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壮年:希望娘亲能成为自己的战友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4,918 字
如果甘小灯见过姜狸造的炮,定会觉得眼前这门大炮制作水平过于粗糙,难以展现出火|药的全部威力。
但她没见过,故而只觉得震撼。
门前男守卫也这么觉得,颤抖着举起长戟,对准炮台上的中年女人。
炮管要预热,炮弹要装填。
男守卫赌女人不会用,慢慢靠近着阻拦。
可惜,十赌九输是铁律,中年女人淡定指挥着,底下三两个姐妹快手快脚地装好火|药和铁球,在男人碰到她们之前,点燃引信。
铜管轰隆隆震动,中年女人兴奋大喝:“姐妹们,快散开!”
早在大炮出现的时候,所有路人都避让开了,炮口正对着军备院大门。
甘小灯忽然激动,爬上树,冲着院墙喊:“里面的姐妹们,快避开,大炮要轰门啦!”
闻言,奇姐拉上十几个姐妹一道喊。
砰——
铁球冲出铜管。
甘小灯还懵着,就被奇姐一把拽到地面,捂紧了耳朵。
周围尘土飞扬,砂石乱刮,空气呛人不已,在炮声的回响里,房屋不断倾倒,有人在哀嚎。
这一瞬间被拉得很长,长得足够想起许多事。
甘小灯记起开炮的中年女人。
是她打更时偶尔会见到的夜香妇。
黑夜漫漫,长街路远,两人相遇的机会不多,有一次,甘小灯无意中看到她推车里还有两个小孩,窝在一起熟睡。
作为夜香妇的女人满目忧郁,远没有今日所见这般神气。
接着,甘小灯想起黄婶和张姐勇往直前的模样,她作为年轻力量,反倒被保护在最后,鲜有出手机会。
黄婶、张姐和中年女人家里都有老有小,诸多牵挂,按照惯例应该更耽于平庸的安稳,不接受混乱。但实际上,她们比任何人都奋不顾身。
甘小灯偷偷睁开一只眼睛。
啪嗒。
半条胳膊静静躺在她面前,血肉模糊,断口处灼烧着。
这应该是个很恐怖的场景,但甘小灯竟然感觉不到什么波澜,哪怕目睹哀嚎的源头——之前高举长戟的男人,此时被房梁牌匾削去部分,挣扎着蠕动——也无动于衷。
既不比小说里描述的更猎奇,也不比鞭子破开皮肉造成的伤口更惊悚。
甘小灯平静地越过预备尸体,望向大门。
烟尘逐渐沉寂。
因为炮击距离很近,军备院的大门被轰得稀巴烂,木头茬子冒出黑烟,像是夏天烂掉的瓜,顶上有苍蝇盘旋。
开炮的中年女人格外兴奋,踢掉断臂,捡起长戟,召集一群姐妹往里攻。
“愣着干嘛,好东西都被人抢啦!”
奇姐拍了拍甘小灯脑袋,便组织织造院的姐妹们追着人群跑。
军备院比其它工场规模都大,役工与监工的对抗也更血雨腥风,幸得有新鲜血液加入,监工很快败下阵来。
刀枪剑戟罗列,甘小灯拼命往身上挂箭壶,又见别人推着板车扫荡,兀自懊恼。
该多做准备才是!
大家默契又娴熟,像是在森林采摘果子似的,场面安静又温馨。
甘小灯身边几人甚至在闲聊。
一人问:“那大炮是哪里来的?”
“咱跟你们不一样,没在院子里做工,而是被征到官家农地耕田去了,每日活得跟牲口差不离!早就不爽了,今日恰好逮着机会,劫到一条船,炮是船上头的。”另一人回答。
甘小灯好奇插话:“田里怎么会有船呢?”
那人便笑着说:“在水门码头附近,日日能见船舶进出咧。”
又有几张嘴插进来,将故事补充完整。
那船本来停在城外,是专门运送火器院的货物的,不知怎的昨日深夜泊入水门码头,于是铮姨——也就是方才开炮的中年女人,把心一横,扛起锄头领着大家去劫。
一实践才知道,劫船相当轻易。
“本打算乘上大船一走了之,但想想城里还有这么多受苦受难的姐妹呢,便将那炮卸到陆地,特来支援。”
甘小灯听罢,便知这船是偷渡工人的破浪号,想来船员有意放水。
这边八卦完毕,顿觉身侧一空,甘小灯仰起头寻人。
三四丈外,奇姐正在劝军备院的役工:“这里远离其它工场,且目标太大,难以扼守,不如随我等回城西……”
哔——
后面的话被一阵尖锐的哨声打断。
很耳熟,甘小灯连忙提着嗓子示警:“巡防营的人来了!”
听哨声至少两条街外,但巡防营骑马,眨眼就到,她们必须走了。
甘小灯囫囵地抓取一切能够到的装备,带领大家仓促跑到后院——正门定是不能走了。
可其余院门都锁着,没有时间逐一翻找监工的尸首。
恰在此时,侧面院墙被大炮轰隆破开。
领头羊甘小灯探头一看,差点被巡防营的兵马吓了回来。
兵马还是兵马,不过都躺得横七竖八。
奇怪,怎么今天遇到的男人都和她死去的爹一样,有地就躺?
