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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1 节

第351章 问政献策箱:索州府哪里还有士族!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4,175 字

  当施如矩听见“反攻”一词,内心颇感古怪。

  仅仅在一个月前,中央军还是索州府百姓翘首以盼的救世主,现在却沦为拦路恶犬,成了需要反攻的对象。

  周围人言不绝,仿佛只有她还有记忆似的。

  风向转变让城中士族措手不及,施如矩曾认真思考过这是为什么,总想不通。

  身处人群,她不由得攥紧钱袋,哪怕里面只剩一个铜板。

  描摹着新币圆圆的轮廓,施如矩心底突然生出一股恐惧,不由得握得更紧。

  好像很久没见过大丰通宝了。

  不仅在商市,转眼间整个索州府都在使用新币。

  一枚小小铜钱,竟然比经史子集更加春风化雨,教最顽固的士族都不得不归顺。

  黑甲兵有手段,仿佛用了她们的钱便是她们的人,再也离不开。

  施如矩沉着一颗心急匆匆地走,迎面撞上一堵肉墙,惊得后退两步,然而后面哪有路可退,反惹来旁人埋怨。

  今日又一便民商市开张,百姓听闻黑甲兵的大将军将会出席剪彩仪式,纷纷走出门去观瞻,挤得三坊五市水泼不进。

  施如矩愁啊愁。

  若非有要事在身,她定不会答应妹妹出门凑这个热闹,本想着结伴同行有个照应,不成想甫一出门就跟她们走散,孤立无援地缩在人群里,还得踮起脚才能呼吸。

  要说这一个月来新开的商市至少有十多所,怎么这一所刚好就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开张呢。

  四方淤塞,遍寻不得,施如矩别无她法,只能顺应人力而行,推推搡搡间,各种小道传闻钻进耳内。

  左侧那群中年人抱团最紧,嗓门最粗壮,高声透露着新的营造,又感慨昨日发放工钱颇丰,能好好吃一顿肉,还有富余想捐到京城西陵公主手上。

  很低级的炫耀,不用看就知道,这是黑甲兵进城之后过得最如意的工人群体。

  施如矩心中黯然,偏头到右方。

  右边的年轻人年纪与她相仿,脚步轻快,队列稀稀拉拉,走在前头的总要转过半边身与后面友人攀谈。她们似乎跃跃欲试,想去参军。

  施如矩就是在这时候听到“反攻”二字。

  也是,黑甲兵的大将军突然出山,定是有大事宣布。

  家里最小的两个妹妹也有此意,日日吵着闹着要去军营报到,施如矩头疼得不行。

  她还不知道她们?

  手无缚鸡之力,失去仆役房间就乱得跟乱葬岗似的,哪里是参军的料子,不过是找个由头离家,好不必再受长辈们管束。

  后方突如其来的嬉笑声,将施如矩的心绪扯了过去。

  “哎呀,这柳将军神神秘秘的,一直不出门,也不知道长什么样。”

  “内部消息,听说她在攻城一战中伤的不轻,肩膀穿了个大洞呢。”

  “还有这种事?那还能领兵打仗么?”

  “哈哈,谁知道呢。”

  尚不清楚本人如何,先听到许多议论,施如矩不蠢,默默听着,能觉察出交谈中隐隐分出派系。

  恰遇前方锣鼓喧天,如沸炉添火,炒得人海更加躁动。

  施如矩仰头找寻标志物,正东方耸立新建的报时钟楼,按照一路听闻,新商市就在这座钟楼底下。

  锣鼓声一浪接一浪,看样子正在进行剪彩仪式。施如矩拼命踮起脚。

  奈何四周摩肩接踵,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哪里看得见柳将军,勉强听到些声响,却也不是柳将军发出的——门前一大兵格外兴奋,大声吆喝着开业大吉。

