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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6 节

第366章 盛宴:真龙长啸,天地为之震骇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1.1万 字

  姜遥心底的叹息没有被姜狸听见。

  大晴夜,皓月像一盏灯挂在天际,照亮姜狸颇为繁荣的案板——左边一颗被肢解的大白菜,中间三四条皮肚和腊鸭,右边是一堆意义不明的碎骨和香料。

  姜狸手上忙着,耳内还要被大惊小怪的天道所烦扰。

  天道:“我看到了些有意思的画面!”

  “哦?在哪里的?”姜狸漫不经心地问。

  天道登时警觉:“我才不告诉你。”

  要是告诉姜狸地点,祂的这只眼睛也要不保了!

  姜狸:“不说拉倒。”

  每当姜狸占领一个地方,天道兴致勃勃跟她讲附近趣闻的时候,姜狸都会问一句地点,然后派人把那里的归一神雕像拆除,三番五次,已成定势。

  虽然,被天道称之为“眼睛”的归一神形象有自我复制的能力,信众们也会护着神像逃走,但架不住姜狸这家伙太贼。

  大多数民众信教是因为有所求且求而不得,当她们进入努力就有所得的环境中,就会自然而然远离异教。

  久而久之,西南各大城市都不见归一教的踪迹。

  天道不解,天道不满,天道无能狂怒。

  然而祂没有躯体,除了吱哇乱叫什么都做不了。姜狸早就习惯脑内噪音,绝大部分时间都能将其抛诸脑后。

  譬如现在,姜狸哼着小曲儿揭开锅盖,嗅了嗅,在一片奶白色的烟雾里露出满意的笑容。

  天道终究没忍住。

  祂现在很想给姜狸找点不快,于是拿腔拿调,透露道:“好像在说枪的事,什么‘你手握邪术百姓焉能不从’‘哪有真心实意’之类的,哎呀哎呀,吵得挺凶的。”

  姜狸:“好的,我知道是哪里了。”

  看来近期要抽空去一趟天牢。

  “姜狸!我陪你走过这么长的日子,你不能这么对我……”

  姜狸自动屏蔽奇怪的声音,把大白菜切成块,再切成丝,一股脑倒进大锅里,擦了擦手,抬头看月光,想着崔谨言还挺会诛人心的。

  不过,崔谨言打错了算盘,姜遥属于看上去思虑很多,但认定了路线就绝对不会变的那种人,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动摇。

  姜狸很庆幸,姐姐不是个仁慈的人。

  一年半前,在某个时刻,姜狸产生想让姜遥当上皇帝的想法。不是在见识过姜遥如春日阳光般温暖的一面之后,而是更早,是在听天道讲述完那个言情故事之后。

  故事很不顺耳,大抵是天道胡编乱造,但人物设定跟实际出入不大。

  故事里的姜遥足够慈悲为怀,也足够凶恶残忍,可谓一人生二相。当时姜狸就想,这样的人很适合当皇帝嘛。

  月色西移,姜狸挽起袖子,开始处理僵硬的皮肚,用小刀剌了几下没反应,便打算换一把重刀。

  刚要劈,手臂就被人把住,“壮士且慢!”

  正西边栅栏外,晴风换完岗打算过来垫巴一口,便看到如此惊悚的一幕,震惊地说:“殿下,你怎么在做饭?”

  姜狸蹙眉:“大惊小怪,我以前不也做过吗?你还吃过呢。”

  晴风严肃纠正:“那叫‘把别人处理好的食材放入锅里’,不叫‘做饭’。”

  语罢,晴风走进竹棚,叉腰环顾这个“小作坊”的环境。宽约八尺,四面通风,唯一一盏灯立在左侧桌面,桌正中摆一案板,案前堆着各种蔬果,上空吊着许多肉条,下方有一水缸,右侧身后是一口半人高的铁锅,底部被烧得通红。

  晴风叹了口气,从水缸舀起一盆清水,把皮肚泡进去,转头看一眼汤锅,里头漂浮着几粒鸡零狗碎样的白菜,又是一阵心疼。

  姜狸明明很会用刀,怎么会切不了菜呢?

