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这很新朝(下):明明每天都见到元帅,怎么越见越想见?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1.1万 字
大姮新朝五日,百姓对姜狸已经非常熟悉了。
毕竟天子日日忙于处理政务,不常见,而姜狸隔三差五就在城中亮相,有时上午在城东剪彩,下午又在城西登台。
虽然姜狸到处搞活动,非但没有减少百姓对她的好奇,号召力还越来越强。最近工程队招募工人,队长都得拜托她到工地摇旗呐喊。
百姓皆笑:“奇怪,明明每天都见到元帅,怎么越见越想见?”
大概因为,每次姜狸出现都会带来不同的东西。
第一件事就是《幻生》下半部的出版。
《幻生》上半部的流行对全天下产生深远影响,因此下半部的出版备受瞩目。
那是大姮第一天朝会的傍晚。
笑姑书局紧闭的大门前挤满了人,摩肩接踵、挨挨挤挤,林举荷看了就眼晕,赶紧拉着金照回到二楼。
林举荷:“明明我没有发出告示,怎么她们都知道今日新书出版?”
她知道《幻生》能量巨大,确切的出版日期连亲近的有人没有告诉,就想静静把这事办了。
“你是姐姐的近臣,‘浩然侯’的牌子都在城里兜一圈了,百姓可不就猜到你会选择在大姮的重大日子出版?”姜狸探出头。
姜狸从窗户跳进室内,没发出什么动静。却正因为动静太小,反倒给惊悚,林举荷错手打翻一排毛笔,怒目转向姜狸:“怎么你也来吓人!”
姜狸挠挠头,一边帮忙捡笔,一边说:“我打马出宫,隔了两条街就堵死,哪里敢走正门?”
要是被百姓知道元帅到访,只怕热情更难招架。
林举荷重新坐好,稍显不安:“要不,改日?”
负责人金照说:“印刷工人闭门不出这么长时间,全为今日出版呀。”
林举荷也就说说,她也很期待今日新书发布,只不过想到要直面那么多人的疯狂爱戴,就觉得承受不住。
在她不曾出书的时间里,家中已被读者来信淹没。
姜狸抬起拇指往下巴一划,自信道:“这不是有我吗?”
于是乎,笑姑书局大门缓缓打开,内部文墨气息久违地逸散出去,人们咽了咽口水,只见姜狸元帅一人站在正堂。
书迷问:“请问元帅,敲锣笑姑可在?”
姜狸答:“我只见过幻生一人,自雾中仙山而来。”
人群瞬间激动,交头接耳之声不断涌现。
在《幻生》上半部中,主角幻生登陆一座世外仙岛,岛上遍布奇异的植物和动物,幻生一边游历,一边学习岛上的语言——仙岛语言如同符咒,蕴含着呼风唤雨的力量。
仙岛语言即为幻语,也是如今大姮的官方语言。
在上半部的结尾,幻生历尽千山万水收服一条巨龙为伴,一人一龙仰望朝阳初升。
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然而一直只会喷火喷水肆意破坏的巨龙,居然开口说话,言明幻生应该出岛,而幻生也答应了。
所有大姮子民都迫切想知道下半部的故事。
末了,人群逐渐平静,为首者谨慎地问:“吾等欲见幻生,可否引荐?”
姜狸颔首:“当然。”
姜狸脚尖轻点,径直翻上二楼,将林举荷请出。
书迷们看见敲锣笑姑本人,兴奋得想往前冲,然而瞥见鼎鼎大名的元帅在旁,只好止住步伐。
林举荷走楼梯下来,一楼登时亮堂,四角燃起烛灯。
林举荷并不多言,只说:“排好队。”
人群像军队一样令行禁止,霎时间一团乱麻变成一根笔直的线。
林举荷:“一百一本。”
这个价格丝毫没有让人退让,队伍里人人眼神坚定,势在必得。
林举荷揉揉眉心:“今日会有,明日也会有,禁止倒卖,书中内容都会在报纸上连载。”
语罢,金照“刷”的一声掀起黑色布幔,露出整齐码放的精装书籍。
人们蠢蠢欲动,左右一下弹出十多个健硕的店员,人们变回规规矩矩。
店员将书籍一一派发下去。
书迷接过书,看到标题“幻生”以及下方小字“下篇”,几乎幸福得要晕过去,被朋友掐人中回魂,余光便瞟到署名。
书籍的著作人不仅仅写有敲锣笑姑一人,还有全体大姮子民。
姜狸早早注意到署名,方才想偷看,林举荷不让。
现在应该可以了吧?
