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宏大与微小:因为所有人最终都会投入姜狸的怀抱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7,799 字
夜深,新菜试吃完毕,三人就着锅里的一点小菜佐酒,聊些闲话。
闲聊到外头响起一串铃声时,司酝起身,带着情报纸筒推门而出,与院外的某人低声寒暄起来。
随后铃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
尹尚食的座位正对着南门,方才司酝开门时恰好看见了空茫茫的天空,以及层层叠叠的宫墙。
明月被隐藏在右上角的斗拱后方,斗拱属于尚宫局古朴肃穆的正堂。
门又被关上了。
尹尚食将最后一颗蒸枣放到嘴里,嚼到没滋没味才吞下。
她侧身问:“你在尚宫局过得如何?”
裴静鸣颔首道:“一切安好。”
“诶,不是问你工作的事,也没有催着你交报告。”见这么晚她还没回去,尹尚食疑心她在尚宫局过得不如意,“就是想关心一下你最近有没有受气?”
尚宫局里有不少皇后的眼线,这些女官从擢选开始就与崔家紧密相连,她们家世更优渥,能力也很强,还会彼此互相照拂,在官场上可谓如鱼得水。
当然,裴静鸣出身大家,不会受到任何欺凌,但职场的尔虞我诈不是单单一句“没欺负你”就万事亨通的。
尤其是裴静鸣在尚宫局极度缺乏自己人。
估计崔家女官结伴同行时,总会有意无意地忽视她。
女官遴选之初,西陵公主也积极地往宫里塞人,不过大多数都无法进入尚宫局。尚宫局和尚仪局几乎可以算是皇后的心腹地带,她的人上了,其她人只能另择出路。
最近皇后炙手可热势绝伦,六局一司暗潮涌动,为首的尚宫局想必更加如履薄冰。
且听裴静鸣宽和一笑,说:“蒙尚食大人关照,受的那点气在你的手艺面前顷刻烟消云散。”
尹尚食一言难尽地看着她,裴静鸣却依旧沉稳地坐在她对面,甚至还有些理所当然。
这不是虚话。
与尚宫局相比,尚食局里的崔家人更少,裴静鸣与尹尚食交好,除了有西陵公主的因素外,也是因为尚食局的院子更自在。
尹尚食自然欢迎。有裴静鸣如此博学之人经常光顾,尚食局的女官们都与有荣焉。
“几盘小菜,算得上什么关照。”尹尚食摆摆手,低头掩去自己的惭愧。
她忝居五品之位,除了通风报信外,无法给远在尚宫局的裴掌言提供更多援助。
裴静鸣:“此言差矣,在深宫中能时常吃到如此美味,又能与好友时常小聚,已是极大的福分。”
尹尚食失笑道:“谁能想到堂堂裴静鸣如此容易满足,这么点小事也能看作福分。”
裴静鸣:“生活就是这些小事组成的。”
就像今日,她在御花园算是替崔尚仪解了围,日后崔尚仪即便不会待她亲如一家,也不会故意为难。
“还好是你进了尚宫局。”尹尚食举杯与裴静鸣的杯子碰了碰,似乎很欣赏她这份豁达。
裴静鸣似乎不同意这点,尹尚食却举起一根手指,抢在她面前道:“我是过来人,当我还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小女官时,就目睹那些好家世的同僚们如何成群结队,如何依靠一点小成绩就进入长官的视野里,如何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升迁。”
她们结伴而行、咬文嚼字,说着她完全听不懂的之乎者也,并津津乐道。
平民出身的尹尚食知道,她们并未故意施展恶意和歹心,只是习惯性地遗忘她的存在。
借着酒兴,尹尚食将累积多年的郁闷与不快一股脑倾诉:“我与她们在出生时就已经隔着天堑。”
她挡住裴静鸣递醒酒茶的手,“不,是我与你们……”
裴静鸣在她面前总是谦卑,从来不卖弄学问,使得尹尚食差点忘了她同样会说之乎者也。
裴静鸣:“可最终是你成为了一局之首。”
是的,造化弄人,后来那些天之骄子要么出言不逊得罪了贵人,要么站队失败被受牵连,一个个都在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
可以说,最终尹尚食是靠能忍能熬,以及在某方面足够无知而在宫廷中存活下来,成为尚食。
“所以我才不懂,像你这样比我知道更多之乎者也,又比年轻女官更深谙处世之道的人,为何不往上爬?”尹尚食问她:“哪怕是为公主,难道不是位子越高越好办事吗?告诉你啊,越往上,噪音越少,看得更清。”
裴静鸣入宫时是掌言,现在还是掌言,明明凭借裴家的家世和口才,要往上爬轻而易举。
