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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节

第98章 新税法:其身不正,便是姜遥能利用的点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5,449 字

  棠焕是棠家人,从小到大备受浸淫,最熟悉世间秩序。

  传统、惯例、法条政令、辈分序列、官职资历。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这条铁律中没有女人的位置,却将女人死死困住,永不能脱身。

  她曾问三公主,矿场的规则与世间有何不同?

  有人群聚居,有管理需求,有物资分配,就会催生规则,催生三六九等。

  她从历史上读到过一切为人称道的变法新政,似乎都不能让她满意。

  也许开端会闪烁理想的辉光,但过程总是充满党争的丑陋,结局唯余底层人的辛酸。

  她当然可以巧舌如簧,将红头村的一张张白纸写满理想的鸡血,让她们跟着三公主的计划走,源源不断为军队供应铠甲铁刃。

  但她不是白纸,她知道太多道理,她洞悉分明世间法则。

  她因一篇文章受到赏识,却无人过问她的本心,她必须问三公主。

  “规则与规则之间,有何不同?”

  她问得苦大仇深,三公主却粲然一笑,像回答晚上要吃什么。

  “这个啊,谁知道呢。”彼时姜狸正扶棠焕上马,晨光笼罩两人,姜狸的张扬的笑覆盖了一层柔光,“不过过去制定规则的都是男人,我想换女人试试。”

  棠焕:“哪怕女人当权,却还是沿袭老路,该当如何?”

  姜狸惊奇:“那又有什么吃亏的呢?”

  待棠焕在马背上稳当了,姜狸也翻身上马,“你不是看过矿场的管理条例吗?感觉如何?”

  棠焕嗫嚅:“粗粗翻阅,不足以谈感受。”

  “哦——”姜狸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那边钱贺年已经着急出发,便让她随之跟上。

  棠焕连忙拍马,马背上的颠簸让她想起昨晚的大起大落。

  矿场规定写了厚厚一本,连棠焕都看得头大,不怪村民有怨言。

  不仅仅事无巨细地写明每个工种的操作步骤和要点事项,还有大半本都是有关安全的警示。

  譬如看到土面下陷、墙面渗水、通道堵塞等情况都应当停止作业,立即上报排查;譬如不同的天气下,作业的时间和范围都不一样。

  棠焕不懂挖矿,但能看出每一条都实事求是。

  据说这本矿场规定是钱贺年带来的,一看就累积了多年的经验,估计钱家在浔州也在私自开矿。

  但钱贺年肯定不认就是了。

  还有两本册子是另附的,上面的表述要简单易懂得多,棠焕看得出来有三公主的风格。

  一本是有关人员考核。

  矿场的管理层岗位都向下开放,定期考核,择优录取。成绩由三部分组成:工作业绩、笔试成绩和重大突出表现。

  表面上看,“重大突出表现”的评定颇为弹性,可以是发现日常排查忽略的重大安全隐患,也可以是发明了大幅提升工作效率的机巧,由矿工投票决定称号。

  在棠焕看来,“投票”一举放在大丰固然可谓开天辟地,但随之带来的并不全是顺理成章、其乐融融。

  棠焕是名副其实的名门高女,她认为在这片民智未开的土地上,将管理权交给黔首绝不明智。

  不然怎么会说“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

  世家累积了世代的财富和经验,深知老路造就的便利和权势无人可抗拒。

  哪个皇帝不喜欢专横独断?不喜欢一言堂?

  棠焕又翻开另一本小册,这本同样具有三公主的文风。

  让棠焕惊讶的是,这本是针对管理层的制约,且用词更为直白,所有矿工都能读懂。

  贪腐、以权谋私、偷工减料、尸位素餐、通敌合作……每一项都有惩罚措施,发现者可匿名检举。

  矿场并不大,管理层也全是三公主和钱家心腹之人,按理说无须在这种地方大费心思,但还是将这份文件张贴得到处都是。

  棠焕不知道钱老板能不能看出来,这份最薄最浅显的文件里,藏着三公主对所有合作者的防备。

  三公主费了不少心血为即将到来的世界构筑安全机制,以防后继者走充满诱惑的老路。

  是的,棠焕、钱贺年,或者是千赤锤,都会对三公主唯命是从,但她们选出的后继者呢?

  失败的察举制早已说明没有人能目光如炬。

  三公主也并不信任自己的眼光,女阁中的每个人迟早有一天都会看到这份制约。

  所有权力都必须在网中,所有权力都必须分散。

  如果说,棠焕早就在拂秀阁中看到三公主翻天覆地的野望,那么此时此刻想通关节,她立马就意识到三公主要将参天的怪物连根拔起的决心。

  这可能吗?

  后继者,她们会有后继者吗?

  棠焕心口砰砰直跳,几乎拿不稳缰绳。

  ……

  朝廷颁布了新的政令。

  皇榜前挨挨挤挤,居然大半都是女子在探头探脑,路过的客商不免感慨。

  “京城果然人杰地灵,这么多平民女子识字。”

  “都是朝廷的功劳啊。”

  忽略那些烦人的声音,阿巧横着两臂,在人群中拨开一条路,让徐娘子顺利挤到前排。

  阿巧还认不全皇榜上的字,只能拜托徐娘子读给自己听。

  “咳咳。”徐娘子故作正经,缓缓朗诵,“景和十五年,尔农人……”

  这是一条新的税法。

  大意是摊丁入亩,合并项目,折银纳税,均匀赋役。

  先是从前纳税项目繁多,平民又不会找律法来读,以至于地方官员钻了许多徇私舞弊的空子,税收并不理想,因而此后许多条目都会合并简化。

  再是以前农民纳税,大部分都是纳税粮,不仅耽误时间还容易在转运路上有损耗,此后都要折合成银子。

  还有许多细则,都是针对农户和地主的,徐娘子没来得及一一细看就被人群挤开。

  新税法对徐娘子来说有影响但不多,她如今主要收入是商铺而非城外那几亩地。

  此法一出,城中粮价必会下降,因为农民需要出手粮食储蓄银两,而徐娘子作为商户银两有结余,能以低廉价格换回粮食是好事。

  徐娘子对新税法没什么感觉,阿巧听后却比徐娘子想象中激动得多。

  “咋等我不犁地了,才出这种好法子!”