姜狸悄悄往林举荷身边凑,伸手掏出一本翻阅。
学会幻语后,姜狸的阅读速度就快了很多,约莫翻过几十页,便懂得林举荷的用意。
语言会自主发展,虽然原始幻语为林举荷所创造,但在被人们频繁使用的过程中衍生出不少新的词组和用法,早已超出林举荷的想象。
在下半部中,林举荷像个忠实的记录者,把活跃于口耳交流的新词都融入故事。
姜狸轻呼:“这个段子!是我破镇南都护府时候士兵们编的,后来传来传去,城里有好多变体。”
林举荷低声:“读者都夸我富有创造性,但其实有创造能力的是所有大姮子民,可以说,是她们把幻语用活了。”
如果现在修撰出一本幻语辞典,其厚度绝对比《幻生》还厚。
姜狸点头,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书中。
她最关心的还是故事情节。
下半部中,已经学会所有符咒仙术的幻生踏上归途。说来也怪,过了数十年时间,幻生当初搁置在岸上的舟和桨却一如最初,连一点青苔都没有。
幻生坐在舟上,龙潜行水底,一人一龙顺流而下,半日之后看见陆地。
地面人来人往,一如来时。
面对久违的故乡,幻生相当不适应。接下来便是幻生以世外之人的身份荡平邪恶的故事。
姜狸摸下巴:“无敌流,我喜欢。”
林举荷设想中的低调发行只维持了小半天,第二日,笑姑书局门前彻底水泄不通,天子不得不调配巡逻卫队加强秩序管理,又将一批《幻生》上下部引入图书馆供人免费阅读。
热闹持续三天三夜才逐渐消退。
而姜狸早已从热闹中抽身,忙于实务。
如今京城人口少了许多,原先被勋贵士族占领的商铺房屋也都吐了出来,因此有许多空地能供姜狸大展拳脚。
姜狸最满意的还是在城南新开辟的街心花园。
她积极参与设计,在花园中设置一系列锻炼身体的设施,譬如高低杠、石锁、木桩等等。
铁杠用的是绝好的钢材,用多久都不会磨损,石锁、木桩也全是好材料,而且符合人体工学设计,确保能达到锻炼效果又不会受伤。
只不过,当项目落成,姜狸喜气洋洋地剪彩时,听到了不少相左的意见。
百姓喜爱她,却不太喜爱那些稀奇古怪的铁杠杠。
“瞅着跟举铁锹差不多嘛。”
“元帅呐,谁人不做工呢?好不容易犁完地,谁还要专门找器械运动?”
面对种种质疑,姜狸笑而不语。
除去康乐设施,花园中亦栽种多种耐寒花卉,就算是在暮秋时节也赏心悦目,因此每每茶余饭后,都有行人到此散步。
行人发现,孩子们最爱在高低杠爬上爬下,玩得不亦乐乎,虽看着惊险,但底下铺着细沙,就算不慎跌落也只是扑一身灰而已。
母亲们率先给健身器材发出好评。
尔后,随着城中文职人员增多,久坐的她们更是察觉很有科学健身的必要,开始追捧姜狸牌健身器材,更是呼吁别的地方也应该建设同款。
姜狸却已经在忙着建设别的建筑。
城西清平坊曾经是姜遥与工人们热血奋斗的地方,如今空置,姜狸将其中两个院落打通,改造成纪念博物馆。
时人并不熟悉博物馆是何物,但听闻陛下和元帅征集徭役工人相关的纪念品,便都慷慨解囊。
扯下的丰国监工牌子、自制铠甲与马鞍、练习过度的弓箭、千疮百孔的稻草人、烧焦一角的旗帜……
在此期间,姜狸意外获得一本的日记,记录者并非工场中人,而是一名工场外默默支持姜遥的老人。
日记中清楚写道,丰国禁军是如何凶恶,企图利用工场外的无辜百姓对付反抗者,而百姓的应对又是多么机智,多次逢凶化吉,巧妙化解阴谋,又想尽办法与工场内通风报信。