可看她自入宫后的表现,大有低调做人、明哲保身之态。
裴静鸣轻声道:“尚食大人,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谋求晋升,像我这样的人必须倾听噪音,解开里面的结。”
“愿闻其详。”
“只有我足够微小,才能真正认识每一个人。”
当裴静鸣进入尚宫局时,内部已然划分出好几个阵营。
以樊尚宫为首的长官们表现得最中立圆滑,几乎不干涉手下争权夺利;中层领导各有各的靠山,向上巴结,向下笼络或打压,最为复杂;而同期一起入职的崔家女官很有冲劲,她们普遍年轻、野心勃勃,彼此之间既是朋友也是对手。
尹尚食说得没错,静谧的深宫,其实是个巨大的噪音场,永远不会知道无意听见的哪一句话会送人归西。
裴静鸣有点特殊,她的出身决定了绝不会让人看轻,而职位却没有高到让人望而生畏,既不年轻得火花四溅,也没有老到过分世故油滑。
裴静鸣没有走进任何一个阵营,这意味着她可以周游在任何一个圈子的边缘,倾听每一种声音。
对于年轻人来说,她是值得信赖的长辈,对于长官们来说,她又是拎得清好歹的下属。
裴静鸣:“一开始我只是下意识让自己处于一个微妙又十分舒适的状态,方便我收集和传递情报。”
“后来,我帮助了一个年轻同僚归档文书,她邀请我参加密友的午餐,才知道她与宫正司的某个长官是手帕交。又有一次,我拜托年长的典籍采购一本书,她很惊讶我品味与她一致,不但免了出宫跑腿的费用,还悄悄告诉我另一名上司不为人所知的爱好,当然,以鄙弃的口吻。”
尹尚食眯起眼,难以从裴静鸣的表情观察到有没有将那个“不为人所知的爱好”写在例行报告里。
这人确实不是什么书呆子,而是深谙人情世故的老手,而且表现得恬淡寡欲。
所以,其实她在尚宫局的生活根本不如履薄冰,正相反,她很受欢迎——不是那种热烈的、被人时刻追捧的受欢迎,而是只要看到她,内心就会泛起轻盈的暖流,不自觉会多倾诉两句。
裴静鸣眨了眨眼:“我始终没有走进她们的圈子核心,也从不打探她们密谋的计划,只是附和着她们的只言片语,因此,上个月我才能发现皇后那件事。”
尹尚食知道,“那件事”指的是皇后不满足崔家女子只在尚宫局出没,她秘密挑选了一些人到殿前议政,如果不满意就退回重选,全过程无一人外泄秘密。
要说裴静鸣是怎么知道的,因为一名女官无意中发牢骚,“男人有时真听不懂话,还总把关注点放在出其不意的地方,交流费劲极了。”
这是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吐槽的事,但不会出自一名女官。宫里的女官不会接触男子,而对方品级也没有到可以随意出宫的高度。
敏锐的裴静鸣立马知晓对方在抱怨时,隐藏了“臣子”和“政事”等的因素,对方参与了皇后与外臣的见面。
裴静鸣甚至洞悉到皇后想要增加身边女史的原因。
这是一样很大的发现,姜遥因此大力嘉奖了她,遣人送来不少奖金。
裴静鸣脸上却浮现出真实的痛苦。
尹尚食还在感慨:“果然还得是你,要是我听到那句话,可能只会一起讥讽,转眼就忘记了。”
转过头看见她眉头紧绷,她非常不解:“你怎么了?是后悔了?”
裴静鸣摇头,又点头,苦笑道:“与她们有了接触,有了了解,她们就成为活生生的人了,而我的任务是将她们的秘密全部暴露,虽然说不上后悔,但这当然使我痛苦。”
因为把自己放得足够微小,所以不会引起其她人的警惕,又因为不够置身事外,所以会不堪重负。
有时候,裴静鸣觉得自己太过自视清高,只要一点现实的不测就能彻底打垮。
尹尚食恍然大悟:“这是你最近老待在我这里的原因。”
裴静鸣:“偶尔会有人主动亲近我,我能感觉到策反就在一线之间。然而这意味着必须付出真心。”
也就是说,她必须将曾经把她们的秘密和失误写进报告的事实尽数告知。
尹尚食没想到这层,只能安慰她:“公主并没有要求你一定要策反什么人,她只希望你在宫里平安无事,就算少几条情报也无所谓的。该如何做,要怎样做,全凭你自己把控,不要勉强。”
裴静鸣:“可悲的是,我也希望交到真心相待的朋友,希望以此消磨冗长的生命。这样的友人就在一线之外,我既无法忽视,也无法替公主承担失败的后果。”
自以为饱读诗书、遍览经史,计较过历朝历代的得失,在宏大的叙事面前,贪嗔痴不过沧海一粟,但实际她仍会起贪念,只是贪的不是钱财而已。
她解开噪音中的结,却忘记自己也会成为不安噪音的一部分,心中滋长了结。
尹尚食知道自己不是能解开这个结的人。
尹尚食:“你可去过永和宫?”
