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土司:有这份远见，我便换不得你

　　“高高低低勇往直前跳跳弹，黑云罩顶千军万马退散烟，赛蜈蚣多足运输战车，山神也要反过来拜我炮……最后这个我要重点介绍，两人合力，就能无视地形建造一座行军桥。”

　　绯桃爽朗的声音在草原上空回荡。

　　这里是位于奉州与京畿道之间的某处营地。

　　刚结束一场战役的柳晚青在收到京城的快信后，没有整军回程，而是原地驻扎，并遣人快马回启运城搬来更多士兵和军备。

　　送口信的士兵是马程最快的绯桃和林知。

　　于是新装备集合，便有了这一幕——绯桃代表远方的工匠们，绘声绘色地介绍起各种新式装备。

　　只不过，柳晚青听得不是很轻松。

　　“下回念编号就可以了。”她扶着额头说道。

　　绯桃罕见地反对柳将军的话，摇头说：“那怎么可以，念名字多直观，一听就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语罢，绯桃扛起钟爱的“山神也要反过来拜我弹”对准空地，自豪地说：“这个我一个人也能操作，要不要演示一下。”

　　柳晚青：“下一个。”

　　林知拾起一个两臂长的枪筒，也参与介绍：“这个叫开花药，一枚弹药里包裹着十五到二十枚次级小弹药，一旦高速钻入人体，弹药就会旋转着炸开，达到撕裂皮肉的效果，威力十分惊人。”

　　伏积石眼睛一亮，立马就看中了此物，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开花药占为己有，“我宣布我找到了本命武器。”

　　绯桃有些着急：“我这还有更厉害的！”

　　柳晚青：“这些都用得上，把装备搬到新战车上。”她扭过头高呼：“全体都有，准备移动。”

　　“是！”

　　草原各处响起嘹亮的回应。

　　除了警戒岗外，全体士兵进入启程阶段——拆除营帐、收拾锅碗瓢盆、搬运物资，以及带回喂食中的骡马，等等。

　　绯桃瘪着嘴叠军帐，林知从另一头卷着麻布过来，斟酌道：“最多三天，我们就能进入京畿道了。”

　　是哦。绯桃眉头逐渐舒展，“那我们是不是很快能回京城了？”

　　她超级想念花妩和茉白以及各位姐姐呢。

　　林知估计想到林举荷，也有些动容，她谨慎地环视一周，却只摇摇头：“加上新来的，我们这里也才两万士兵。”

　　绯桃：“如果按照朝廷的算法，我们有三万呢。”

　　林知所说的两万士兵，是仅仅将正式作战的士兵计算入内，而她们至少携带了一万名后勤人员，包括医师、厨师、器械检修员、武器保养员、甲胄师和战马维护员等。

　　有了这些后勤人员，她们每次战斗都能心无旁骛，使出全力。

　　林知：“对面可是有几十万。”

　　“也是。”绯桃三两下把军帐叠好。

　　士兵们的整理还需小半时辰。

　　草原的另一边，柳晚青骑马走在前方，并非开路，而是整理思绪，规划接下来的行军路线。

　　“七月初七。”

　　柳晚青念叨着这个日期，“今日已是七月初一了。”

　　伏积石也骑着一匹马，雌赳赳地跟在旁边，大笑道：“放心，有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奉北道大兵在，绝对能赶上。”

　　不同于位处西南的姜狸，柳晚青在接到“转移京城实现”的任务后，并不打算攻打边军，而是打算直接挥兵南下。

　　在奉州之南的迢迢长路，分布着一些大丰男兵，有溃兵也有正规部队，无疑全是挡路狗。

　　好在，伏积石是最好的引路人。

　　她当初能找到风改山那片藏匿地点，如今也能找到避开大丰部队前往京畿道的路线。

　　她们不需要真的攻打京城，只需在七日初七这天，在京畿道内弄出大动静，引得朝廷认为不得不出兵应对，那么就算成功。

　　柳晚青：“我担心的是怎么回来。”

　　“是啊，大闹一场后，前面要么是中央军，要么是禁军，背后是虎视眈眈等着我们出门的奉北道府兵。”伏积石的声音在马背上游荡，“不过阿柳，姐妹们都没害怕。你倒是先害怕上了？”

　　“你就这么相信我？”柳晚青侧头看她。

　　伏积石拍一拍后腰的开花药，朗笑道：“我是相信这个。”

　　“更何况，七月初七那日，可不止我们在战斗。”

　　……

　　“七月初七。”