  晴风埋头就是干,期间姜狸慰问她在军中习不习惯、连将军待她如何之类的温声细语都听不见了。

  于是流云到来时,便看见晴风在案板前忙碌,姜狸站在锅边念念有词。

  流云臂弯圈着一个大篮子,空着的一只手抬了抬眼镜,“说好要以身作则照顾伤员、大干一场,怎么就光站着?过来帮忙。”

  姜狸嘻嘻一笑,一个箭步过去接住大篮子,篮子盖着一层厚布,她顺手掀开,被甩了一脸水沫子。

  流云笑道:“吕会长送来的鲜鱼。”

  晴风探出头来,好奇询问:“流云姐,你怎么总戴眼镜哇?”

  来京城的路上她就一直想问,奈何两人分属两艘船,总说不上两句话。

  流云叹气道:“诶,工伤。”

  另一边,姜狸对着一篮子生鱼挠了挠头。

  虽然没处理过这等生鲜,横竖刮鱼鳞总没错,姜狸眉毛一横,蹲到水槽旁拿小刀开刮。流云心底一软,跟她肩并肩蹲下。

  今夜战事刚刚结束,姜狸没有选择住回皇宫,而是跟战士们一同守夜。

  姜狸搭了个简单的棚子,用砖瓦支起炉灶,搬来军用的大铁锅,热血澎湃地计划着给附近的百姓和战友做点热菜。

  这腔热血涌动了两个时辰,连碗面片汤都没做出来。

  京城商户很热情,在如此艰难的时节也倾力提供食材,流云只盼望姜狸别给浪费了。

  隔壁是医馆的棚子,马上就会有一批饥肠辘辘的医师或病患出门觅食,得快点把菜做好。

  姜狸刚开始不熟练,总刮不干净,到第四、五条的时候速度提了上来,还能在流云的指导下开膛破肚,拉出一串内脏再淘洗一番。

  处理干净的鱼交给晴风,她将鱼肉片开成花,好看又不散,在姜狸的惊叹中投入汤锅,紧接着把泡发的皮肚切成丝,另起一锅油煎炸。

  “该下面条了。”

  三人围着炉灶传递食材,你来我往,看起来有板有眼,跟大酒楼的后厨一样娴熟。

  片刻后,晴风大叫着“功成”,流云赶紧装上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三人各捏着筷子尝上一口,眉头一紧。

  三人不约而同怀念起宏音。

  要是那位疏芙宫厨神在,定不会让她们吃这种货色!

  流云:“姜狸,浪费食物可耻!”

  姜狸:“晴风,原来你也不会做饭!”

  晴风:“哎呀,忘记放盐了。”

  三人慌忙找出盐罐,斟酌着撒一点,尝一口,再撒一点,最终决定把盐罐放门口,让食客自己加。

  晴风抽空感慨:“我们疏芙宫大队,好像只有宏音留在磐州了,她当上总教头,不知还做不做饭呢?”

  流云:“做啊,不光做饭,还开班授徒呢。军事学院的学生白天上完苦哈哈的课,傍晚参加个烹饪兴趣班,结果老师还是宏音,感觉天都塌了。”

  “哈哈哈……”

  嬉嬉笑笑间,更漏数到子时一刻,一群人从隔壁医疗点出来,闻着肉香簇拥着来到小吃摊门前,排起长队。

  姜狸摆出一副十年老字号的派头,挥舞着长勺喊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热腾腾的鱼汤面咧,什么小菜都有!”

  “老板,来一碗!”“来两碗!”

  不多时,门前十来张桌子坐满了食客,一人捧着一碗面吸溜着。

  后厨热火朝天,流云光是下面条都要双臂抡出火,晴风切肉又切菜,根本忙不过来。

  “姜狸,你怎么在这?”来人是拂雪,身旁还跟着满光,两人往后头一瞧更是惊讶,“晴风和流云也在呢。”

  自磐州一别,拂雪和满光就去学医了,姜狸开过介绍信后再没见过她们,此时重逢,相互都很高兴。

  “快点,快点。”可惜不是叙旧的好时候,饥饿的队伍在催促。

  拂雪和满光相视一笑,脱下医师长袍,撸起袖子进入后厨,蓦地惊道:“流云姐,你怎么戴眼镜啦。”

  流云的金丝眼镜熏得白蒙蒙的,显得她本人也懵懂许多,晴风大咧咧道:“她说是工伤。”

  满光一动不动盯着,佩服地说:“不愧是政客。”

  医师总有个随身小箱子,拂雪变戏法似的掏出药水,用手指在镜片上抹开,流云眼前瞬间清明,再不为雾气所扰。

  流云“哦”一声:“不愧是医师!”