铮姨站在炮管旁,表情亦有几分茫然。
“方才有个姑娘叫我把炮运到这堵墙前,到半路就遇到官老爷来镇压,结果几道银光闪过,全都人仰马翻了!”铮姨疑心自己大白天撞鬼,不过是好鬼,“想着还有很多官老爷在后头,就赶紧开炮。”
镇压的哨音再度响起,众人顾不得许多,速速逃回城西。
……
西陵公主府。
第二道炮声响起,姜遥站了起来。
“把窗打开。”
玉姿推开南向的窗牗。
从克允堂的角度并不能窥见喧闹,必须看得非常仔细,才能在寥廓的天幕中辨认出那一缕黑烟。
军备院建在离城东很近的地方,因为巡防营就驻扎城东,方便监管和运输。
姜遥想,在正规军的镇压下,破浪号能提供的帮助实在有限。
蓦地,远方黑烟化为明净的绿意,越来越近,最终停驻窗台。
鹿行雁回来了。
纵使见识过很多次,她的轻功仍然叫人震叹。雾途胸腔起伏,又是羡慕又是警惕,时刻按着刀鞘,默然往窗边靠去。
姜遥把帕子递出,神色如常,“盟主,脸上有血。”
“哦。”
鹿行雁高兴地接过,边擦边说,“怪不得你不需要刺杀监工,原来压根就没几个,凭工人自己就能除掉。”
真奇怪,十人不到看管几百人,大丰朝廷也真放心。
姜遥:“不知盟主是否曾见过流放南域的罪犯队伍?”
鹿行雁自豪道:“何止流放南域,流放东南西北的我都见过。”
“两个小卒,便足以驱赶数千人,靠的不仅是手里的鞭子,还有这里。”姜遥伸出食指,点了点脑子。
鹿行雁瞥一眼软榻,前几日把玩过的玉雕依旧躺在角落,回过头问:“只要让监工冤枉人,激一激工人,她们就能解开脑子里的鞭子?”
姜遥摇摇头:“自然不止,为此我们做的努力比你想象中多。”
姜遥转身踱步,步调太稳重,似乎有意放慢,鹿行雁看得着急。
窗台,书桌,香炉,书架,最终抽出一本两指宽的书册。
封皮左下角一个“渡”字,应该是别人的东西。鹿行雁去够,姜遥不给。
“我有一个朋友经营事业时结下人脉,整理成册,涉及隐私,不便让旁人细察,还望盟主见谅。”姜遥粗略地翻了几页,闪得很快,看不清。
一份黑心老板记录员工行为的手账,在姜遥手里就是武器。
鹿行雁无语:“我一般不把人脉记在本子上,这更像暗杀名单。”
姜遥好奇:“你见过暗杀名单?”
“没有。”鹿行雁说。
姜遥继续:“她所聘员工多为三十到五十五的女子,这部分女子正值壮年,精力旺盛,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创造社交圈子,能做成天大的事。”
她们也是夜间学堂未能招揽到的部分。有空上学的女子大多更年轻,更着眼未来,亟求在人生伊始时就发生改变。
而江自渡的员工大多背负着沉重的家庭压力,日夜时间都要用来劳作,更倾向改变目前状况,找份副业,好喘口气儿。
鹿行雁想想,确实,她母亲到哪都能碰见熟人。
她不再关注那本记录,敲了敲窗框,“你要出去?这么等不住?”
殿外宫人集结,仪仗齐备,似乎时刻等候着公主出巡。
役工反抗发生在京城之内,注定会被强力镇压,鹿行雁知道姜遥打算亲自出面,保下反抗者的性命。
对此,姜遥没有正面回应,转身朝玉姿道:“叫窦长史来,与我一同准备演讲稿。”
“是。”
别人不理,鹿行雁更起劲,深沉地劝:“你既然想当皇帝,就不能太清正,得站得歪一些,才会有许多人来扶。”
这锅民怨熬煮了许久,才刚刚沸腾。需得在抗争最艰苦最破碎的时候再站出来,才能最大程度赢得民心。
鹿行雁依仗武力帮助过许多人,很清楚在何时插手才收获最丰厚的回报。
姜遥瞥她一眼,又越过她眺望远方,良久,缓缓开口:“当朝廷想要惩罚不听话的平民时,不存在法不责众的说法。先是巡防营,再是兵马司、千鳞卫,最后会出动禁军。”
她身上负担很重,没法把人命当玩具。
“我需要人,需要真正的明面上的势力。”
姜遥垂下眼,她能被人所看见的部分,自然都是完美无缺的,“而且,我可没有说过本人品格清正。”
顺着姜遥的视线,鹿行雁低头瞟一眼手帕,察觉不对,打开后满是油墨,大怒:“你这帕子是脏的!”