她的女儿告诉姜狸:“姥姥卧床十多年,病得很重,近期已然驾鹤西去……请不要伤心,她最后说,生前得以见证大姮开朝,死而无憾也。如果这本日记能给更多人看到,姥姥在九泉之下会很高兴的。”
姜狸将这本日记带给姜遥,后者怆然涕下,追封老人为同心侯,以表同心同德之义。
有这么一桩故事,百姓们对博物馆产生前所未有的感兴趣,络绎不绝地组团参观。人们每每红光满面地进去,红着眼眶出来,冥冥中对大姮的归属感更加深厚。
天高云清,风吹来新朝气象。
无论是街心花园还是纪念博物馆,都不过是姜狸参与项目的长长列表中不起眼的一行。
大众食堂、大众浴池、大众茅厕……
茶吧书店、桌上捶丸、射箭俱乐部……
这些设施给所有人的生活和娱乐带来巨大影响,同时还提供新奇的工作岗位。没有人不想在书店中当一名店员。
所有人都好奇,姜狸是如何拥有无穷的精力。
虽然大姮的臣子普遍有像八爪鱼一样的工作能力,但大体只会专注同一项职务下的内容。
譬如,裴焕主持文教,经常就新教材的内容召开座谈会;单去川负责顺着族谱抄家,追着一支前朝余孽出京去了;陈见采负责司法,日日都在审案子。
姜狸涉足之广泛,远超人们想象。
除去兵权和爵位,皇帝并没有给姜狸挂实职,一来姜狸不爱待在固定的岗位,二来姜狸对所有事都很感兴趣。
皇帝给予她便宜行事之权,姜狸能够在所有项目中畅通无阻,给予意见。姜狸点子很多,这些落成的项目都带着她强烈的影子。
毫无疑问,姜狸是大姮最特别的人。
不过,大概在外面混了十多天后,姜狸就被皇帝召回宫中,商议大事。
在接下来新科举的颁布中,少不得姜狸的意见。
……
有人欢喜有人愁。
在新朝会的前一日,棠府彻底沦为群租房。
等黑甲兵把租约拍到房门前,棠思才意识到,父亲不光彩地死去后,自己从来没有在二房院中找到过财物。
可能被兄长藏起,可能被其它房侵吞,总之,棠思手上能支配的余财很少。
三房的姨娘基本走光了,宋姨娘还在,她居然是陛下的臣子,是拂秀阁的一员。
宋姨娘——按职称应该叫宋持理了——帮棠思棠念付清一年租金,让她们撑过这段时日。
宋回雪姨姨人很好,也很忙,虽然仍租住在棠府——现在叫东城十二号寓所——却不常回来。
因此她看不见,棠思棠念两姐妹连一顿饭都做不好。棠府条件好,租金也高昂,二房院中的丫鬟就算有心留下,棠思也难以承受她们的支出,丫鬟们便各奔出路。
租金之外,每日的开销和家务都叫人头疼。
如今灶房是跟别的租客共用的,要是损坏了器具还得赔偿,因此,头两顿棠思只能到饭馆中买来餐食。
解决了饭,也得解决卫生,尤其棠念月经刚走,棠思希望能让她好好洗个热水澡,结果光是从井里打水,再把水搬到锅里,再把烧开的水搬到房中,就能消耗大半天时间。
棠府彻底倒台的第二天,棠思身心俱疲,无暇思索考功名或是别的出路。
便是此时,信使敲开她的门。
“我的信?”棠思非常诧异,除了棠府的姐妹,她压根不认识别人,谁会寄信来呢?
信使确凿道:“是这个地址没错,你是棠思,她是棠念吧?就是给你们的。”
棠思抱着一封厚厚的信回到室内,棠念也凑上来。
信封只写着棠府二房院落的地址,打开后没有信纸,只有数十张新币。
棠念想叫出声,又怕被邻居听见,猛然捂住嘴:“这,这里有多少钱啊!”