  两位医师也用那瓶药水清洁双手,随后一人加入晴风切肉,一人帮着流云煮面。

  第一批食客风卷残云过后捧着肚皮离去,姜狸还没来得及收拾空碗,抬头就看见街口迎来第二批食客。

  大量百姓冲着姜狸元帅摆摊的名头,要来尝尝咸淡呢。

  姜狸如临大敌,赶紧把碗摞到水池里,到后厨查看存货。好消息,食材充裕;坏消息,碗筷不够用。

  “殿下,真是你呀!”

  有几人步伐比普通百姓更快,是追叶、柿意和凡桑。

  凡桑早成为姜狸麾下的工程兵大队长,在京城与其她两人相见后,便约着来姜狸这吃碗面。

  追叶尤其兴奋,两眼亮晶晶地邀功:“殿下,你早上拿的那把枪,扳机是我抛光的!”

  姜狸从善如流:“怪不得那么好用!”

  追叶没有入伍或学医,而是成为了枪械学徒,如今已拿到二级枪械师称号。

  要想再进一级,必须得到那个人的认可。

  “听说梁霄今夜秘密去接人,明日一早就会进宫。”追叶一边低声附耳姜狸,一边刷碗,“明日我一定起早,争取第一个拜入千赤锤门下。”

  姜狸眨了眨眼:“千赤锤?传说中的祖师姥姥?”

  追叶:“是也,天下枪械师就没有不想得她指点的。”她凑到姜狸脸侧,笑嘻嘻道,“如果殿下去问,肯定能问到她在京城哪里下榻。”

  姜狸瞥她:“还用问,肯定住进宫里。”

  千赤锤这种人物,姐姐肯定恨不得放在枕头底下藏着掖着。

  追叶瘪着嘴坐回去。

  只有很少人知道枪械图纸是姜狸绘制的,疏芙宫宫人们知道一点,但也没见过姜狸亲自造枪。

  真正炼铁如有神助,把枪械做成实物的人是千赤锤,以及她带领的红头山工匠。

  千赤锤会制作出样枪和配件,再将样枪发往北地和西南,让当地工兵仿造。工兵的仿造品往往没有千赤锤出品精细,但在战场也够用了。

  姜狸使用过的枪,绝大部分都是千赤锤亲手打造,走最保密的路线送到她手中。

  有关红头山的八卦,追叶偷偷积攒了一堆,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告诉姜狸。

  千赤锤的工匠队伍里,有不少是钱家送来的矿工,后来红头山不缺人了,钱家想要回矿工,被姜遥阻拦。

  最终,姜遥与钱家约定,以一定量成品枪械买断这些矿工的契约。再之后,姜遥往红头山派去不少老师。

  姜狸知晓老师的事,却不知有钱家要回矿工这一桩,此刻也不觉得奇怪——当神兵利器近在眼前,谁能不心动?

  姜遥的拒绝也符合实际,鱼可以给,渔当然不能。钱家矿工早就不属于钱家,也不只是矿工,而是她姜遥的枪械师,是她立国之本。

  把图纸交给姜遥后,姜狸就没有再管,也没有再画出一张新的。

  枪支代表暴力,如今姜遥政府垄断了这种暴力,这是非常必要的。没有技术能永远保密,但起码三代以内,姜狸都不希望暴力旁落。

  注意到柿意一直沉默,姜狸用肩膀碰了碰她,问:“有心事啦?”

  柿意茫然道:“没有啊。”

  凡桑把过水的碗擦干净,解释道:“她是信使,信使最宝贵的品德就是沉默,不能让路上遇见的人知道她是谁,兜里有什么消息。”

  姜狸肃然起敬。

  第二批食客在摊子前大排长龙,瞧见做面条的不是姜狸颇有微词。姜狸把洗碗布一放,屁颠颠去舀面条。

  身后众人都笑:“你倒是宠着她们。”

  食客们高兴极了,大呼“元帅万岁”,下一句就是“我要皮肚、酸萝卜,不要葱。”

  有的人瘸了一条腿都蹦着过来,就为了见姜狸一面,手停滞在半空久久不接,叫旁人哄笑着扶到桌边,再将面送过去。

  月上中天,整条街灯火通明。

  穿布衣的平民、戴棉帽的医师和甲胄齐备的士兵共享一桌,瞧着丝毫不显突兀,反倒非常温馨。

  等第二批食客吃得差不多,后厨食材也将近见底,晴风活动活动手腕,探出头叫道:“快打烊啦,最后两碗!”

