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755 节

第288章项王亦不如教主

武侠:人在华山,从力挺师娘开始 · 青城剑九 · 4,339 字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

  江州城头的守卒们已忘了什么是冷。

  他们握着刀枪的手,指节攥得发白,却无人肯松开。

  成百上千道目光,越过城外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越过那层叠的尸骸与倒伏的旌旗,齐刷刷落在同一个方向。

  在那边,是元军大营。

  那里,火光已渐渐熄灭,浓烟却仍冲天而起。

  在晨曦中拖出长长的黑痕,如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可所有人的目光,看的都不是烟。

  是眼下那个人。

  邱白站在元军大营正中央。

  那里曾是帖木儿的中军大帐所在,如今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柱歪斜地支着,帐幕早已烧尽,灰烬被晨风卷起,如黑色的雪,绕着他的靴边盘旋。

  他身边二十丈内,已无一具站立的元军。

  尸首铺了厚厚一层,有些还在微微抽搐,血从断裂的肢体中汩汩流出,渗进被践踏成烂泥的营土里,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暗红溪流。

  他就站在那片血泊中央。

  青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沉甸甸贴在身上,衣摆还在往下滴血。

  长发散落,被血糊在额前、颊侧,发梢凝成暗红的硬块。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下巴微微抬起,昂首看着前方。

  他的右手握着那柄大明朱雀,刀尖拄地,没入土中三寸。

  晨光从东边山脊后斜斜打过来,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他不像人。

  像一尊刚从修罗场中走出的神像,血污满身,却眉目慈悲。

  城头之上,周子旺扶着墙垛的手,抖了一抖。

  他征战半生,起兵反元,攻城略地,什么样的恶仗没见过?

  刀山血海里滚过几回,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本以为自己早已见惯生死。

  可此刻,望着那道人影,他喉头滚动,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旁,胡大海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他双手撑在城垛上,虎口青筋暴起。

  他手中的那柄长刀,不知何时已从手中滑落,斜靠在墙边,他也浑然不觉。

  彭莹玉立于周子旺身侧,指间佛珠捻动得极慢,几乎是一颗一颗在数。

  静默无言,良久。

  “项王……”

  周子旺终于开口,声音发涩,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世人皆言项王扛鼎,有万夫不当之勇……”

  “垓下之围,以二十八骑冲汉军五千,斩将刈旗,世人以为神。”

  他顿了顿,望着那独自站在营中的身影,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激亢。

  “可项王当年,也有二十八骑。”

  “教主他……”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一人。”

  此言一出,城头无人敢接话。

  胡大海猛地转过头,眼眶竟已红了。

  “周王........”

  他声音嘶哑,咬着牙说:“属下从前只服两个人。”

  “一个是关二爷,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

  “另一个,是常山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单骑救阿斗。”

  他狠狠吸了吸鼻子,抬袖胡乱抹了一把脸,袖口沾了血迹,在颊边蹭出一道红痕。

  “今儿起,第三个了。”

  听到胡大海的话,彭莹玉捻动佛珠的手停住。

  他望着城下那道人影,望着那遍地尸骸,望着那片被血浸透的黑土,忽然低低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说不尽的感慨。

  “老衲年轻时读史,读到项王垓下之战,二十八骑溃围、斩将、刈旗,曾以为是史家溢美之词。”

  “今日方知……世上真有如此之人。”

  他顿了顿,苍老的眼眸中倒映着远处那道青影,映着那片被朝阳镀成金色的狼藉战场。

  “项王当年,也不过如此。”

  城墙上那些年轻的义军士卒们,他们听不清几位大人在说什么。

  他们也不需要听清。

  他们只看得见那遍地敌尸。

  只看得见那一人一刀,立于万军丛中,而万军已溃。

  那道人影如此遥远,在城外三四里处,隔着重重的烟尘与尸骸,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那轮廓,沉进了每一个人眼底。

  不知是谁第一个,松开了攥紧刀枪的手,将兵器拄在地上。

  不是放下。

  是拄着。

  那是士卒在战场上对最敬重的将军行的礼。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长枪、朴刀、盾牌、弓弩……

  一柄一柄,悄无声息地拄在墙头砖石上。

  没人说话。

  只有兵刃拄地时轻而闷的磕碰声,在晨风中连成一片。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卒,脸还稚嫩着,前日才刚补进周子旺的亲卫营。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都在发抖。

