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人潮来往:跟我出门不会吃亏

　　列坐之中，无人不读过桥报。

　　从无意间看到第一眼报纸到频繁订阅，从针砭时弊到轻松一刻，等回过神来竟已保持阅读了小半年的时间。

　　漫漫长夜，得窥天光。

　　有人鼓起勇气向桥报投稿，诉说不平；有人曾反抗长辈，与医女合作；有人已经在暗中为姜遥做事，左右朝局。

　　她们彼此之间或是相熟，或是陌生，此刻共坐一堂，面朝同一个方向。

　　拂秀阁，她们自然听说过，不单单是从报纸上，还从家中父辈口中。

　　父亲与爷爷骂得有多狠，语气有多酸，她们就知道拂秀阁是个多么难得的好去处。

　　人人相互打听，如何能成为西陵公主的入幕之宾。

　　西陵公主端坐在上，朗声开口道：“诸位都是有才有识之人，我心慕之。选择是相互的，我在此恳求诸位选择我，成为我的幕僚，若是同意便留下饮一盏茶，若是不欲便领赏退出克允堂，筵席照常参与，不会遭到为难。”

　　缓带轻裘、锦衣玉钩的姜遥像在发光一样，如同千仞山峰上的一抔雪，举手投足间寒气萦绕不化，也同雪山背后升起的艳阳，光华尽绽，刹那间春回大地。

　　没有人会不答应她。

　　没有人舍得离去。

　　姜遥举起杯，姜狸举起杯，女子们一同捧起面前的杯盏，一饮而尽。茶汤滑落喉咙，先苦涩后回甘。

　　姜遥：“此后诸位可自由出入西陵公主府东西两院，无论留宿多久都可以，每月有俸禄，不必为生计忧愁。”

　　面前多少高门贵女，本就不是需要为生计发愁的那类人，但此时都听出西陵公主的弦外之音，殿下是为她们提供一条后路。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骚乱，林举荷和棠焕选择了后方的座位。

　　一个半趴在案几上，右手藏在底下，嘴里嚼着颗饴糖；一个坐得板正，唇角抿着，视线不断从面前坐席中扫过。

　　这么振奋人心的场景，棠焕却看起来心不在焉，林举荷忍不住好奇问：“你在找什么吗？这里面有你的学生？”

　　林举荷听说过有些千金小姐跟着自家丫鬟，偷偷去女子学堂听课。不过从这个位子往前看，除了西陵公主，只能看到一个个后脑勺。

　　棠焕侧过头，低声道：“无事，你在吃什么？”

　　都是早早就开过无数次女阁会议的老油条，林举荷此时甚至还在偷偷写稿，和棠焕经常逮到的上课看小说的学生一模一样。

　　林举荷砸吧砸吧嘴：“被三公主罚了，在戒酒。”

　　三公主那有全城所有犄角旮旯小店面的资料，居然说不能白给她，要她戒酒才行，今日这么隆重的日子也不能饮半点。

　　背后秘书金照目光炯炯，面前三公主视线锐利。

　　可恶，她这么辛辛苦苦开分店，还不是在为两位公主做事。

　　这手术费太高了！

　　另一边的棠焕因为没有看见堂妹棠思，显得有些失落。

　　棠焕回去过棠府一次。

　　毕竟那是她的家，她和母亲有无数藏书还留在书房内，而且，棠府的宅子和家产本该有她一份，她离开与回去都理所应当。

　　首先瞧见她大变样，老太太老爷子都吓了一跳，但没人敢说她不是。其实从小到大，家里除了母亲，没人会厉言斥责她，棠焕本人淡泊寡言，却瞧着就不是好拿捏的。

　　棠焕收拾行李时，远远瞥见棠思一眼，后者很快就消失不见。随后才知道，棠思与棠念如今被收养在三房名下，日子过得不算好。

　　不算好是多不好？在棠焕眼中，从前棠思的日子就过得不怎么样。

　　在棠府吃喝不愁，但除了吃喝处处是愁。

　　不过棠焕也知道，自己这个堂妹生性内向，有任何不舒服都不敢对旁人说，多数不会那么主动联系府上的医女。

　　棠焕教过红头山的文盲，也教过城里一知半解的女工，却对学透了礼义廉耻的堂妹无从下手，心中不可谓不泄气。

　　晃眼间午时将近，灯光乍然摇曳，凳脚摩擦地面，人们陆陆续续起身，追随西陵公主去剪彩揭幕。

　　这么一动，林举荷忽然灵光一闪，正想找棠焕聊聊新的灵感，就看到后者呆愣在地。

　　“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老师当多了脑子容易坏？”林举荷想起在荷善堂被女孩们烦死的时光，颇有同情，但还是不满地扯着她肩膀摇了摇。