  排在后头的食客大呼失望,恰见远远有骏马拉车而来,上面载着的不是食材又是什么?

  “是船队送补给来了!”

  有人认得货箱标记,是幻语写就的“宝石号”。

  姜狸招呼着倒车入库,今晚惊喜太多。

  闻桉和静杨笑着说:“我们在码头都听见姜狸元帅请客吃饭的豪言壮语。”

  姜狸扭捏道:“算不上请客,食材不是我出钱,饭我也做不好。”

  她帮着两人卸货,开箱一看,与陪伴许久的红薯干不期而遇。

  姜狸指尖颤抖,发出不连续的控诉:“这,这……”

  静杨别过脸:“从军中拿出来的食物还能是什么,只有军粮。”

  闻桉则慷慨多了,毕竟她所在的宝石号上有钱家的库藏。

  闻桉撬开另一箱硬货,里面全是肉脯,还有两大条彩云道响当当的云腿,切片之后肉质呈现晶莹剔透的红宝石色,比红薯干好看太多。

  作为白银号的船务,静杨没少目睹姜狸胡吃海塞,说:“肉脯你平时就少吃了?怎么不觉烦厌?”

  姜狸摆手:“这怎么能一样呢。”

  闻桉和静杨是最早离开疏芙宫队伍的。从宝石号和白银号还是胚胎开始,两人就一直在靖河府监管造船进度,与战船渊源很深。

  姜狸把两人拉入后厨大军。

  竹棚站不下许多人,流云在门前空地另支起一个小炉,架上瓦锅。

  闻桉用面汤把红薯干煮到发软发胀,再放进竹篓里放凉,捣成泥状。静杨拿来面粉和糯米粉,与红薯泥一起搅匀,捏成小团,每团都掺入红枣和肉碎,上锅蒸熟。

  红薯团子的气味一下子飘散开来。

  “好香啊。”“这是什么?”

  百姓们没见过红薯,纷纷凑上前来尝鲜,士兵们但笑不语,坐着不动。

  闻桉和静杨耐心招待着,逐一把红薯团子拨到她们碗中。

  碗里的红薯团子呈橘红色,有点像年节时沿街售卖的橘子,又像是酒楼里上乘的糕点。百姓倍觉新奇,小心咬下一口。

  滋味确实不错!

  软绵绵又甜丝丝,却不腻人,嚼一嚼还能吃到咸香的肉粒,口感很瓷实,小小一个下去,立马就有饱腹感。

  数月吃不饱穿不暖的底层平民,最爱这种瓷实的口感,红薯团子看着很经放,都想多要几个拿回家去。

  瓦锅周围一下堵得水泄不通。

  姜狸忙道:“不着急,不着急,摊子会有的,工作也会有的,将来大家不必为吃喝发愁。”

  百姓们一愣,才反应过来。

  是了是了,换了人当家,姜遥待她们极好,想必以后不用打仗,也不会有苛捐杂税。

  远方隐隐传来金声擂鼓,对于城东和城北许多勋贵来说,今夜还有很长。屠夜人的刀下,尽是公卿骨。

  姜狸故意把吆喝声提得更高些。

  到了后半夜,城西行人渐渐稀少。虽已无宵禁,但度过轰轰烈烈的一日后,百姓需要睡眠。虽仍有金声隐隐,但街上自有士兵巡逻,大可放心睡个安稳觉。

  家家户户暗淡下去,只有天上的星星和医疗点还亮着莹莹的光。

  舀尽最后一点汤,姜狸小吃摊正式打烊。

  “总算轮到我们疏芙宫小分队聚会啦!”

  晴风小跑着把锅端出,刚放到空桌,就烫得直摸耳朵。

  拂雪和满光拿好碗筷布菜,对着月色感慨:“离京时就是我们陪着殿下,如今回到京中,也该由我们陪着。”

  追叶大笑着做鬼脸:“小阿狸,看姐姐这边!”