　　霆将手里的匕首一抛一接，破开脚边带刺的枝叶，朝身后低吼，“都跟上，别掉队。”

　　在她身后，姐妹们排成纵列，沿着山路蜿蜒而行，如此前进已有两日。

　　西南崇山峻岭，除了姜狸目前所治理的州县外，多的是无主的、不受朝廷直接管辖的山林土寨，这些土寨子的存在也是威胁。

　　霆的职责在于肃清各个山头的残余封建势力——按照实际情况，个别山头还停留在石器时代。

　　霆突然竖起一根手指，身后部队停了下来，“自己人？”

　　“自己人。”

　　一名侦察兵落在树梢，她原属于南域部队，身手了得，“我观察过前方，要想在七月初七抵达彩云道的话，有一个寨子无法避开。”

　　霆问：“治理情况？”

　　侦察兵：“情况良好，比我们前面剿灭的几个要好得多。”

　　霆说：“那必须除掉。”

　　身后姐妹们为之一振，兴奋细语声声。

　　虽然在接到快报后，霆将自己的任务更改为“取道为上，剿灭次之”。但既然避不开，对方又很有实力的样子，定不能任由其坐大。

　　身后副手计算了下日程，蹭上来提醒：“如果一个时辰之内解决不了，必须离开。”

　　副手之前是名磐州医师，最会来这一套，每时每刻都要严格遵守。

　　霆心想，又不是抢劫完就走，还要取缔当地的管理，一个时辰怎么够？

　　霆嘴上说：“去到再看看。”

　　半个时辰后，霆带领先锋部队抵达土寨，并惊叹此地比别的寨子要先进得多，武力也充足，是个像模像样的城镇。

　　又一刻钟后，部下将土司带到霆的面前。

　　土司：“阿笨大拉瓦！”

　　“这人就是这里的长官？”霆手里把玩着一份朝廷授官书，这个土司不是山大王，是正儿八经的宣抚使。

　　闻言，土司怔了怔，忽而大拜：“我辈皆土僚，朝廷所授官言语不通，遂令阿舌宣抚以修文教，其死，我为之关系人，故袭其职。大人，请饶过奢族上下几千口老小吧！”

　　霆盯着她头顶的几缕白发，问：“你会幻语？”

　　土司讷讷：“会说一两句。”

　　霆：“你叫什么。”

　　土司：“奢狩。”

　　霆的副手在恒族的广场找到几份报纸，还是她们部队刚刚发出去的版本。

　　霆，以及左右架着刀的姐妹当即了然。

　　朝廷在奢族语言不通，找个当地一个叫阿舌的男子当土司，该男子死后，由妻子继任。由于幻语里没有“丈夫”一词，奢狩只能自称“关系人”。

　　奢狩袭职后恪尽职守，将奢族寨治理得井井有条。同时，因为宣抚使还担有文教的职责，奢狩积极向外搜集书籍教材。

　　好巧不巧，奢族附近的几个山头都已经归入霆的管理，接受霆的教化。

　　霆：“你看的这些报纸，是我印刷的。”

　　奢狩惊讶地睁大双眼：“我以为那是朝廷下发的东西，还说比以前那些酸儒经典要好学多了。”

　　霆笑道：“我不会害你们性命，但从此你们也不能再听任于朝廷，不能再向朝廷缴税缴贡，而是听我的指导，执行我的政令，向我缴税。”

　　奢狩低头犹豫。

　　她对朝廷没有多深厚的感情，然而堂而皇之地叛变，还是让人抵触。

　　况且，朝廷远在天边，平时管不到这里，而这个霆看上去管理很严格。

　　奢狩叹气：“好吧。”

　　霆好奇地问：“这么快就答应？我以为你会思考更久。”

　　奢族的武力储备虽然和大多数土寨一样，只有些农具和砍刀，但数量和保养状态要好得多，居民一个个也都膘肥体壮的，且熟悉地形，要真殊死一搏并非没有可能。

　　副手还在戳霆的后腰催促呢。

　　奢狩回答：“在我直面你的士兵之前，就已经被你潜移默化地影响了，说明你到来势不可挡，我答应与否左右不了你的足迹。而且，若我不愿意归顺，你大可以换一个愿意的土司。奢族之中，没有人比我做得更好。”

　　霆：“有这份远见，我便换不得你，你仍担此地首领。”

　　霆回头朝副手使了个眼色，后者抬头瞄一眼太阳的位置，估计还有小半时辰。

　　副手拎起一个箱子，让奢狩起身跟她走，“我教你印刷。”