她抹一把刚刚擦过的地方,黑的。
“我武功低微,想必素有原则的武林盟主不会伤我。”姜遥笑意盈盈。
稍微指了指摆在桌角案几的清水,姜遥便神色一凛,转身细声与雾途说话,提灯者实时观察着京内进展,撰写演讲稿需要这些信息。
这时窦翎适时入殿,带来一阵清凉空气,没去看气急败坏的侠客,径直跟着姜遥走。
不知是满意还是妥协,鹿行雁“啧”了一声,没去洗脸也没跟着出门,往后翻了个跟斗,便消失不见。
……
巡防营在坊间大肆搜捕,鸡飞狗跳。
冒着被逮捕的风险,甘小灯半路离队找到自家宅门,伸出手要敲五下门板。
最近几天风雨欲来,她根据之前出任务的经验,跟娘亲约定了暗号。除了她这个女儿,谁来敲门都不要回应。
岂料,五下才敲了三下,门就开了。
娘亲没遵守约定,甘小灯刚想生气,就看到对方一身奇怪的装束。
铁锅挂胸前,一手拿锅铲,一手拿菜刀,头顶还罩着藤编的篓子。甘小灯记得,那是家里装咸鱼的藤篓。
明珠大娘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反倒拉着甘小灯反复查看,“回来就好,这里疼吗?那里呢?”
甘小灯一边摆手,一边回头看:“娘,你这是……”
“外面突然动静贼大,兵荒马乱的,我怕你出事,想着出来看看。”明珠大娘拍拍身上的“盔甲”,铁锅哐哐作响,憨厚一笑,“又记得你说不太平少出门,就给自己整点装备。”
甘小灯眼眶一热,抱住娘亲。
铁锅无助地夹在两人之间,明珠大娘受宠若惊,小心将锅铲和菜刀放到身后的台子,空出一只手揉女儿的脑袋。
“回来就好。”明珠小声说着。
关上门,甘小灯既不进里屋,也不帮娘亲卸装备,而是紧紧握住娘亲的手,表情肃然。
明珠大娘也跟着凝重起来。
甘小灯目光炯炯:“我特意离队,不是为了回家,是为了把你带走。”
甘小灯将最近执行的任务告诉了娘亲,原原本本,连同如何笨拙地笼络人心,如何被奇姐一语道破,又如何被黄婶的转变所震惊。
她意识到,窝囊和力量澎湃,都是黄婶。
于是她想起小时候赶集,娘亲叉腰大骂缺斤少两的货郎,凶横得整条街侧目。那时她觉得丢人,现在她觉得娘亲特别神气。
甘小灯希望娘亲能成为自己的战友。
讲完一大通话,甘小灯紧张得发抖,却意识到自己正握着娘亲的手,便用力控制住自己。
娘亲松开了她,背过身往厨房走。
“娘?”甘小灯茫然叫道。
“快来帮忙。”明珠大娘背着身弯腰,声音不清楚,甘小灯小跑着过去。
灶台在院子,厨房里修了个擀面石台,还有打了排柜子,都放着娘亲心爱的瓶瓶罐罐,平时甘小灯很少往这钻。
明珠大娘从柜子下方拖出两三个矮胖矮胖的瓦罐,里面全是食材。
“一听要打仗,我就开始存白菜、腊肉这些食物,刚好派的上用场。”明珠大娘愁皱了眉头,“你们现在才刚开始闹腾,以后有得是苦日子。”
甘小灯看着瓦罐里的宝藏,在这物价飞涨的年月可值不少钱。她挽起娘亲的臂膀,惊喜地问:“你答应啦?”
明珠大娘瞥她:“不然咧,我还能放心你一个在织造院里头?谁给你们送吃的?饿着怎么办?”
家里没有推车,两人将食材塞进包袱和背篓,挂在身上大包小包。甘小灯带了两把大刀,她和娘亲一人一把,娘亲用不惯长刀,坚持拿自家菜刀傍身。
甘小灯趴到门边侦察。
屋外不断有马蹄声疾驰而过。
“坏了,这点时间,巡防营已经将织造院包围了,路上全是官兵。”甘小灯听得龇牙咧嘴。
从来没觉得家与织造院相隔的两条街如此遥远。
明珠大娘拿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图,圈出她认识的人上工的地点,“小灯在这,大方在这,周婶在这……哎,我们可以走这里。”
甘小灯对家附近的路很熟,疑惑道:“为何呢?”
明珠大娘:“你们几个工场院子不是都靠在一起吗?既然所有工场都反了,那院子之间的小路肯定安全。”
织造院以及大多数工场都位于城西,今日之前,是大型徭役集群,今日开始,便是反抗者的国度,国度之内,城池之间自然安全。
甘小灯恍然大悟,敲了把脑袋。
砰砰!
咦,她没敲这么响啊,真成榆木脑袋了?
“是巡防营在敲门!”明珠大娘赶紧把图画擦干净。
在敲门声变得更没有耐心之前,两人从后院翻墙出去,走别的路线回织造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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