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大势:为了让她们高兴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3,279 字
姜遥推测皇后此刻应该很矛盾。
既想尽快将姜遥抓捕归案,又想趁此机会进一步夺走姜瑜的权。
役工起义发酵了四十五日,上到庙堂下到田舍都认清事实——西陵公主完全背叛了朝廷。
西陵公主蓄意鼓动、怂恿役工起义造反,罪不容诛。
一个月前,皇后降下多道旨意,命令禁军逮捕姜遥归案。
二十日前,皇后准允禁军伤及平民,放开手脚攻陷工场。
十日前,兵部尚书上奏各地险象。
姜遥自己住进织造院,被困住的却是禁军。
但凡禁军前进一寸,全国各地其余徭役工场立即杀官闹事,气势汹涌,响应速度快得惊人。
在朝廷的认知里,理应万国臣服,地方州县两个小吏足以管教千万子民,哪里想到役工敢暴||动。地方州县可不像京城有大量驻军,役工闹个几次,地方官很容易就死绝了。
另一方面,工场还有提灯者守着,几次交锋禁军都没落到好,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只会后患无穷。
于是朝廷下定决心,备好兵马炮,打算轰平工场。
然后姜遥就给她们上了一课。
压根轮不到皇后选是先对付姜遥,还是趁着报道甚嚣尘上压一压姜瑜,京中视线不由分说地从工场转移到“肮脏的储君”身上。
“背叛的西陵公主”一下就变得不显眼了。
棠焕提到,今日朝会十几个武将一起参了姜瑜一本,可惜姜瑜没在,没能亲耳听到现场辱骂。
这不,随着禁军对太子的信赖跌倒谷底,工场外的男兵逐渐消极怠工,警戒线骤然松懈,使得棠焕能够堂而皇之地带两车教材溜进织造院。
姜遥铺了张桌子,愉快地斟满茶水欢迎新人,两人以茶代酒相碰。
“有一事臣不明白。”棠焕双手捧着茶,“还请殿下赐教。”
姜遥苦笑:“你总这么多礼节,直接问便是。”
棠焕放下茶盏,一板一眼地说:“三日前文官们尚口口声声‘西陵公主悖逆大道,自甘堕落与低贱为伍,断不能留’,敦促禁军抓捕殿下,今日却纷纷见风使舵,对姜瑜发起质疑,这是为何?”
面对白纸黑字人们总会先信上三分,连日报道轰炸,百姓群情激奋,姜瑜成了众矢之的。
这几日,姜瑜一踏出太子府的大红门就被扔石头,砸得鼻青脸肿,连朝会都去不成。
平头百姓对姜瑜表达厌恶很正常,但为何连朝臣都如此?她们的指控有这么大威力?
姜遥抿了口茶,轻声解答:“过去姜瑜有男帝、幕僚和崔家共同扶持,在外勉强维持着贤能的假象,现在男帝病了,幕僚折了,崔家内部分出一个皇后派,朝中太子党自然不剩多少。”
棠焕蹙起眉心,不太相信。
要知道,比起强势的皇后,更软弱好把控的姜瑜才是男臣们理想的君主,至于君主本人的秉性并不重要。
大多数时候,道德和王法只是相互攻讦的工具,棠焕不认为区区流言能够打压下储君。
棠焕忧心道:“之前少府局大爆炸、火器院失窃……都是由于姜瑜失职导致,但那时满朝文武都向着他,处罚不痛不痒。这次不过几篇报道,朝廷就有摒弃他的迹象,其中或许还有蹊跷。”
根据经验,无论储君多么糟糕,朝廷都会拼命维护。
姜遥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瞥一眼身边人来人往,明珠大娘正忙着给大家开展写作小课堂。
“跟我来。”姜遥起身往外走。
听得这话,棠焕马上便明白“蹊跷”是谁造成的了,默默跟在她身后。
“诶,中间当然还有一些步骤。”姜遥袖手站在椿树下,佯装看花看树,“左右不过是让花妩查一些把柄,让窦翎买通一些眷属,让雾途杀几个人,让陈见采带一带话头……哎呀,不要这么看着我嘛,没有那么艰难,毕竟男臣们想要的是好拿捏的君主,不是扶不起的阿斗,皇后娘娘也很乐意推波助澜。”
她说得轻描淡写,棠焕却深知没有这么简单,绝对花了大力气。
在做这些的同时,姜遥还要为占领区的治理研究方案,为新币推行写对策,为粮草和兵器头疼,还要注意明里暗里觊觎的势力。
可织造院连张像样的书桌都没有。
西陵公主府有两个大房间分门别类地存放重要资料,有三面高墙悬挂人物关系图,有宽敞明亮的会议室,还有许许多多能干的幕僚。
棠焕颇为心疼:“殿下一定熬了不少夜,所幸回报及时,姜瑜已构不成威胁。”
姜遥看了她一眼,轻声笑道:“我不是为了拉下姜瑜才忙活这么些天。”
“那是?”