　　奢狩眼前一亮，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反过来走在前头，带路到寨子广场的一桩树墩子前，“这里这里，平时我们都把这里当桌子用。”

　　奢狩用衣摆擦去上面的泥土，副手将箱子放在上面打开。

　　内里一张钢板、一支铁笔、一个滚筒、两瓶油墨、数张蜡纸、一小叠磐州纸而已。

　　“这是蜡纸印刷，当收到我们派来的原稿，你必须用铁笔在蜡纸上刻印一份，然后像这样刷上油墨，印在白纸上。”副手当场演示了一回，印出一份聘任奢狩为议事长的文书，“此方法不但便携，且一次能印出千份，你需牢记。”

　　奢狩如获至宝，又在霆的口述下，学着刻印一份新的组织架构。

　　“议事堂？意思是我还要花钱请几个人来监督我？”刻到一半，奢狩突然发出疑问。

　　霆：“不是花你的钱。我要走了，不过会留人在此，看着你把一千份架构表塞进每一处住着女子的屋舍才会走。”

　　这又是个奇怪的规定，不过奢狩想到之前读过的报纸，似乎感觉也很正常。

　　按照这种管理方法，寨子里的女子就不用等到丈夫和男儿都死去才能继承职位了。

　　奢狩学习蜡纸印刷的同时，霆也遣部下迅速将寨子的情况记录下来，以便报告到苗坪县文流火那处。

　　往后许多山林土寨的文教事宜，都由扶贫先进堂堂主文流火来负责。

　　霆的部队如同秋风占一山，过一山，不可能在每个地方都留守太多兵力，最好的取缔就是用她们的文化取代旧的文化，及时输出的报纸是很重要的一环。因此，报纸上的内容要做到吸引目不识丁的寨民，注定要与磐州那等文化乡不同。

　　文流火当过一阵县令，很熟悉西南山林的情况，用大量图画和比喻来阐明道理，使得《苗坪月报》扩散速度极快，而且已从月报逐渐转变为旬报、日报，还不乏号外。

　　譬如今日霆又收服一寨，这个消息第二日就会出现在号外中，告诉附近已归顺的山头，可以与奢寨进行经济来往而无危险了。

　　霆自己逛了一圈，深感满意。

　　奢寨需要扶贫的地方不多，甚至可以早日进行下一步——设立中级和高级学堂，开展立体农业和建厂房。

　　副手将蜡纸印刷的箱子交给奢狩，随后找到霆，提醒道：“我留了三人小队在此地督促，彩云道任务不等人，大部队该走了，有什么想法都交给后来人吧。”

　　霆无奈颔首，心里琢磨着今晚要写的报告。

　　刚到寨子门口汇合，就见奢狩匆匆而来，“诸位这么快就离开？”

　　霆转过身，笑道：“我要是一直待在这里，你怕是会短寿几年。”

　　奢狩局促地抱着袖子，“将军可是打算去彩云府？”

　　她见许多士兵神色有异，犹豫着解释：“诸位来得急去得急，估计是想从我们这里取道过路，以往也有零星行商不想付关费，所以特意避开官道马途，绕到我们这里来的。”

　　霆暗道，还好先遇到姜狸的是她，不然以奢狩的能力，当这个大将军绰绰有余。

　　霆由衷称赞：“不仅有远见，还很有观察力。我确实要去彩云府，你有更省力的方法？”

　　奢狩摇摇头，说：“正相反，我要劝将军留步。”

　　“不瞒将军，我素有识别天候之能，昨日夜观天象，惊闻未来几日会有暴雨，届时河水暴涨，山路湿滑难行。”

　　霆皱起眉头，听她说下去。

　　“将军有神兵，不畏艰险，就算河流暴涨，奢族也愿意献出大木作舟。但三日前，彩云道的一位将领突然消失不见。”

　　霆眉头一跳：“突然消失？去做什么？”

　　奢狩：“不知。有将出而无踪迹，故而我认为彩云道很危险，以此出言相劝，请将军暂留奢族几日。”顺便再教她几样技能。

　　霆原地思索了两秒就做出决定。

　　她叫来侦察兵将此事上告，如若为真，姜狸那方肯定能多方求证。

　　最后，霆与奢狩说：“彩云府我是必须要去的，至于奢族的大木，你就用来建医院吧，说不定我很快就用得上呢。”

　　奢狩听罢惶恐茫然，却见方才浩浩荡荡的兵阵，眨眼间如闪电般消失在寨门口。

　　若不是手中还握着新印刷的纸，奢狩还以为这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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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奢狩的故事化用了两位明朝的女土官的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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