永和宫居住着姚贵妃,西陵公主的生母。因最接近西陵公主与皇后之间的风暴,姚贵妃最近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裴静鸣面露疑惑:“去过,聊过几句话,那位主是个亲切的人。但是,除了不怕在她面前说漏嘴之外,我不认为她能解决我的烦忧。”
因为姚贵妃是姜遥的母亲,所以裴静鸣觐见时不必怕暴露什么秘密,然而她从前与皇后交好,后来割席决裂,解决方法也只是老死不相见。
裴静鸣不可能与尚宫局的人们不相见,她还有好多任务要做呢,而且她挺喜欢当官的。
尹尚食以宫里老人的身份分析道:“皇后如今气焰嚣张,更是想将咱们西陵公主赶尽杀绝,却没有动姚贵妃一根手指头。姚贵妃只是不爱凑热闹很少到处晃悠而已,时不时还是会参加几位娘娘的小聚的,这不值得你参考经验吗?”
裴静鸣陷入沉思。
在所有你死我活的宏大故事中,总有那么一两处令人费解的细节。
……
涧南道,磐州。
大芦村村长被士兵押下去后,王理理又去找她聊了好多天,由于无法表明两位公主之间的关系,出来时看表情就知道劝慰失败。
王理理:“刚入城,律不可不严,要不卸去她村长一职,再关个三五天?反正目睹刺杀的百姓没几个,等她出狱我再想办法给她恢复职务好了。”
姜狸:“你看着办呗。”
她不是很在乎那位刺客的喜爱或憎恶。
在伟大的改革面前,个人的这点喜恶无关紧要,因为所有人最终都会投入姜狸的怀抱。
姜狸站在城楼顶端,双手叉腰,表情无比狂妄,就差大笑三声。
她刚想张口,就有人打断。
白令——她也跟着军队来了,适时贴心提醒:“剪彩仪式马上要开始,没时间给你在楼顶扮演反派了。”
姜狸皱眉:“我觉得你对我误会极深,任何人见到我,都会称赞这是个极其正派的英雌。”
白令瞥一眼她身后:“是见了你那把步枪吧?”
白令确实对姜狸颇有微词,因为姜狸实在太热衷于到处给新茅厕剪彩。
作为城主的亲戚兼左膀右臂,白令更加希望能参与到学堂、医院、政府部门或是大型商场的开幕中去。
而不是茅厕,很多茅厕。
“别说,磐州修建茅厕的速度也太快了吧,我们才进城一旬不到,怎么剪彩仪式就一个接一个呢?”白令一边跟在姜狸后头小跑,一边吐槽。
姜狸咧嘴笑道:“因为我姐早就安排好了施工队,就等着我一声令下呢。”
白令翻了个白眼。
由于姜狸自己规定了城市主干道不许纵马,所以两人只能靠步行,紧赶慢赶总算准时到达。
然后是平平无奇的红布条,平平无奇的黄铜剪刀,平平无奇的祝贺和彩纸。
姜狸很兴奋地走进茅厕参观。
白令搂了一眼,小隔间,大过道,顶上通风底下排水,连通母婴室和更衣间,出入口有洗手池,确实是平平无奇的茅厕没错。
每一个隔间都有姜狸奔波的身影,老实说,她在准备出征的时候都没这么兴奋。
白令回忆了下,姜狸在桐州和宿州虽然也多次命人修建茅厕、疏浚下水道,但那都是在政局稳固之后。然而这次兵临磐州,姜狸第一件事就是这个,真叫人费解。
“你天生属狗的?还什么都没有呢就到处嗅。”白令将姜狸揪了出来,直接表达不解,“到底为什么你如此执着于建茅厕啊?”
