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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2 节

第122章 新的课程:恐怖,但充满诱惑。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3,589 字

  夜校的诞生源自于钱家商业扩张的需求。

  钱贺年要的不是随处可见的目光呆滞的盲流,而是至少简单识字、懂得道理的生产者。

  于是,由钱家出场地,姜狸出人出点子培养人才,逐步提升工人素质。

  刚开始招募的时候,因为学费全免,又能学到算术、纺织、草药等等实用的本领,吸引了不少底层工人在业余时间来学习。

  当然,比起京城里庞大的工人数量来说,来上课的女子不过九牛一毛。但能在打完一天工之后,仍有精力和热情进修,其收获定然是斐然的。

  得到的回报也很丰厚。

  渐渐的,等第一批学生结课后找到了薪资更高的工作,夜校的名声总算打响名号,有更多的工人慕名而来。

  学费依然全免,而且如果积攒一定学分,还能兑换笔墨和纸张,进修起来更无经济压力。

  而今天这节课,据说是新老师试课的原因,不但免费,还会给每个来上课的学生发放两斤鸡蛋作补贴,课堂上更是座无虚席。

  只不过,上惯了实用课程的学生们,骤然面对这样一个略显深奥的话题,都显得有些茫然无措。

  大多数人骨子里还存在长幼有序、论资排辈的陋习,而棠焕即便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年纪也实在过于年轻,刚开口时差点压不住课堂上的阵阵骚动。

  城里的打工人显然比村里的更活泛。

  不过,棠焕已经有过讲课的经验,随着她娓娓道来地传达内容,工人学生们都安静下来。

  因为面对的是工人群体,棠焕很自然地从工作机会讲起。

  棠焕:“……表面上,男工看似比起女工更能干脏活累活,更能搬运重物,所以更能得到东家的偏爱。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浅色木板换上了新的讲义,是一张数据图。

  “以奉北道赈灾为例。在朝廷面向青壮劳力以工代赈的政令之下,十不存一的北地不分女男,都投入到修凿溪井和制作水车的工作中。然而,每建造一座水车,男工能领到五斗米,女工只能领到两斗,这难道是公平的么?”

  制作出一座水车,这是明显等同的工作量。

  数据图中,清晰标明女工和男工数量相当,劳动成果也相当,甚至许多女工还会为团队干些烧菜清洁的杂活,但得到的米远远不如男工。

  “除此之外,女工在外工作,在家里还要洗衣做饭,照料孩子和老人,而这份劳动更加折磨人,却是完全领不到钱的。”

  “所以,往往女工们拿着更少的银子,却干更多的活。”

  工人们亮着一双双黑白眼睛,全神贯注地听讲。

  从来没有人跟她们讲过这些,信息量很大,需要消化的时间,许多人似懂非懂地思索着。

  棠焕尽量将晦涩的文气转化为浅显的话语,多用比喻和举例。

  “不说北地,就说像京城里最普通的人家,多的是为了送男儿上学堂,让女儿外出务工补贴束脩,这里面的女儿在外在家都付出劳动,却没有任何所得。”

  好几个工人脸色一沉,如坐针毡。

  可棠焕的话还在残忍地继续:“相信在座很多同学都已经注意到很关键的一点。”

  “市场之中,由于绝大多数东家都是男子,招工用工的也是男子,所以天然偏好同性别的雇工,这是男子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所有工人们都被狠狠扎心。

  坐在最后排的裴存真瞥一眼身旁的三公主,她似乎理解为什么对方要强迫自己在这上课。

  裴存真戴着闷热的漆木面具,双手依旧反剪着绑在身后,身上还披了一件黑色斗篷遮掩绑架痕迹,实在是不舒服。

  但或许是这位老师讲课出色,或许是有理有据的图谱让她刮目相看,即便每个例子都与裴存真的生活有云泥之别,她依旧能从中听到曾求而不得的答案。

  裴存真出身房河裴氏的主脉,母亲是峪阳崔氏,自降生以来就受到万千宠爱。

  这种宠爱与姜遥所受到的宠爱是两回事。

  裴家不吝金玉地聘请名师,从小教导裴存真君子四修六艺,培养她的野心。

  所以,当裴存真读到数百年前曾有后帝共政,甚至有女子临朝称制的史实之后,她立马找到裴氏的掌权人——父亲,促膝长谈。

  裴存真自信自己有能力复刻那位慈威太皇太后的辉煌,带领裴氏稳坐朝堂,要求父亲倾尽全力投资自己。

  同样的教育底下,裴存真的姐妹兄弟都没有生出如此远大的野望。

  显然,裴存真成功说服了裴刺史,后者为此加倍培养势力、屯田练兵,并频繁带着女儿出入军事、政治场所,比教导世子更加用心。

  最后,裴存真来到京中。

  墨绿色的面具上,两道冷冽的目光微微发亮。

  姜狸也转头看一眼裴存真,两人的视线一触即散。

  这时,有人举手提问。

  “老师,可是男人们为国建功立业,为家遮风挡雨,多赚一点也是正常的吧?”