  虽然没有凑热闹的打算,但她人都这到这了,总不能坐以待毙。

  施如矩把身体绷成钻子,朝左前方人墙发起进攻。

  前后左右抱团结伴,团体之间留有一丝空隙,像白墙上的细缝,施如矩硬生生把这条裂缝钻出个大洞,顺利来到前排。

  骤时清风扑面,神清气爽。

  尔后,施如矩见到柳将军本人。

  她站在牌匾下,身披玄黑铁甲,头顶紫金束冠,腰佩琳琅宝剑,眉目英挺,站如青松,嘴角噙着一抹笑,定然看着面前的表演。

  施如矩才意识到有表演,杂耍艺人把十数个球抛得虎虎生风。

  身边群众同样注意力也不在表演上,专注于议论柳晚青这个人,都说她大病初愈,却轻松撑起厚重的铁甲,实在异乎常人。

  传闻中穿过洞的左肩,挥舞时强劲有力,向百姓随随便便问个好都能掀起一阵飓风。

  风向再次变化。

  比起方才施如矩在后方听到的种种猜疑,此刻敬畏以绝对优势压倒一切。

  柳晚青只是沉默,自会有人补全她的英勇和苦衷,歌颂她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将军。

  施如矩还想往前一步,柳将军却要离开了。

  没有激动人心的演讲,没有冗长的训话,感谢过到场百姓的支持后,柳将军便消失在两列大兵之后。

  人群随之四散,道路恢复通畅。

  终于能继续赶路,施如矩虽感觉怅然若失,还是调转脚步往政府大院走去。

  新商市开在前任同知的豪华宅邸,距离政府大院——也就是前索州署不远,拐过一条街就到了。

  碧瓦朱檐依旧,却不复往昔庄严典雅,大院人来人往,行色匆匆,那肃静的牌子也被拆去。

  施如矩惴惴不安地绕过照壁。

  家里人虽然都不说,但施如矩知道,她们都庆幸父亲在黑甲兵进城前就被贬谪。

  一家之主的官小,连带着一家人犯错误的机会也小。

  比起其她士族,施家的下场要好得多,虽说男丁被抓了不少,家宅没了大半,但好歹还能住在原籍。那些与知府亲近的同知、通判等,全家人都被打入监牢,或被罚徭役,迅速消失于索州府士族之列。

  “士族……”施如矩喃喃自语,半是自嘲。

  索州府哪里还有士族!

  社会阶层大洗牌,士族身份反而更遭人白眼,从前不入流的匠籍贱户摇身一变成了人上人,当官的当官,从商的从商,混得风生水起。

  可怜自己前半生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经史子集不说精通,也是熟读。事到如今告诉她,那些知识都作废了,没用了,甚至每天都说的语言都被淘汰。

  她还没来得及用那些知识表达什么,创造什么。

  明明到了政府大院,施如矩却犹豫不前了,脚步虚浮地荡着。

  荡到小路,正西立着一排竹架,工人爬上爬下地忙活,许是有新的营造——黑甲兵总爱到处建楼。

  索州署高门深院,大小屋舍繁多,黑甲兵竟还慊不够。

  纷飞心念缠裹着施如矩双腿。

  黑甲兵给的工钱肯定很高,施工者的劳动热情比她见过的工匠都要高涨,斧头一凿一刮,肘木的云纹栩栩如生。

  工人绑好麻绳,合力一提,那肘木便稳稳当当地吊到顶端,成为斗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们干得有多利索,施如矩就有多寒心。

  她原也有一份收入。

  因便民商市内只许使用幻语,她恰好懂一些,靠当翻译赚了几天口粮,然而商市交易,来回也就那几句句话,一个月时间足以让人学会,用不着再找她。

  于是施如矩仅剩的知识也赚不到钱了。

  时运像流沙一样从指间溜走。

  “姑娘准备到哪里去?”一名工人瞧她站在旁边许久,对着大锯感慨万千的样子,扬起下巴招呼:“里面我都熟,尽管问路。”

  施如矩正想掩面而走,顿了顿,回过头来,鼓足勇气问道:“有劳阁下,我在找‘问政献策箱’,请问是在这附近吗?”

  工人一脸恍然,声音多添三分敬意:“不远,沿这条路往前走,第一个路口右拐,就在亲民馆前头放着呢。”

  谢过工人,施如矩逃也似的离开。

  问政献策箱比想象中更大更显眼,漆着暖融融的黄色,描着可爱花卉,安放在一顶凉棚之下,免受风吹雨打。

  凉棚内另有一等腰高的窄桌,铺陈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本卷边字典,系了根细绳固定在桌角,瞧着被翻阅过许多次。