她嗓门不小,因为过于困惑而差点破音,引起了其她人的注意。
参观人员不光有姜狸和白令两个,还有十多个磐州未来的官员——她们刚刚通过考核,处于一边上岗一边接受培训的状态,此时一个个老实巴交地转过头来,似乎不清楚该不该将这句问话记在本子里。
预备官员的茅厕之旅是分批的,这批人数较多,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幸好茅厕还没投入使用,空气比较清新。
白令看了一眼笔记本,她们中有人甚至给茅厕画了速写和平面图。
姜狸转过身,背靠隔间的门板,面向众人。
她说:“西南普遍贫困,但比起宿州和桐州,磐州说得上政通人和,富裕安康。”
预备官员们点头表示认同。
白令想了想,就算是灵州,治理也没有磐州清明,衙门动不动就对百姓打骂,街道也很肮脏,到处都是乞丐。
不愧是西陵公主的封地,管理有一套。
姜狸并非想借机夸耀一番皇姐,她说:“富裕的地方就会有富裕的人,你们能想象到富人是如何生活的吗?”
预备官员们摇摇头,她们大多是小农出身。有几个应该知道,却没有说话,面露难色别开视线。
姜狸:“早起第一眼就有人递洗脸的水盆和牙刷。饭来张口,每一顿都有菜有肉有白米饭;衣来伸手,每一件都整洁干净没有一丝折痕。渴了有温度刚好的蜜糖水,困了有暖好的被窝,大小解都有专人帮忙拎衣摆,睡前还有无限量热水来洗净身体。还有,房间永远没有灰尘。”
不光是许多预备官员们不敢置信,白令也露出同款震惊。
白令:“什么!怎么办到的?”
现在已经是她前半生过得最优渥的日子了,都做不到每天洗澡,这项活动太费腰,得几个姐妹约着一起挑水。
而且,她还没见过有人时刻都能喝到温水的!
众人的反应还是超出了预料,姜狸迅速抿了抿唇,掩去自己的羞愧。
刚穿越过来的姜狸就差点陷入这种甜蜜陷阱之中——作为现代人,她实在无法割舍干净的床铺、如厕的便利、每日的热水澡和洗衣机。
姜狸回答:“因为每一个富人,都至少有十名仆人悉心伺候。单就洗澡这一项,就要五六人来回挑水、煮水,保持浴盆的温度。昂贵的衣服不能捶打,一件绫罗需要有人花费一整天一点点祛除随意沾上的污垢。”
“农民插秧种地,能收获稻子和谷子。绣娘捻线刺绣,能完成一幅作品。而仆人烧一整天的洗澡水,什么都得不到——她们中大多数人被富人家主把握着卖身契。”
预备官员们的震惊转为愤怒,怒火几乎具象化。也有人偷偷垂下头颅。
白令冷静地说:“幸好我们早就取缔了所有卖身契,恢复仆人们的人身自由。”
要是一直当洗衣机,流云她们如何有时间发展自我?
当时姜狸无法彻底解决这个问题——除了交代房间不用打扫得太干净,她不用穿复杂的衣物,不用吃太精细的餐食外,她又能改变什么呢?
这可是个上一次茅厕就要换一次衣服的时代。
姜狸忍受不了不洗澡。
姜狸只能不常待在宫里,流云她们很争气,在这样的间隙中锤炼出一身好武力,读书看报也不落下。
姜狸不能要求治下的所有子民都和她们一样苛刻地自我约束。
她允许人懒惰、怯弱、言不由衷。
如今,姜狸终于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
基于这个时代的生产水平,尽可能解放更多的劳动者。
姜狸:“茅厕、大众食堂、图书馆、学堂、医院……这些机构都是能消除身份差异的地方。”
每一所茅厕的设计,都完美满足单人干净如厕的需求——即不会让任何一个动作弄脏衣物。
桐州已经开始试种橡胶了,等成功后衣物会变得更加方便。
姜狸:“富人永远洁净,永远饱足,洁净和饱足带来舒适和健康,而这应该是所有百姓的权利。”
“我希望百姓们能受到同等良好的教育,吃到同样营养的餐食,能有时间锻炼身体,能保持身体和口腔的洁净,能随意看想看的书籍,能自由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能尝试感兴趣的工作,就算失败也没有关系。能交朋友,能毫无芥蒂地交很多朋友,无论彼此过去存在怎样的阶层差异,无论未来是否会因观念而分道扬镳。”
她语速很快,预备官员们来不及做笔记,只能一动不动地感受。
姜狸满意地扫视一圈,清了清嗓子,冲白令眨眼:“其实我还让施工队修建图书馆和大众食堂来着,不过这种大型设施造得比较慢,数量也没茅厕多,以后剪彩一定叫你。”
白令已经不在乎茅厕的事了。