  “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用你们陪着哄着。”姜狸嘴上不忿,手下利索地切出一盘云腿,摆到她们面前。

  流云跟在她后面,“怎么不用,你也算我们看着长大的。”

  柿意沏出十三杯茶,数了数人数,收起其中三杯,唏嘘道:“可惜人没齐。”

  凡桑把盏当空:“宏音在磐州当教头,稗熙去了两国交界看守河屿铜矿,明羽到最南边投入梦源新港的建设,忙啊。”

  此话过后,众人一阵沉默。

  既怀念共同生活多年的姐妹,也怅惋各自的未来。

  虽说大事初定,但随着人生选择不同,彼此不可避免奔向不同路途,此刻不过是道路偶然交汇。因此,莫说宏音、稗熙和明羽,就说在场的她们,今日过后估计就各自奔天涯,再难齐聚。

  像追叶目标明确,就是来拜师的,如果成功,大概率能留在京城,但由于职业的保密性质,几乎难以离开枪械所。

  闻桉和静杨随船行动,一日是水师,一辈子都是水师,无事不下船。

  晴风、凡桑都是军人,分属两支部队。如果连云阔要回西南镇守,那么晴风也必须跟随。姜狸喜动,不一定长留京城,但她主意又多,说不定看中哪片地皮,就派遣凡桑所在的工程队去修桥补路。

  拂雪和满光是军医,战争结束,军医或许会被安排转岗。拂雪打定主意留在京城研究药剂,满光则没那么多想法,过一天算一天,先把手头的病患治好再说。

  柿意默不作声。她心底藏着一个惊人的想法——到厉国打探敌情。

  而流云呢,她原是桐州州长,是西南最厉害的政要,其她姐妹难以洞察她的想法。不过在闲谈中知道一点,流云在离开桐州时是完全卸任的状态。

  “当议事堂顺利运转,我这个州长自然能功成身退。”流云淡然道。

  凡桑心想,若是考虑仕途,流云当然最好能在新朝廷谋个一官半职——她绝对有这个本事,就看她愿不愿意,不过总觉得她的态度总是跟着姜狸来变化的。

  那个最先更改称呼,最先不再管姜狸为“殿下”,最先直呼其名的流云,到头来却最是以姜狸的选择为自身依归。

  话说回来,难道姜狸不想看到新朝廷里有独属于自己的心腹吗?

  姜遥有帝王术,总能叫人死心塌地。姜狸发掘过那么多能人,千赤锤也好,柳晚青也好,如今都对姜遥忠心耿耿了。

  但流云是不一样的,她有从政的本事和决心,并且一心向着姜狸。

  凡桑瞧瞧看一眼姜狸,后者没心没肺地说着冷笑话热场,只好陪着笑两声,不多言语。

  “哈哈哈,挺好笑的……”

  追叶、流云和晴风举起杯,其她人后知后觉地也举起,稀稀落落的,人多却不热闹。

  热场失败,姜狸有些灰心,姐妹们人在这里,心思却怅惘到月光后头去了,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干嘛像个百岁老人一样杞人忧天?

  姜狸挑起别的话题:“你们跟我差不多年纪,如何能从小看着我长大呢?”

  流云笑道:“也是,你从小就很有主意。我进宫那年七岁,随便一个过路的大人都能把我吓一跳。你六岁,对什么都风轻云淡的,颇有大将之风。”

  晴风一个劲点头。

  “那会儿有传言,说殿下像皇宫里的一抹鬼魂,我听了非常生气,还跟那人打了一架呢。”追叶捂嘴轻笑。

  流云皱眉:“为何不报告?”

  追叶举手投降:“都过去多久啦。”

  凡桑颔首:“如果那时有满意度调查的话,估计我们疏芙宫宫人得分是最高的。其实这很难办到,我们殿下可没多少打赏的银子。”

  为避免露馅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姜狸很少跟她们聊从前,这是第一次听到有关原主的情报。

  姜狸摸摸鼻子,装作不在意:“是吗,这一年发生这么多事,宫里的事情早不记得喽。”

  “你怎么能忘呢。”晴风生气地说,“那年别宫宫人上门找茬,还是我护着你撤退的,那会儿你才这么,这么点儿大。”晴风把手比划到腰部的位置,“你在我怀里发抖,说‘怎么会,怎么会’,一个劲儿求保护呢。”

  那时的姜狸可没有现在活泼,半年都憋不出一个闷屁,偶尔流露出的软弱完全抓获晴风的心,安慰了很久。

  其她人对此也有印象,静杨反驳道:“你太夸张了,那件事发生时姜狸也有十四了,怎么会那么矮。”

  闻桉:“殿下那时就已经比晴风高了吧。”

  众人笑得开怀,晴风“哼”了一声,化悲愤为食欲,就着热汤,把余下云腿片清空,惹得几双筷子在空中纠缠不休。

  这则情报对姜狸来说很新鲜。

  在以往听过的叙述里,原主都是一个极其淡薄的形象——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像故事里毫无存在感的NPC。这是姜狸第一次接触到原主向外表现的心情起伏。

  而向内的心情起伏——姜狸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就已经感受过了,极其澎湃,极其动荡,仇与爱都相当丰富。

  疏芙宫挺偏僻的,有谁会来找茬呢。

  姜狸问:“我素来不与人结怨,可还记得是哪家宫人前来挑衅?”

