　秦莫焉见她并未推开自己，明白有戏，便不停地朝她撒娇，抱着她，脸在她脖颈处蹭：“好不好？”

　　“好不好，嗯？”

　　“我会很快死的，很快老的，你只要陪我几十年就好了，不，十天半个月回来一趟就行。”

　　“我还能给你暖床，替你做灵食，你想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以后做的时候也绝对不用力了，不让你疼，我轻轻的……”

　　穆词竹听的脸不知不觉红了，打断她：“好了……”

　　秦莫焉听岔了，顿时惊喜地望着她：“好？你说好？”

　　穆词竹：“……”

　　她看着蛇妖那副高兴又期待的样子，那双蓝色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她。

　　不知怎的，竟一时说不出话来，眼前有些眩晕。

　　“嗯……”

　　几乎是从喉中发出的，她鬼使神差地点头，竟答应了。

　　答应的瞬间，秦莫焉忽然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扬起大大的笑容，抱着她转圈：“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

　　“阿辞！”

　　那一瞬间，周围的花瓣都随着她的动作而围绕着两人旋转。

　　“你傻高兴什么？放我下来。”

　　穆词竹下意识环住她的脖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她怎么就答应了？

　　她明明应该拒绝的，然后直接斩断两人的因果，直接离开……

　　可是……可是此时，她看着秦莫焉的笑，她笑得那样明媚，周围的百花都不及她半分美艳，她眉眼弯弯，唇红齿白，一头墨发随着身体的旋转而飞扬。

　　她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高兴得似乎快傻掉了。

　　穆词竹的心脏狂跳着，拼命压抑着那股异样的感觉。

　　她答应她，只是暂缓之计罢了……

　　她不会利用她继续双修，不会继续用那淫.乱之法渡劫飞升。

　　只是为了报恩，暂时保护她这条傻蛇，否则对方若被人觊觎，因她给的那些灵器灵丹而死了怎么办？

　　她只是，十天半月回来一趟，看看这条傻蛇有没有被人欺负。

　　穆词竹环着她的脖子，看着周围天旋地转的景色，感受着清风抚过，第一次，心中竟如此安宁。

　　而识海中的云辞则皱着眉，有些无言。

　　说好绝不留下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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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后面有一段出不来，先发前面这段剧情，再恩爱恩爱就火葬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