姜狸对预备官员们说:“等你们真正上岗后,会面临许多麻烦和困惑,会遇到敌人的反对、残余敌对势力的反对、辖区百姓的反对,你们会反复与不同势力斗智斗勇,而民众不会始终爱戴你们——永远质疑权威,是政府必须给百姓的权力。在这过程中,你们肯定会感到心力交瘁,泄气之时,不妨回到这里看看。”
“或许一个人会拒绝休夫或上学,但绝不会拒绝这样一所茅厕。”
预备官员们似有所悟,白令也不再懵懵懂懂。
白令一直像秘书一样跟着姜狸四处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做过些什么。
姜狸进城后,对百姓说:“不扫掠、不闭城、不加赋。”
这话一出,几乎什么稀奇古怪的政令都能迅速施行下去。
有人认为这是王理理用巡抚使的头颅换来的和平,有人认为姜狸的队伍本来就广施仁政,有人认为姜狸实施的明明是倒反天罡的暴政。
三种说法,分别来自于普通农户、年轻女子工人,以及士族富商加各年龄层的底层男子。
还有一种,像应元文苑这样的巨富,表面响应得大声,但当被要求放出满宅子仆人时还是难舍难分——即便戚老太太和刘文君能付得起超过市场价的薪资,依旧有不少仆人想在新的磐州中闯一闯。
姜狸推行的政令非常明确:摒除传统的家庭模式,鼓励单人单户,所有人都要投入集体生产之中。
白令清晰地记得,进城第三天的时候,原西陵署现磐州政府门前有许多女子举牌子反对,调查后发现她们都是士族或商人的眷属。
当时姜狸就是不在意的样子,嗑着瓜子和白令唠:“她们背后的男人知道自己出面会被打,所以让自己的母亲妻子女儿姐姐妹妹过来闹事。她们自己也容易被怂恿,放眼整个磐州,她们都不是最迫切需要改变现状的群体,恰恰相反,我们夺去了她们优渥的生活。”
当时白令跟着乐呵呵地看戏,一边点头一边吐瓜子皮,分析道:“因为我们放跑了她们的仆人,瓜分了她们的田地——准确来说,原来属于她们背后男人的田地,但出产的作物也会被供应到她们桌上。”
有人请示该如何处理,若是动用武力必有伤亡,若是以利诱之则伤其她良民的心。
白令也很紧张。
她希望反对者们得到惩罚吗?可惩罚已经开始了,这些曾握有卖身契却没对仆人打骂折辱的人,被判处每日做四个时辰的劳务,每隔两日要到办事处报到。
姜狸耸了耸肩,无所谓道:“门前那片空地本来就是给百姓游乐的,先别管。那些人凡耽误劳务的,刑期顺着往后延。要有破坏财物的行为也加上。要是她们往里冲,你们该抓就抓。”
反对声浪很快平息,却不是因为姜狸这边强行武压制,而是出现了另一伙举牌子的人。
那些饱受家庭和地主压榨的仆人和女儿,积极地聚集在政府门前空地,反对对方的反对。
类似的抗议和反抗议其实在不同时间地点发生了很多次——磐州不愧是磐州,书香气息浓厚,人人都能说出一大堆道理,先别管对不对,光是对喷的时长就能耗费一整天。
姜狸忙着修茅厕没空理,但白令很有空到处瞟。
现在白令回想,发现几乎每回再出现反对者时,都会少一些人,反反对者则会多一些人。
少的那些人不一定对出现在多的那些人里面,但一定会出现在茅厕、食堂、大众浴池和医院里头。
白令充分认识到,朋友是通过斗争和发展争取来的。
磐州政府需要她们的见识和能力为我所用,但不会留给她们过度和适应的时间,姜狸将一个新的磐州劈头盖脸地扔到她们头上,说了一句“适者生存”。
能适应新磐州的人很快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
还能成为对抗朝廷残余势力的一大支柱力量——曾朝夕相处的人,最清楚对方的弱点,最了解那些藏起来的民脂民膏都在哪里。
白令突然记起林映嘉说,“姜狸是有一点残酷的。”
白令和人不熟,没敢问清楚,以为她是在说战场开枪扫射的事——宿州人民至今还在被指挥去捡弹壳。
现在似乎知道了林映嘉为什么这么说。
姜狸给出每一点权力随时都可以收回,她能对反对者表现得毫无所谓,就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松开过手里的军权。
她可以漠视这一切发生。
白令却依旧认为姜狸本心良善。
白令抬起头,对面乌泱泱站着的预备官员全是姜狸的崇拜者。
她们自己或许不了解同僚,但白令看过简历。
预备官员里既有曾经的千金小姐,也有曾经的乞儿,现在她们都因为通过了同一份考卷,站在了一起。
白令突然觉得茅厕确实是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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