  提问者的手举在半空。

  她寻常,不安,毫不委婉,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对于这个问题,棠焕没有感到意外,她点点头,示意提问者放下手。

  棠焕从讲台的右侧向左侧走去,一边踱步,一边沉声说道:“男子挑起战争后建立自己的功业,抢去女子饭碗后装作遮风挡雨。这相当于先朝你毒打一顿,再给个甜枣,企图掩饰罪恶。”

  “我们不能被欺骗。”

  棠焕走下左侧台阶,经过提问者,目光扫过一张张困惑的脸。

  她太清楚她们还想提出的问题。

  “女子受孕时体弱,无法操劳,所以错误地认为需要一个丈夫遮风挡雨,又需要一个父亲来把关丈夫的优劣,但为何这位遮风挡雨的人不能是女子?”

  工人们眼睛睁得老大,一动不动地注视棠焕张合的嘴唇,仿佛从那发出的是传说中鲛人的恐怖嘶鸣。

  恐怖,但充满诱惑。

  有人喃喃:“可孩子是孩子她爹的,不是另一个女子的啊……”

  一女一男结合而成的孩子,由女主内男主外拉扯着茁壮成长,这不是千百年来的法则吗?

  棠焕望向她,声音一如既往冷静:“可现实中,几乎所有孕妇都是由另一个女子在照料。”

  棠焕转身,快步走向讲台,给浅色木板换一张讲义。

  “询问过城内五百名孕妇,其中照料她们的人,四成是家婆,三成是娘亲,两成是姐妹或友人,一成是奶娘或家仆。”

  “至于丈夫么,五百人里也有一个,不过后来因为妻子生了两胎都是女婴,立马变脸休妻。”

  这些数据来自医馆,对于医女来说,接触孕妇或曾是孕妇的人非常容易。

  “甚至女邻居都比自家丈夫要上心。”

  没有人质疑数据是否准确,工人们艰难地将目光从台上转移到与身边的同伴对视。

  眼神能传递很多,从彼此的眼神中,她们知道所有人的母亲姐妹都是类似情况。

  在座的工人当然也有许多已为人母的,她们在记忆中苦苦搜寻,竟然只有自己怀孕时还在伺候丈夫或婆公的片段。

  为何当时没有感到不妥呢?

  为何此时此刻会感到愤怒呢?

  千回百转的思绪,即将迎来爆发的出口。

  棠焕站在讲义前,望着台下一张张面孔,深刻感受到教书育人的可怕之处。

  她是学生信赖的老师,她具有塑造思维人格的能力,她能够深度改造一个人对世间万物的看法。

  在棠焕领悟这一点的同时,也领悟到整个大丰自上而下的恐怖之处。

  棠焕呼吸一窒,视线越过工人,恰好与后排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瞳对望。

  她声音有些微颤抖:“世道让男子学治国,让女子学管家。故而男子逐鹿天下,女子困于后宅。”

  “这根本就是一种监禁。男子们偏还制定各种习俗、法条和祖宗章法来让女子屈从,让女子盲目认为只能依附男子而活。”

  “女子真的弱小到需要一个男子吗?”

  “雌虎怀孕依然能追逐捕猎,大象的家庭里更无成年雄性。食肉的虎与食草的象,性情各有不同,却同样在自然中几乎没有天敌。”

  “唯有人类女子,千百年来吃的用的不如男子,甚至外出行走的机会也远远少于男子。吃进嘴里的肉少饭少,又不外出锻炼,皮肉就难以结实有力,这是众所周知的道理。”

  将女子变弱,再假惺惺地主动保护。

  甘小灯坐在第三排,衣摆被同桌阿巧紧紧拽着,她也想抓着点什么。

  明明好好坐着,却好像随时都会不慎坠落。

  甘小灯想到和娘亲相依为命的日子,实在比有爹的时候好太多。

  生活中唯一的困难不过是出门时受人指点,但现在甘小灯突然懂得,这些“指点”正是圈套本身。

  那些人总说,甘家应该找个男人来支撑门楣,不然家财都要便宜外人,甚至有一段时间,娘亲真的为此发愁,起了过继的心思,不过几日后就作罢。

  那时娘亲在屋檐下望了一整晚的天,直到甘小灯敲完晨钟回家都没合眼。

  娘亲望着昏暗的云,望着归来的女儿,说了句:“独木难支,双木成林。”

  娘亲很少说文绉绉的话,甘小灯当时一下就记住了。

  摇摇欲坠之中,甘小灯似乎真抓住了什么。

  甘小灯:“不光是体能,这世间掠夺走女子继承家产的权力,让女子独木难支。”

  她抵着课桌,手指用力到青白。

  她耳边响起其她同学的声音。

  “还有科举,当官的没有女子,怎会有人为我们着想呢?”

  “我家有个夜香桶,我好几个姐姐都死在里头,如果不是在我之前有个哥,我活不下来。”

  “我去岁应聘一份很普通的工作,店家居然要求与我丈夫谈。”

  “……”

  好多人在说话,声音混杂到一起,逐渐变得难以分辨,但没有人觉得吵,也没有人停止喃喃。

  姜狸深深叹了一口气,她感觉胸口闷闷的,干脆泄愤似的一把扯起裴存真,不动声色地从后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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