  晴风鼓着腮帮子思索,眼神发散,陷入回忆,片刻后回答:“好像是内侍省的小太监,那人运煤去膳房,却总在我们门前掉渣,好几次了,我与之争执两句,对方欺负我们人微言轻,经常来挑事。”

  流云:“不过后来没有了,那灾星一走,你就慢慢好起来,走路不喘了,人也精神了。”

  凡桑:“就是有时过于精神,叫人提心吊胆呀。”

  “瞎说,咱殿下多好。”

  “那会儿彻夜留灯,等她翻墙回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墙高,是墙坏!”

  蛛丝马迹交织在一起,总能理出一个答案。姜狸似乎能推理出,原主设计杀质子的真相。

  却笑着不多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在一起的大家。

  众人聊着过去的趣事,恢复了无限勇气,各自心怀梦想,畅聊至天明。

  ……

  从大军入京到姜遥正式称帝这段日子,被历史上称为“龙啸十日”。

  新帝登基,总是要大赦天下的。姜遥似乎抓紧着,要在登基前多砍些人。

  因此,“龙啸十日”,对许多人来说是混乱到秩序的过渡,对另一些人来说是秩序到混乱的坍塌。

  棠府。

  黑甲兵带走府中大部分男丁,看样子永远不会带回来,其中一些男丁众所周知犯过人命官司,另一些则不知何故。

  几位姨娘在前院呼天抢地,哭诉道:“老爷不是大丰官员,当商人也只有被骗的份,怎么可能犯事啊!大人明察!”

  柳晚青站在檐下,抱着剑,沉声说了几句话,那群姨娘又开始哭:“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啊!”

  棠念听在耳中,摇摇头说道:“哪有什么不可能呢,三叔整日不着家,姨娘哪里能肯定他在外头没犯事?就像……”

  棠念瞟一眼姐姐的脸,赶紧打住。

  “就像我们爹,连累了一整个家族。”棠思没有生气,顺着她的话说,手里翻动着书籍,目不斜视。

  棠念和棠思坐在假山之上的一座亭子,离前院有段距离,远远能瞧见一点黑甲兵的影子,却听不见黑甲兵说了什么,只听见姨娘过于嘹亮的哀嚎。

  二房出事后,姐妹俩就一直养在三房院中,听见平日亲切的姨娘们这副模样亦觉悲伤。

  棠念年纪更小,不像棠思还能静下心看书,趴在栅栏扭来扭去,脚尖一会儿朝前,一会儿朝后,既想冲到前院看个明白,又忌讳长辈们口中残暴的兵刃。

  蓦地,有一小丫鬟着急跑来,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两人一瞧是自家院里的熟脸。

  棠思:“不怕,你说。”

  丫鬟:“大少爷和二少爷都被抓了!”

  棠念当即一骇。

  大哥是仕途中人,与那早逝的爹关系密切,或许因此行差踏错也说不定。但二哥才比姐姐大一岁,整日待在家中,有什么能力犯事?

  那丫鬟还说了许多人,什么门房的兄弟,后院的小厮,马房管事和他三个男儿……说到最后都是棠念不认识的人了。

  “那小厮我见过一回,又穷又胆小,不像是能犯什么案子,”棠念嘀咕,“黑甲兵到底是以什么标准逮捕人的?”

  丫鬟:“听说黑甲兵那有一份长长的名单,都是按照名单上抓的。”

  那便是有备而来,确实不是胡乱逮捕。只是棠念想破脑壳都想不出那个吹毛求疵的大哥和周身穷酸的小厮有什么共同点。

  “是哪里来的名单呢?”