棠思指腹摩挲着棉绢的纹理,眉心一突:“居然是新币……”
丰国钱币被废除,而西南北地的新币和大姮货币可以通用,且由于新币不再发行,反而具有很高的收藏潜力,只是京城很少有人拥有这么多新币,还是纸钞版本。
棠思低头看向露出大半的纸钞,崭新而鲜亮,拿出去可以卖出多于面值一倍的价格,足以让她们支撑很久,甚至还能雇一名家政工。
棠思突然追出门。
她记得那位信使的模样,有一只脚是木头做的,却健步如飞,希望不要走太远。
棠思气喘吁吁,在院门前追上了信使。
“慢,且慢。”棠思猛然拉住对方衣角,对上一双疑惑的眼睛,突然卡壳,“对不起,我是棠思。”
信使扶起她:“我知道的,我叫川贝,有什么事吗?”
棠思举起信封,问:“川信使,你知道这封信是从哪里寄出的吗?”
川贝瞟了一眼,别开视线:“寄件人没写回信地址,我也不知道呀。”
棠思:“那,那总能查出是从哪个邮局寄出来的吧?这里的‘启运邮局’是在哪里呢?”
川贝:“如果她没有写,就是不想告诉你吧。”
棠思不说话了,手指松开川贝衣角。
临走时,川贝又看了她好几眼,终是跨出院门门槛。
离开东城十二号寓所后,川贝一边上马,一边低骂一句:“作孽啊。”
她并没有说谎,如果寄件人没有写明回信地址,信使自然不会清楚寄件人是谁。前提是信使和寄件人不认识。
同是启运城原始居民,川贝和冯佩华低头不见抬头见,有时还会去她的花圃做客。那笔迹,川贝一下就认出来了。
川贝咬着牙,拍拍马背,一溜烟离开。
那边厢,棠思回到房间。
棠念担心得很:“姐,你怎么了?突然鞋子不穿就跑出去,外头多冷啊。”
“没什么。”棠思坐下,面无表情,“母亲还活着。”
棠念怔愣一瞬,很快反应过来,高兴地说:“那很好啊,母亲活着,也没有恨我们,还给我们送钱来。”
回想昔日那般残忍的凶杀现场,很难不认为母亲本想将所有人都杀掉泄愤。至于是什么愤,现在的棠念只能隐约感受,并不明晰。
棠念读报甚多,大概知道启运城在北地,便掰掰手指粗略计算日程,母亲应该是得知柳将军大军开拔后就将信寄出了。
棠念半蹲着,又捣鼓两下信封,确认里头真的没有信只有钱,“诶,真是的,一句话都没有。”
起身后却见姐姐还是一脸呆样,棠念连忙摇了摇她肩膀,棠思蓦地说:“我认不出来了。”
“什么?”
“我认不出母亲的字迹。”棠思指着信封,眼中一片空洞。
从前母亲写簪花小楷,一笔一划都很规整,而信封上的地址龙飞凤舞,颇有意气,与从前两模两样。
棠念嗫嚅:“也许确实不是她的字迹,是邮局的人代写呢?”
棠思:“你仔细看。”
棠念把信封凑到鼻尖,仔细观察,还真在一横一竖间找到母亲的痕迹。书法家们喜欢笔锋走势有错落,然而母亲并不,她更喜欢结构对称,一竖一定会处于一横的正中间,每个字都如此。
字如其人,虽小习惯不变,但母亲一定有了巨大变化,才会让字迹从规整到恣意。
棠念冷汗直冒,瘫坐在侧。
半晌,她听得姐姐棠思轻声道:“她应该过得很愉快吧。”
总之,有了这笔钱,生活好过许多。
棠思严格规划两人的吃穿用度,决计不再跟从前一样,对钱财一事毫无感知。
短短几日大起大落,生活变得无比质朴,适应了躬身打水、烧饭、洗衣后,棠思决定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棠思买来许多大饼,烧了一大壶水,放入过量茶叶,开始温书。
夜晚,月色皎皎,院中租客都睡去了,只有棠思这屋还亮着灯。
油灯有些奢侈,但很必要。棠思把从前看过的《桥报》《凤鸣摘》《开窗时报》都整理了一遍,还有新出的《大姮日报》。以前只顾着看小说和插图,忽略了那么多头版新闻、科普栏目和医学栏目。
其实棠思并不知道新科举会考些什么,也不清楚应该学什么,她只能一遍又一遍把头版新闻摘抄下来,死记硬背。
棠思一边背诵,一边回忆焕姐姐是如何挨她母亲训的。似乎每训一次,焕姐姐的课业就会更精进一点。
“不许睡。”棠思抬手打自己一巴掌,睁大眼继续看书。
《幻生》大部头,已经看第三遍了。
再闭塞的人都会知道,无论想应聘什么岗位,幻语都是必备的。
幻语是个新学科,使得昔日世家子与平民站在同一起点,甚至有的平民曾上过夜间学堂,比世家子还要抢跑。
棠思只能对自己说,“不能输。”
她见过焕姐姐头悬梁锥刺股的样子,见过读书人对自己有多狠。
棠思把自己关在屋里读书,直到三日后棠念闯进来,她还在坐在窗台边。
屋内炉子早就熄灭,空气冷冰冰的,棠念大惊失色地找到姐姐,捂热她冰冷的双手。
棠思喃喃:“笔,笔掉了。”
棠念:“墨都冻干了!还写什么。姐姐,快穿衣服,随我去灶房暖和暖和。”
棠念给棠思罩上一件厚实的鹿皮衣,拉扯着人往灶房走。在红热的灶台边待了一炷香,棠思的脸才恢复人色。
棠念不满道:“姐姐,你不要命了么?”