　　棠焕收回目光，自觉失礼地朝林举荷赔罪，还未等抬手作揖整个人就被林举荷揽了过去，听她畅谈新书的想法。

　　人潮中，棠焕悄悄回头确认，她没有认错，那是棠府三房的宋姨娘。

　　……

　　西陵公主府的开幕使得城东尤其热闹，但这与大多数黎民百姓毫无关系。

　　比如城西的底层打更人甘小灯，甚至都没听说过姜遥的新封号。

　　甘小灯最近忙着做别的事。

　　她突然主动肩负起家中的采买大任，借来板车一路轱辘到集市，一家家细心挑选油盐酱醋。

　　甘小灯家里只有她和娘亲，按理说买点日用品用不着这么大阵仗，但她自有想法。

　　只见她身后还陪着好几个年轻女子，都住在一条街上，合计到一块出来采购。邻居第一次组团出门，兴奋又不安，还好跟着甘小灯安全感提升不少。

　　她们没甘小灯好运，家里多少有个爹或弟，每日耗费的物资要多得多，然而这正合甘小灯要的意。

　　毕竟大客户出门，买根葱都要吃香一些。

　　见甘小灯问了很多家价钱却始终没有下手，邻居有些不解，“刚刚那家肉价还挺便宜的呀。”

　　“那个男老板诡计多端得很，猪下水也敢卖二十文一斤。”甘小灯现在有钱，更不愿意给男人赚，邻居们不懂，只能暗戳戳地吐槽。

　　又走过两三个档口，终于看见一家猪肉铺里头是两个女人。屠大手起刀落，一扇排骨转眼就被砍成一截一截，屠二伸手扫过砧板，就将排骨全都装好，麻利地递给客户。

　　拿刀的屠大脸上有疤，表情严肃，显得很不和善。邻居甲：“哇，她好凶！”

　　“这样的才靠谱。”甘小灯摆出过来人的神情，从容地买下两大条五花肉，“瞧见没，同样是二十文，这种肉质才叫实在，她们还提供切片服务，以后可要认准这家肉铺。”

　　邻居们见状连连点头，恍然大悟，“看来还是女老板实在啊。”

　　接下来，甘小灯又领着邻居去买布，好在冬天到来前做一身新袄子。

　　甘小灯径直穿过嘈杂闹市，走到一家叫徐娘雅铺的招牌下。

　　邻居乙拉了拉甘小灯的衣摆，慌乱道：“你疯啦，这家东西很贵的，那样好的布料我们如何负担得起。”

　　甘小灯神神秘秘地冲她笑：“我让你们跟着，就绝不会让你们吃亏，都看好了啊。”

　　只见甘小灯将板车停到一旁，朝店员招了招手，再比了个手势，那店员就跟心有灵犀似的，从柜台下拿出一包东西递给甘小灯。

　　甘小灯付过钱后，将那包东西抛给邻居们，后者茫然接过，还挺重。

　　“我记得你们家里的妹妹快要来月事了吧？刚好能用得上。”甘小灯示意她们打开，里面是崭新的月事带，布料又舒适又透气，针脚细密。还有一本教授生理卫生的小册子，巴掌大，图多字少，再愚笨的孩子都能看懂。

　　这样好的布料，平时拿来做衣服都舍不得，可刚刚甘小灯不过付了几个铜板而已。

　　街上人来人往，邻居又感动又羞耻，说什么都不能让甘小灯掏钱，甘小灯如今财大气粗，根本不在乎这一点小钱。她们的人情记挂比几个铜板有用。

　　推搡之间，有一人红着脸问：“我，我也想给娘亲买一份，可以教教我吗？”

　　甘小灯：“当然可以，记住了，徐娘善心，她家有很多隐藏商品能折价卖给我们这些女孩，你们可不能告诉家里长辈，不然就没有这个便宜占了。”

　　诸如容易藏起来的、小巧玲珑的墨水瓶、短笔和笔记本，只适合女子补充营养的汤剂，以及这样买上一包，全家女眷都能人手两条的月事带。

　　邻居丙点头如捣蒜：“那是自然！”她又不傻，哪能什么秘密都和家里人说。

　　甘小灯给她演示了一遍动作，双手在身前比一个三角形，代表要买月事带；右手食指往左手掌心上划，代表要买文具。

　　甘小灯：“就算有家人在旁边看着也不怕，店员会引开家人注意，偷偷将东西给你。”

　　如此贴心！

　　邻居们齐齐向徐娘雅铺望去，女店员和大量的女顾客给了她们莫大的信心。她们目送邻居丙离开团队，只身去到店员面前比了个三角，成功用五个铜板换回一包月事带。

　　不仅有人感慨：“过去竟不知这么多采购窍门。”

　　“是啊，我经常给家里买东西，都没发觉集市上有这么多女老板。”

　　“过去我可没这个勇气给自己买点东西……”

　　“现在哪里一样，都跟着灯姐发财。”

　　甘小灯嘻嘻一笑，过去一旬，她从学堂的告示栏看到招聘布告，随手给邻居们介绍了不少打工的机会，不然大家哪来的余钱为自己打算呢。毕竟无论如何，女子的第一步要从拥有自己的财产开始。

　　甘小灯雌赳赳地走在前头带路：“都说了跟我出门不会吃亏，还有谁要买布鞋来着？给你们介绍巷子口的裁缝张婶，她鞋底纳得可好！”

　　此时此刻风光无限，到了晚上上值，就该是甘小灯苦恼的时候了。

　　每个人打更人巡逻路线都不一样，但每晚街道状况如何，总要在府衙处报告清楚情况，尤其最近不知又出了什么事，上官管得很严。

　　府衙里，可没有愿意追随她的邻居，只有浑身臭气的男性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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