  棠念撑着脑袋,瞧见姐姐棠思还是那副手不释卷的样子,眼睛虽还盯着书页,眉头却微微皱起,展开,似乎想通了关节。

  棠念:“姐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棠思含糊道:“差不多吧。”

  棠思又翻一页,棠念哪里由她,伸手压下书本,求着她道出实情。

  “我也是猜测。”棠思一抬眼就对上妹妹天真专注的目光,一时不忍,扭头望向北边菜市口。

  她没去过,但她知道,菜市口日日有砍头,血泊如海。

  总是瞒不过的,棠思说:“听着,大哥,二哥,还有那小厮,都是闝客。黑甲兵手里那份长长的名单,就是闝客名单,你没发现抓的都是男人么,这是男人才会犯的案子,是无论多么高贵的男人,多么低贱的男人都会犯的案子。”

  棠念双手捂住嘴唇,半晌发不出一句话。

  秋风愈发凛冽,四周花草被吹得弯折倒伏,发出呜咽哀鸣。

  棠思垂下眼睫,一手抱书,一手去牵妹妹的手,“冷,回房罢。”

  棠念:“二哥只有十六岁……”

  “嗯,我知道。”棠思也才刚刚及笄。

  棠念被姐姐牵着走,走下假山后的石阶,走过蜿蜒的小径,走入冷落的院门,走回卧室,坐到床上。

  门扉轻轻合上,棠思打开箱笼,搬出紫铜暖炉,悉心放入几块银丝炭,擦亮火石引燃,转身推开一点窗牗。

  棠念知道,这是报纸上教过的道理,秋冬用炭火要记得通风。

  要是从前,她定会兴奋地显摆,然而现在却有口难言。

  棠念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肚子很闷,很想吐。她不敢去发散,只是呆滞地看着姐姐来回走动的身影。

  棠思把暖炉送入棠念怀中,“快握住,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棠念靠着姐姐肩膀,低下头去,看到暖炉表面的长手杖雕刻,止住了眼泪。

  这是她看过《凤鸣摘》上连载的侦探故事后专门找人定做的。棠念特别喜欢故事里永远跟黑恶势力作斗争的主角,长手杖是她的人物特征,每当犯人想要逃走,她会机灵地用手杖击倒对方。

  棠思察觉妹妹在拼命揉眼睛,赶紧制止住,“想哭就哭吧,别把眼睛揉坏了,嗯,我看看,念念最喜欢哪条手帕呀。”

  棠思拥着妹妹,从袖口抽出三五条花色各异的手帕,都洗得很干净,散发着清新的皂角香。

  “姐姐,你好厉害哦。”

  棠思:“嗯?”

  “我以前总觉得你爱哭,可是好像一瞬间你就长大了,变成可靠的大人了。”棠念把她抱得很紧,“我都不记得把暖炉放哪了,姐姐却知道,我总乱扔手帕,也是姐姐替我收着。”

  棠思摸摸她的脸,确认没有发烧,柔声道:“我是你姐姐呀。”

  棠念:“姐姐不哭,我也不哭。”

  母亲不在了,谁都不在了,她们只有彼此。

  “可是姐姐,我有点难受。”棠念仰起头,一张脸皱着,“难道是因为兄长的事对我冲击过大么?”

  棠思抱着她左看右看,并没有忧思过度的迹象。经历母亲杀害父亲一事后,姐妹俩对不幸的接受程度大幅提高。

  “具体是哪里难受?”棠思表情逐渐严肃。

  棠思思考着,她那有一把磨尖过的簪子,要是妹妹得了什么严重的顽疾,她就把妹妹托付给宋姨娘,自己握着唯一的武器冒险上街寻个医师。

  棠念没法形容出个所以然。

  棠思想了想,恍然道:“是不是来月事了?你今年该满十二,是该来了。”

  棠念迫不及待脱去外裙,里头裤子亦是干干净净,又是一番折腾,才在亵裤上找到一滴血痕。

  棠思高兴地鼓掌,祝贺道:“恭喜呀,你的初潮来了。”

  棠念撇撇嘴:“就这么一点啊。”

  她听说过姐姐初潮时的状况,听说凳子都染红了,怎么自己就只有一滴血呢。

  “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的。”棠思站起身,在箱笼里翻箱倒柜,“这是件喜事,告诉姐妹们,我们今晚得庆祝一下。”

  棠思找到给妹妹备好的月事带。

  瞧见月事带上头的针脚,便知道是姐姐亲自缝制的,全是自己喜欢的纹样。棠念感动到不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呜……”

  棠思正给她系好月事带,蓦地一惊,赶忙抱住她,叠声问:“怎么了?”

  棠念:“姐,我爱你!”