棠思愁容没变过:“要读书,才能考取好功名,拿到赐宅和俸禄。我不想我们一直过这样的生活。”
棠念哼了哼:“管什么功名,外头多得是工作,我养你也行!”
话音刚落,棠念就掏出一个钱袋子来,里面鼓鼓囊囊都是硬币。
棠念得意地说:“瞧,我三日就能赚这么多。”
棠思陡然警惕,没接那钱袋,声音蓦地尖锐:“哪里来的?这阵没空管你,你去赚钱?我不是给你零花了么?”
“我只是想跟姐姐分担压力。”面对姐姐严厉的一面,棠念气势削去一半,但仍振振有词,“不是什么危险的工作,我去做袄衣了,就在隔壁。”
棠思:“你还会缝纫?”
“嘻嘻。”棠念鼻子一动一皱,猛地打了个喷嚏,竟从鼻孔里喷出好几根白毛。
黑甲兵从勋贵家中搜出大量鹅绒被、鹅绒衣,这些东西造价昂贵,临近冬日,皇帝便决定将这些鹅绒取出,填到普通衣料里去,一床贵人的鹅绒被子能填出三四件袄衣,让三四人暖和过冬。
这些袄衣品质很高,以市价出售,既能让百姓愿意购买,也不至于破坏成衣市场。
棠念干的就是拆羽绒的活儿。
棠思皱眉:“谁带你去的,以后不许干了,专心学习才是正事,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
棠念撇嘴:“姐,你这样很像不讨喜的家长。”
棠念眼珠子一转,心道这个工作不行,就找人介绍别的工作呗。
连续三日都吃冷硬大饼,棠思只觉胃里咯得慌,一手搭在妹妹肩膀上,忽得低下身来。
棠念拥着她,连忙拜托灶房里的人帮忙。
正在使用灶台烧饭的是个长脸青年,就住在她们隔壁的隔壁,两人对话被她听个七七八八,便掀起锅盖,舀出一碗猪骨汤。
长脸邻居手很稳,一勺勺把热汤喂给姐姐,后者很快就感觉好多了,直起身连声感谢。
邻里之间没有秘密,长脸青年笑着问妹妹:“派遣去政府的工作总是不错的,悭婆子对你挺可以的嘛,抽成多少?”
来不及捂住她嘴巴,棠念瞪多嘴邻居一眼,回头哄姐姐。
棠思眉头已然拧成古木,语气的严厉程度是原来的两倍:“悭婆子?不就是那个媒人,你怎么还跟她来往?”
这倒是长脸邻居不曾听说的,她手顿了顿,默默往后退两步。
棠念捏着姐姐的手背,轻声细语:“诶呀,现在没有媒人啦,她改行了,现在当招聘中介。我跟你说哦,她那里有好多很厉害的工作……”
“绝对不要信媒人的嘴,把你卖了都不知道。”棠思强行扳过妹妹的脸,四目相对,“听见没有?”