  不是怕。

  是士气涨得太满了,满到要从胸膛里溢出来。

  “教主……”

  他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是咱们的教主。”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卒听见了,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小子,记住了。”

  “今儿这仗,够你跟儿孙吹一辈子。”

  小卒用力点头,眼眶倏地红了。

  城头沉默着。

  可那股沉默里,翻涌着滚烫的东西。

  胡大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一把捞起滑落的长刀,握紧,转向周子旺,抱拳。

  “周王。”

  他的声音还带着方才那股沙哑,却已稳了下来,语气坚决,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上。

  “敌军虽众,然军心已溃。”

  “我军士气正盛,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属下请命,率骑军出击!”

  周子旺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他转过头,又望了一眼城下。

  远处,那道人影依然静静立着,刀拄于地,背对江州。

  “哈哈哈.........”

  周子旺忽然笑了,笑声敞亮。

  那是释然的笑,是畅快的笑,是将半生郁气一朝吐尽的笑。

  “好。”

  他重重拍上胡大海肩头,力道之大,震得那铁甲都闷响了一声。

  “胡将军。”

  “此时,拜托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胡大海,越过那三千骑军,越过那敞开的城门,落向那道青衫人影。

  “务必……与教主汇合。”

  胡大海重重抱拳,铁甲铮然。

  “属下领命!”

  话音落下,胡大海豁然转身,大步踏下城楼台阶。

  靴底踏在青石板上,每一声都像擂鼓。

  城楼下,三千骑军已列阵完毕。

  说是三千,其实连两千八都不足。

  甲胄不全,战马参差,有些骑士甚至连皮甲都是破的,只在胸前缀了块厚革。

  马匹也多是驽马、挽马,真正称得上战马的,不足三成。

  可此刻,没有一人一马露怯。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城楼上那道走下的人影。

  胡大海走到阵前,没有立刻说话。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神色凝重。

  第一排,是跟了他五年的老兄弟。

  江州城头守了半月,甲胄上刀痕箭孔密密麻麻,补了又补,有些破口根本来不及缝,只用麻绳草草勒紧。

  第二排,是去年冬才从袁州投奔来的流民。

  那时他们饿得皮包骨,连刀都举不动。

  如今虽仍是瘦,可脊背挺得笔直。

  第三排,第四排……

  胡大海收回目光,不敢再看过去。

  这些人都是他一个一个的招的,最鼎盛之时有五千众,如今损失惨重。

  可接下来这一战却依旧要让他们继续。

  胡大海深吸口气,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吼出来的。

  “教主的英勇无畏,诸位兄弟都看见了。”

  没有人应答。

  三千人静静望着他。

  胡大海指着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指着那遍地敌尸,指着那兀自立于尸山血海之中的人影。

  “教主以一己之力,杀穿了鞑子三万大营。”

  “他从子时杀到天亮。”

  “他站在那里,替我们挡住鞑子的箭,鞑子的刀,鞑子的枪。”

  “他为的是什么?”

  胡大海话说到这里,一直自己的胸腔,朗声说:“为的是这江州城不破。”

  “为的是咱们这两万兄弟,能活着回家。”

  “为的是这城里的老弱妇孺,不被鞑子糟蹋。”

  “如今教主还在那里,替咱们挡着!”

  “你们说——”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锋斜指苍穹,阳光在刃口炸开一道雪亮的光。

  “咱们该怎么办?!”

  “杀!!”

  三千骑军齐声暴喝,声如惊雷滚过长空。

  “杀!!”

  城墙上,守城义军的长枪顿地,盾牌相击,铁甲铮鸣。

  “杀——!!”

  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从城楼滚向城门,从城门涌向城外,在江州上空炸开,震得城外元军残部人人色变。

  胡大海收刀,翻身上马。

  战马似也感应到主人胸中那团烈火,前蹄刨地,鼻喷白气,鬃毛根根竖起。

  胡大海攥紧长刀,刀锋遥指城门。

  “开城门!”

  “诸将士——”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涨到极致,声音猛然炸响。

  “随本将,杀出去!”

  “吼吼吼........”