  棠思松了口气,轻抚她后背:“我也爱你。”

  门扉被扣响,棠念咻地穿上裤子,棠思轻手轻脚打开门缝,抬眼看去,正迎上宋姨娘的半只眼睛。

  宋姨娘打趣道:“不慎听见,你们这在上演什么苦情戏呢。”

  棠念竖着眉毛纠正:“是喜剧,大喜事。”

  棠思告诉她妹妹的初潮到了,宋姨娘双手一拍,乐呵呵道:“的确是大喜事,走,我们今晚出门吃肉。”

  出门?

  府里都这副模样了,怎么出门呢?

  棠念知道,宋姨娘是特别的,经常带她们出门见世面,不在前院呼天抢地之列,却未曾想她胆大至此。作为士族之后,眼下可不敢乱出门。

  棠思亦有同样疑惑:“外面都是黑甲兵,满大街都在抓人。”

  “无碍,我有通行证。”宋姨娘蓦地低呼一声,“差点忘了,我找你们有正事。”

  两人还想问通行证是什么,宋姨娘为何会有,就听到一重磅消息。

  “明日我要面圣,不知二位愿不愿意随我同去?”宋姨娘笑眯眯地问。

  ……

  真龙长啸,天地为之震骇。

  不只是闝客,人贩子、非法拘禁者、剥削劳工者、施暴者、胁迫者、聚众欺压者都有所报应。

  有的地方被灭了整条村子,有的地方欢欣鼓舞,其乐融融。

  今日乃是犒赏三军的日子。

  筵席没有设在金銮殿中,而是从宫门前长街一直摆到惠民坊、长寿坊和清平坊,桌椅摆满街市,宾客不可胜数。

  其实这些天许多百姓都是吃免费餐,已是心满意足,然而宴上菜肴比兵姐支的小摊还要丰盛许多,直叫人食指大动。

  宾客们交头接耳,交流着宴会的主人何时出场。主人不动筷,她们哪里好意思开吃呢。

  “这宴席场地也太大了,你说陛下会不会忘了我们呢?”

  “也许还没过来吧。”

  “就算搭马车都要走小半日呢。”

  棠思坐在席间,跟着宋姨娘与棠家众多姐妹坐在一起,脸上羞赧难当。

  她对陛下夺取皇位毫无贡献,怎能吃这一顿?

  棠思偷偷扯宋姨娘的衣角,低声诉说自己的烦忧。宋姨娘哈哈大笑,“陛下想与民同乐,大家开开心心吃一顿便是,不要烦恼套多。再说,你不是有贡献吗?”

  宋姨娘指的是她带来的点心盒子。棠思以为面圣必须进宫,她没进过宫,但听说进宫就要打点。她身无长物,不想辜负这场邀约,便想着做些费心血的点心。

  哪想一大早就被带到城中大街,这里还摆着一排排桌椅。

  其实桌上除了新朝廷准备的菜肴,也有不少百姓自带的粗茶淡饭,跟棠思千回百转的心思不同,她们吃过姜遥的饭,便也想让姜遥尝尝自家手艺。

  棠思望着一碗杂菜糙米饭出神。

  “来了,来了。”

  在眼睛看见之前,耳朵先听到震耳欲聋的喝彩,人群如涌浪一般朝向同一方向。就在棠思以为自己会被冲走的时刻,才惊觉人们安然坐在原地,虽个个神情激动,但丝毫不混乱。

  家中长辈总说外面人群可怕,能把她活吞,可棠思如今身处其中,却只感到安心。

  右手被棠念握住,棠思笑了笑,伸长脖子,眺望长街尽头。

  骏马拉着一辆战车缓缓驶来。

  姜遥站在战车之上,微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不怒自威,气压强大。

  棠思张着嘴看着,不觉得可怕,因为姜遥笑了,是那种真心实意的笑容。身边有百姓招呼姜遥吃饭,她就真的从战车上走下来,吃了一口杂菜糙米饭。

  姜遥离得好近,棠思陡然紧张起来。

  跟传言好像,跟传言不像。

  姜遥真的是极大胆又毫无顾忌的君主。

  陛下,就这么吃下去了么?

  棠思很害怕会有人在这些不明饭菜里下毒。

  “陛下,陛下,请品尝我的栗子酥吧,我做了很久很久的。”棠思突然捧着点心盒子站起来。

  她的栗子酥没毒,她的栗子酥可好吃了。

  姜遥笑眼弯弯地看她,长指夹起一块栗子酥,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