棠念脸被她双手夹着,呜呜道:“听见了。”
两人收拾着起身,准备谢过邻居后回屋,邻居却没看她们,而是朝门外吹了声口哨,“哟,正说你呢你就来了。”
棠思深感不妙,到门边一看,果然是悭婆子来了,便一个眼神都不留,伸手拉起妹妹往房间走。
不曾想,悭婆子是专门找她们来的,棠思走得飞快,她也迈着小碎步在后头追,一边追一边喊:“思妹妹,慢点,慢点,老身走不动啦,念妹妹你等等我哇。”
院子就这么大,棠思没来得及关门就被悭婆子追上,忍着胃痛,没好气地问:“你来干嘛?”
悭婆子行走江湖,习惯伸手不打笑脸人,饶是主顾不好相与,也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此时一手撑着门,一手去够里头的棠思,眼睛弯出千重褶:“这不是有好消息嘛,念妹妹说你最关心新科举,哎呀,老身一听到最新消息就赶忙跑来告诉你喽。”
一直乖乖贴着姐姐的棠念探头,兴奋地问:“什么好消息?”
悭婆子:“让老身进去喝杯茶呗。”
棠思不愿,但经不住悭婆子和妹妹共同软磨硬泡,最终破罐破摔,自己走到床上坐着,留两人在外间。
悭婆子虽进了门,但这屋里没有生炉子,壶里的茶也是冷的,怎么坐都不舒服,干脆拍拍大腿,问:“你们有十元钱吗?”
里间传出一声冷哼:“果然是骗钱来了。”
悭婆子:“这屋子怎么待得住,老身带你们出去吃饭。”
悭婆子喊了一句,里间没应答,扭头对棠念使了个眼色,后者挣扎片刻,很快同流合污。
不一会儿,悭婆子和棠念一左一右把棠思抬出门。
棠思多日缺乏营养,无法发出剧烈抵抗,却更惹得棠念鼻头酸软:“姐姐哦,你怎么这么轻,像一片羽毛一样。”
“笨幺儿!重量都压在老身身上了!”悭婆子龇牙咧嘴,“你抬矮的这头。”
“噢噢。”
棠思:“行了,我自己走。”
时隔许多天出门,棠思差点不认得京城。
从前家门口是不许闲杂人等聚集的,如今左边一档卖包子的,右边一档卖风筝的,隔远一些竟然还有走穴唱戏的。
但却不惹人厌烦,反倒填了许多烟火气。
那包子一撕开,肉馅的香味就钻进鼻子里,棠思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悭婆子大笑:“老身带你们去吃更好的!”
半炷香后。
棠思坐在油淋淋的桌子后,四周环绕着嘈杂的人群,心中暗道果然还是不应该相信悭婆子。
怪自己耳根子又软!
每当此时,棠思都不得不向妹妹投去责怪的目光,目光中包含一句短语:“胳膊肘向外拐。”
棠念拍拍钱婆子,不客气地说:“喂,我姐姐最讨厌肮脏了,这怎么吃啊。”
悭婆子讪笑道:“我们正好赶上饭点了,人多吗,这里叫大众食堂,好吃的。找块抹布擦擦就好了,你们看,这里刚落成,桌子都是新的。”
悭婆子闪身躲进人群,随后闪身出现,手上就多了一块湿抹布,往姐妹俩面前擦了两三遍,棠思抿紧的嘴才稍显松懈。
棠思身体不适,估计也不乐意排队取餐,悭婆子便将她留在座位上,带着棠念去打菜。
食堂人确实多,棠思不断跟来人说:“这里有人,抱歉。这里也有人,抱歉。”
学着别人占座位的思路,棠思伸出食指,用指甲边缘小心翼翼把那抹布移到对面——刚刚悭婆子坐的地方,又掀起衣服下摆覆盖旁边的座位——妹妹坐的地方。
食堂充斥着饭菜的香味,棠思越坐越饿,好奇看向别人打到的菜。
饭菜一起装在铁制的盘子里,红色青色随着人走动一上一下,飘散热气。
棠思望向隔壁桌的菜肴,有鱼有肉也有菜……种类倒是丰富,奈何品相不佳。
棠思绝望地想到,现在自己也不是能挑剔菜肴品相的时候了。
棠府的烤鹅做得好。
烤鹅不是简单烤制,而是先熬鹅汤。熬汤的鹅是不要,只留下一小碗精华的汤,慢慢煨入腌制过的鹅肉中,煨数个时辰后再上烤架烤,烤一遍,烘一遍,再烤一遍……
哐——
“开饭啦。”棠念把餐盘放到棠思面前,乐呵呵地拿起筷子,“有姐姐最爱吃的烤鹅。”
棠思低头,鹅肉皮和肉散乱着,瞧着干巴巴的,有几块越界到青菜区,也有几块豆泡挤进烤鹅区,沾上黑色的酱。
棠思试了一块烤鹅。
意外之中,不难吃,甚至算得上好吃,虽然卖相不佳,工序也不复杂,但胜在烤制得很入味。棠思又尝了尝青菜,脆甜爽口,很合口味。
旁边棠念早已大快朵颐,赞叹道:“果然饿了就是什么都好吃。”
悭婆子给自己点了一盘鸡翅,一边用手撕着金黄鸡翅,一边笑着问:“如何,五块钱一顿,物美价廉呐!”