花间吹来一阵清风,姜遥回过头,顺着风望向屋内。
姜遥:“为了让她们高兴。”
棠焕听见屋内的讨论声热火朝天,明珠大娘的写作小课堂很受欢迎,回头看去,跃动的人影在大开的门后跑来跑去。
恰在此时,玉姿夹带着一叠新鲜滚烫的报纸,经过庭院进入屋子。
今日号外真不少。
短暂的沉默后,屋内爆发前所未有的欢呼声。
“看来姜瑜被弹劾的消息已经上新闻了。”姜遥弯起眼角。
民间再怎么砸石头,都不如官方一句批评来得振奋。
见棠焕仍是茫然,姜遥解释道:“从此至终我的目的都很简单,让姐妹们高兴,让她们相信自己手中的力量。”
姐妹们不仅仅能占领工场,能拒绝朝廷开出的条件,能顶着禁军的压力生活劳动,还有能力摧毁一位天潢贵胄。
姜遥想让她们知道,她们能用刀杀掉肥头大耳的监工,也能用笔除去矜贵显耀的太子。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并不可怕。
棠焕恍然大悟。
是啊,她们在南北推进都非常顺利,兵力雌厚,根本不必在乎朝廷。就算禁军决定立马开炮,梁霄也能带着部队赶来。
比起如何对付敌人,姜遥更在乎如何培养自己人。
听着来自黄一晓、张由或明珠大娘的嚷嚷声,棠焕鼻头顿时一酸,矮身行了一礼:“殿下做的想的,远比她们知道的要多。”
“我吗?不是的。”姜遥托住她,肃然反驳,“我做的远比我收到的要少。”
……
红日西移,树叶沙沙作响,简单晚饭后,姜遥邀请棠焕陪她坐在庭院一角,直到夜幕降临。
靠近院墙的地方有一方青石案,围着四五只青石凳,旁边还有几张晒着红枣的竹席。
两人隔着青石案坐下。
白天在这里干活聊天的姐妹已经回屋歇息了,桌面还留着一壶冷掉的红枣茶。
远离闹哄哄的屋子,棠焕感觉四周很寂静,不同于西陵公主府上井然庄严的寂静,更像是劳动一天后回到床上盖好被子,有种没虚度光阴的安全感。
透过树丛,棠焕看见许多屋子都熄灯了,想来姐妹们都已入睡。
像是为了打发时间,两人聊了会儿最近几个党派的明争暗斗,或是姜沛背后拼命姜瑜下黑手,或是某个御史蒙冤入狱,或是皇后重罚千鳞卫头目。
只是过了半天时间,进了工场之后,棠焕突然觉得这些纷争都变得遥远,变得无关紧要。
棠焕的声音跟她人一样端正,讲述事无巨细,姜遥静静听着,不时点评两句。
宵禁的钟声响起,繁星如无数盏明灯高悬天幕。
姜遥抖了抖衣袍,站了起来,棠焕见状跟上。两人沿着小径往院墙走,墙外就是敌军。
姜遥比棠焕高不少,步子也大,微微侧着头,宽大袖子不时拂过沉睡的海棠。
微风中隐有歌声。
起先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尔后逐渐悠扬高亢。
起先棠焕以为是男兵的噪音攻击,很快发现歌声过于优美,片刻后辨认出是一声声女声合唱,像拖长的山歌,能够将声音送到最远,仔细听还能听见歌词。
内容直白且情真意切,是为姜遥和工人姐妹们打气。
棠焕惊讶地看向墙外:“这是……”
“是附近的居民,知道禁军平时的把戏,特意来鼓励我们。”姜遥的背影说,好像不解又好像欣喜,“工场周围屋舍都被禁军清空,她们来一趟很艰难,没有任何得益还很可能挨打,却还是来了。”
正值宵禁,院墙外马蹄声、驱逐声乍起,歌声如上岸的浪头般破碎湮灭,奔跑声逐渐远去。
四周回归寂静,姜遥依旧站着,岿然不动的肩头好似压着千钧重。
这歌声不是姜遥或公主府安排的,完全是京中自由活动的百姓自发相和。
姜遥:“就这个角落,每天都有信件从墙外投进来,里面有的画图有的写字,全是感激和支持的话,有一些方言我还要请教旁人呢。”
虽然姜遥并不在乎禁军呕哑嘲哳的声音,但她只能在工场内活动不能出门,一出门就会被逮捕,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何况还要顶着高压处理政务军务。
姜遥面对任何人都是微笑着的、亲切的、包容的,从不会发脾气或是表现出沮丧的神情,但不代表她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某次夜深独自徘徊,她听见了天籁之音。
这样笨拙、优美的歌声,这些粗糙、真挚的信件,给姜遥带来很大慰藉,支撑着她度过这段日子。
“其它地方也一样,各地的工场之所以能撑住,除了因为有医馆,还因为有大量百姓慷慨相助,送粮送水,还帮忙对抗衙役。”姜遥尾音颤着,笑着。
工场可不好靠近,难为百姓们想方设法,就为了对姜遥说一句感谢。
棠焕十分动容,往前走了几步,还想捕捉在风中远去的歌声。
唱歌的女子已经跑远了,听动静应该没有人被逮住,弯月繁星,耳边只有阵阵蝉鸣。
不知为何,蝉鸣也能惹人落泪。
棠焕轻叹:“殿下,这就是天下大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