  仿佛生怕别人写不出似的。

  黑甲兵如此执政,怪不得能得势。

  施如矩在凉棚旁站定,她做事习惯先等上片刻,先观察别人怎么做。

  这箱子摆在路口处,不时有三三两两的百姓前来投入信函,听她们交谈,大概要么问某条政令的细节,要么问何时在她家附近盖商市,要么问街对面的建筑下月能否完工。

  总之,问政的多,献策的少。

  施如矩是来献策的。

  据说,只要政府看过献策书的内容,确认对她们有用,就会给献策者一笔可观的钱财。她太需要这笔钱了。

  施家本来有宅有地,还有好几家铺子。然而为了保命,宅子被黑甲兵划去三分之二,用作图书馆还是什么馆;铺子人家不要,但卖身契一废,长工全跑了;至于田地……

  施家良田千亩,全在郊外。

  如果不是中央军围困,施如矩大可以亲自出城收粮,就算黑甲兵要征收土地,也是能够商量的,好过这两个月一颗稻壳都收不上来,落个一贫如洗的惨境。

  干脆让黑甲兵灭了中央军算了,施如矩心中一痛,生出恨意。

  下定决心后,施如矩快步穿过嬉笑的百姓,绕到窄桌一侧,摸出怀里的献策书,提起笔在末尾工工整整地签上自己的姓名。

  说是献策书,其实就是张裱窗户用的毛头纸,昨日随手拿随手写,却没有随手扔了,不知怎么的,一直揣在怀里,几经周转来到这个木箱前。

  施如矩没有通天眼,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站在风中,前路茫茫。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需要这笔钱。

  她闭上了眼,把心一横,将纸片投了进去。

  ……

  军营大院占据前任知府的私宅,就在政府大院的东面,彼此相隔一条街。

  柳晚青刚结束剪彩仪式,就急匆匆回到军营,好像身后有鬼追似的。

  汤齐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倚着门边,好笑地说:“走那么快干嘛,也不多说两句话。”

  “怕你又要让我舞剑。”柳晚青没好气地说。

  在奉州的时候,只要她在城里,隔三差五就会被汤齐拉去参加节庆,美其名曰鼓舞士气。

  在那之前,柳晚青还不知道普罗大众能有这么多节日。

  汤齐佯装讶异:“我没有这个打算呀,方才那条街多拥挤,万一伤及无辜怎么办?”

  柳晚青不说话,低头整理文书。

  汤齐拉开椅子坐下,朝她道:“奉州百姓淳朴勤劳,索州百姓心思多,不能用同一套办法。保持一点神秘感,更能引人追随。”

  柳晚青勉强接受她这个说法,又想着要是以后遇到另一座“淳朴勤劳”的城,是不是又要让她表演?

  先不想这个。

  目前她们已经料理好索州城中忤逆分子,百姓全数归顺——哪怕表面嘴硬,实际行动也是归顺的,民势与战力都处于顶峰,是反攻的最佳时机。

  一两个月过去,柳晚青下令炸开的山已被中央军清理干净,能通过大批兵马。

  中央军下了血本,光是轻功高手就至少一万,重甲骑兵五万,步兵十万余,土炮、火铳之类的火器更是不计其数。

  柳晚青派出过几支队伍试探,结果都不如意。

  中央军自知装备没有她们精良,于是死死掐着守门大炮的射程划定阵线,黑压压地围着索州府驻扎。

  攻守逆转,中央军在外面能获得大量补给,而柳晚青等不起。

  柳晚青透过望远镜看去,几乎看不见碧绿的土地,只有敌军黑灰色的营帐和狼烟。

  需要一个突破口。

  柳晚青感慨:“听说姜狸找到一个数学天才,我倒不知那有何用处,只希望天赐下来一个军事天才才好。”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报告”,一听就是绯桃。自从吹响反攻的号角,她就格外兴奋。

  柳晚青:“进。”

  绯桃推开门,火急火燎地递上一个信封,柳晚青拿来一看,里头有一张毛头纸和一份紫荆的批注。

  只需片刻,柳晚青就认识到这张纸的分量,朗声大笑:“天助我也。”再看署名,问,“这是谁?”

  汤齐伸头一瞧,立马便给她解惑:“施如矩,施家的长女,她爹曾任京畿道转运使,后遭事被贬为渠州刺史,现在收监在我们牢中,还没来得及审。”渠州是索州府辖内的一个下州,没有兵权。

  柳晚青颔首,再看紫荆作出的批注,内容全是施家人的简历与人际关系,颇感新奇。

  她家的经历看上去和中央军联系不多,竟然能发掘出这等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