棠思很认可这句话,颔首道:“悭婆子,为何突然对我们这么好?”
悭婆子吃得满嘴油,用手帕抹了把嘴,缓声道:“以前是有我不厚道的地方,都是为了生活么,现在过得松快些,就想弥补下你们姊妹二人。”
“弥补?”棠念听着不乐意,“这顿饭是我们自己出的钱,还有我打工你有抽成的。”
悭婆子:“行了行了啊,我的歉意就这么一丁点,请客是不可能请客的。”
棠思:“说说新科举的事情吧。”
棠思最关心的就是这个,悭婆子今日来找她也是为了此事,吃饱喝足,是时候聊聊正题。
“中学学院要开张啦,里面教的肯定都是陛下需要的,明日开放报名,你记得趁早去。”悭婆子撕开一个新鲜鸡翅,分一半给棠念,棠念拒绝,便左右开工自己吃。
棠思:“学院?请问束脩几何?”
悭婆子:“什么束脩,没有的事!大姮的学院都是免费的。”
棠思不太相信。
从来学习都是昂贵的,大哥二哥上学堂时,父亲每年给出的束脩足以养活普通人家好几年。
棠思:“要是你耍我,明日我没带够钱,被赶出门颜面扫地怎么办?”
悭婆子:“你不要不识好人心嚯,老身有证据的。”
棠思:“出示证据。”
桌上鸡翅还有两个没吃完,见她着急催促,悭婆子只好用抹布擦干净油淋淋的食指和拇指,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团叠成方形的纸块。
棠思没空对纸张卫生表达不满,接过后快手打开,是一张剪报。
“思妹妹晓得的伐?这几日《大姮日报》一大早就售罄了,都去追那个幻生连载,抢得咧,老身好不容易问人要到这个。”悭婆子剔着牙邀功。
棠思:“谢谢。”
剪报上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明日京城第一中学开放报名,学费食宿全免,年龄不限。
棠思:“棠念,你要去。”
“啊?”棠念正吃得不亦乐乎,忽然被叫大名,连忙咽了咽嘴里的肉,“不是姐姐想去吗?我们可以一起去。”
其实她更想当个推理小说家来着,但此时最好不要顶姐姐的嘴。
棠思犹豫:“一起……”
她年纪也不大,社会经验不足,不清楚家里能否承担两个学子。
不论如何,学院名额肯定是有限的,她得保证棠念能去。
棠思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淡然道:“嗯,明天你跟我去看看吧。”
棠念又往嘴里塞一团米饭,“唔唔”地囫囵答应。
……
翌日,天还没亮,京城第一中学门前就挤满了人。
“我真是一点没感觉京城人少了,怎么到处都在排队。”一名母亲跟友人抱怨道,她边说着边搓热自己的手,随后捂住一旁约莫七八岁女儿的脸蛋。
友人逗一逗小孩,又对那名母亲说:“她还这么小,怎么不带去念蒙学学堂,跑来中学了?”
母亲说:“我女儿是神童,诗词三百倒背如流,蒙学哪里能满足得了她对知识的渴望?”