  随着胡大海的命令,城门轰然大开。

  晨光如潮水涌入,照在三千骑军染血的甲胄上,照在刀枪锋刃上,折出刺目的寒芒。

  胡大海一马当先,他没有喊冲。

  他也不需要喊冲锋,因为他就是先锋!

  三千骑如决堤之洪,随着他奔涌而出。

  马蹄踏破晨雾,踏碎满地残霜,踏得城外大地都隐隐震颤。

  那不是三千骑兵。

  那是三千头被压抑了整整半月的怒狮。

  江州围城半月。

  他们守了半月。

  看着城外的鞑子耀武扬威,看着派出去的求援信使被射杀在城下,看着三百敢死弟兄被铁骑踏成肉泥,看着那些投石车一昼夜往城头砸下千余巨石,砸得城墙豁口累累,砸得袍泽残肢横飞。

  他们只能守。

  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人。

  如今,那个人来了。

  一人一刀,为他们杀穿了整座大营。

  他们还等什么?

  他们只有一个字!

  那就是:

  杀

  三千骑军冲入战场时,元军大营外围已彻底乱了。

  札牙笃带来的三万生力军虽未动,仍列阵于北侧,阵型严整。

  可原本驻扎在大营里的那万余元军,已彻底溃散。

  不是不想战。

  而是战不了。

  他们亲眼看着那个人,从子时杀到天亮。

  一人一刀。

  先是主寨,后是偏营,然后是中军大帐。

  帖木儿被枭首时,他们远远看着,肝胆俱裂。

  他们看着那人提着刀,从营地中央向外走。

  一步,一刀。

  倒下的袍泽越来越多。

  从几具,到几十具,到几百具,到层层叠叠铺满营地。

  刀光从头到尾没有停过,没有慢过,没有颤过。

  那不是人能有的体力。

  那不是人能有的意志。

  那不是人。

  那是修罗。

  是神魔。

  到后来,不是邱白追着他们杀。

  是他们拼命躲着邱白。

  可营地就这么大,往哪里躲?

  外围的往营门挤,挤作一团,踩踏无数。

  内围的跪在地上,刀枪扔在一边,抱头哀嚎。

  还有些疯了似的往札牙笃的军阵冲,想求庇护,被生力军的弓箭手射成刺猬。

  胡大海的骑军冲进来时,撞上的就是这样一支敌军。

  他们冲入侧翼,长刀横扫,马刀斜劈。

  元军成片倒下,几乎没有抵抗。

  甚至,连逃跑都没有。

  很多元军士卒被吓傻,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骑军冲近,看着刀锋落下,眼神空洞,仿佛魂已丢在昨夜。

  偶尔有几个想还手的,刀才举起一半,已被斩落马下。

  这不是战斗。

  这是收割。

  胡大海没有在这群溃兵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他的目光一直锁着前方。

  那里,北侧山口,札牙笃的三万生力军仍纹丝不动。

  甲胄鲜明,旌旗整肃。

  那杆大纛上,札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札牙笃坐在马背上,面色铁青。

  他眼睁睁看着胡大海的骑军从侧翼杀入,将己方大营残部冲得七零八落。

  他眼睁睁看着那群溃兵被屠杀,哀嚎声隔着数百步传入耳中。

  他的手指攥紧缰绳,攥得骨节发白。

  “将军……”

  身旁副将小心翼翼开口:“是否下令……”

  “闭嘴。”

  札牙笃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没有看副将。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营地中央那道人影身上。

  那人没有动。

  从胡大海率军杀出城,到骑军冲入战场,到己方大营彻底崩溃——

  那人始终静静立在那里,刀拄于地,背对城门,面向北方。

  面向他。

  札牙笃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他下令进军。

  等他送上门去。

  他脸上露出愤怒之色,既然你想死,那本王就成全你,我不信你是铁打的!

  “传令……”

  札牙笃大手一挥,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连自己都不敢认。

  “前军向前压五十步。”

  然而,他的命令下达,却没有人动。

  副将们面面相觑,无人敢接令。

  札牙笃猛地回头,目光如刀。

  “聋了?”

  一名千户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小王爷……前军、前军不肯动。”

  “什么?”

  听到这个回答,札牙笃瞳孔骤缩。

  千户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压得极低。

  “昨夜那一战……士卒们吓破了胆。”

  “那姓邱的杀了一夜,杀了多少人……没人敢数。”

  “现在让他们向前……”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道:“没人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