友人垂头看去,她女儿的脸上没有显示出任何“对知识的渴望”,倒是满满“对美食的渴望”。
小孩眼巴巴看着远处的一串糖葫芦。
“不说她了,你来做什么?大清早的陪我排队?你大女儿怎么没来?”人群撞来撞去,母亲扯过友人手臂。
友人:“她得上值的呀,我是自己要上学,我来就够了。”
那母亲惊讶了,原来朋友是来给自己报名的。
告示上确实写明“年龄不限”,但她还真没想过这把年纪也能上中学。
远处的糖葫芦红润润,裹着一层金灿灿的糖衣,被人用力咬下一口,糖衣四分五裂,有的飘落地面,有的沾在那人的嘴角。
小孩似乎受到鼓励,双脚不自觉往糖葫芦走,刚走出五六步,就听得母亲在身后大喊:“作死咯,快回来!”
只好悻悻然回归求学的路途。
“嗯?姐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在叫?”棠念眯着眼,警惕地望向四周。
棠思:“没有啊。”
“可能是我听错了。”棠念嚼吧嚼吧,又咬了一口糖葫芦,这颗比刚刚那颗汁水要酸,她酸得皱鼻子,把糖葫芦往前一递,“不吃了。”
棠思正踮脚偷看前面那人的《大姮日报》,头也没回,只往后伸出一只手,棠念把还剩两颗的糖葫芦给她握着。
没看到什么特别的新闻,棠思叹了口气站回来,心不在焉地帮妹妹解决零食。
身后的队伍还在延长,棠思很庆幸自己子时就在这里占座,就是棠念坐不住,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吃点东西。
想想还好她们是两个人,不然中间连茅厕都上不得。
“看起来书院挺大的,应该能轮到我们吧?”棠思数了数,前面大概有一百来个十五岁以下的人。
棠念:“数人头没用啦,报纸上不是说了么,今天来的都能报名,报了名,再安排考试,考试过了才能入学呢。”
棠思也知道,但就是紧张,只能给自己找理由:“早点来总是没错的,还能给老师们留下好印象,不然大家干嘛天不亮就排队呢?”
棠念颇为老成地摇头:“大概都还没适应新朝吧。”
卯时敲钟,京城第一中学的朱门被推开半边,探出半身青红色的棉袍。人群惊喜大叫:“是元帅!”
棠思这才看清姜狸的脸,人群却已经开始起哄了。
“元帅今日格外威武!”
“元帅,元帅,让我先读上书吧!”
姜狸大笑:“都能读上,咱还有第二第三第四中学在后头,来,进来好好学习。”
棠思扬起眉毛,不解问:“她们怎么这么对她?”
她不是想说“没大没小”,也不是想说“过于聒噪”,而是……她们和姜狸怎么看起来这么熟络?
棠念:“可能因为元帅老是出现吧,她跟城里好多人都聊过天呢。”
果然是太久不出门,没有适应日新月异的京城。棠思咬了咬下唇,跟随人流前进。
学堂应该是由一座寺庙改建而来,飞檐和瓦当都留有佛教的痕迹。
庭中有几株古树,葳蕤蓊郁。灌木边有一方水池,几只绿毛鸭拍着水,池底蹲着乌龟雕像。
寺庙的屋宇都特别高大,为了让阳光能照耀到屋内的佛像,营造出佛光普照的效果,一般采光也特别好。这里很适合容纳一大群人一起学习。
主殿后面有一大片平整的空地,不是黄土的棕色,而是黑色,是用煤渣铺平的操场,据说在这上面跑跑跳跳没那么容易使膝盖受伤。
棠思第一回看见这么大一片平地,似乎在上面连续翻几十个筋斗都可以,虽然她一个都不会翻。
棠府也很大,但稍有点地方都要做成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没有宽阔的时候,从她卧室去灶房需得左穿右插走蜿蜒小径。
中学不一样,空地是平整的,每一条道路都是笔直的。
姜狸:“后面的朋友跟紧咯,我们要去登记处了,也就是以后的教学楼。待会会给你们发放表格,如实填写就是。”
棠思拉紧了棠念的手,跟着人群亦步亦趋,来到一座巍峨的宝殿前,如今宝蓝色的匾额上刻着“求是楼”。
有人站在台阶上等她们,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棠思瞳孔骤缩。
“裴大学士,文德侯。”姜狸不是很能搞清楚职场上该称呼官职还是爵位,“她们都是来报名入学的,接下来就交给你说明啦。”
裴焕微微颔首,直身扫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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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交代一下各地情况,交代下厉国和裴存真就可以收尾啦。
差不多可以开始点菜番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