  徐娘子安慰她:“你在北地不还有家人么,这均匀赋役的好处她们也是能得的。”

  灾后土地贫瘠,若按以往地力收税,农户肯定遭大罪,新税法下来,重新丈量土地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

  阿巧泫然泪泣:“也不知她们有没有活下来,没死在大旱,也该死在村里那恶霸手里了,哪里有福气享受哟!”

  徐娘子无语,拖着她走到无人的小角落,“这新税法也不一定是好东西,能不能受得住还两说。”

  阿巧两眼汪汪:“怎么说?”

  见四下无人,徐娘子低声说道:“你想想,折银纳税,银子哪来?京城还有钱庄,到了地方,不还是要从官老爷手上讨?届时银价愈涨,米价愈贱,朝廷一来抄底,农民连自己那点口粮都没了。”

  阿巧惊了:“你的想法好黑暗!朝廷把人逼急了有什么好处?”

  徐娘子:“当然当然,所以朝廷还有均匀赋役、摊丁入亩这一说,人口税少了,农民积极性肯定高涨。”

  听这不屑的语气,阿巧问:“你不觉得是好事?”

  徐娘子拍着她肩膀,眉毛轻扬,一副见过世面的表情。

  徐娘子:“有两种人是不畏惧律法的,一种是像公主,咳,官老爷那样站在最高处的人,有权有势,律法不过是给百姓立下的规矩,约束不了上面的人。”

  “一种是像你,嗯,像你之前那样,在最底下挣扎求生的人,人一旦一无所有,吃了上顿没下顿,眼里哪有什么道德什么律法,想偷就偷,想抢就抢,知道之前京城里怎么称呼流民吗?蝗虫,说你们跟蝗虫一样活着。”

  阿巧撇起嘴,没真生气,耳朵认真听着,这堂课好像很宝贵。

  徐娘子:“律法能管教的,便是我们这种,但凡有三分财都会被官府吞去两分,什么地租商税人头税,什么冤假错案,总有搜刮的地方。”

  突然,阿巧抱住徐娘子的腰,惊恐地说:“以前我们村子要交过河税,我们那里甚至都没有河!”

  那时候税官被官兵层层保护,从下人手里慢悠悠地接过一本砖头一样的书翻开。

  他说:“大丰律白纸黑字写着,‘农户须缴纳税粮转移的费用’,你们这批税粮是要走运河的。”

  事后听闻,那名税官还会讲律法,已算是厚道的了,隔壁村子如果遇到不肯交税的,都至少要挨上十几棍。

  阿巧一把鼻涕一把泪,“天啊,我们到底为什么要为一条没见过的河交钱?”

  受不了阿巧一直在她肩膀抹眼泪,徐娘子嫌弃地抖走阿巧,啧啧道:“你不是说在城外的时候很威风吗,还是个打架的小头目,怎么把日子过得这么怂?”

  阿巧:“没有办法,我们一家有老人有小孩,全靠田地吃饭,地在村子里,挪也挪不走,全家都在村里定居几十年了。”

  徐娘子刺她:“未到绝境,恐怕你也不会逃出来。”

  阿巧感到不好意思,想挠挠头,因为戴了帽子挠不到,被自己逗笑:“嘻,我都算机灵的了,我走的时候村长还说是我一惊一乍多心呢。”

  两人出来了太久,徐娘子不放心,便拉着还陷入沉思的阿巧往回走。

  一路上经过不少茶寮酒肆,不乏有无聊闲汉就新税法的事指点江山,争得面红耳赤。

  徐娘子一边看着阿巧别磕绊旁人,一边在心里翻着白眼。

  什么新法旧法,一年半载之后都是废纸罢了。

  ……

  城东,德胜郡公府。

  刚下朝,姜震元就一路小跑着回府,兴致勃勃地找到自己的妻子连云阔,双手握住她的肩膀道喜:“我妻我妻,你可真灵了!”

  见妻子被自己摇晃得不舒服,他赶忙松开,扯着妻子在廊下落座。

  连云阔淡淡看他一眼:“陛下夸你了?”

  “何止啊。”姜震元红光满面,“他提拔我为一品尚书,你这个新税法可真不得了,我只知道好,没想到这么好!”

  他想用很多辞藻夸连云阔的才能,但墨水有限,话到嘴边只能说出一个“好”字。

  承蒙他爹和他爹的爹的荫蔽,他出生起就是世子爷,吃喝不愁,但作为宗亲有宗亲的责任,当年才年少就被召去领兵打仗,一路打成两州都督。

  兵行险着,其中实在少不了妻子的功劳,有好几次能赢都多亏了她的好计谋。

  当然了,也因为他自己执行得好,姜震元沾沾自喜地想。

  不过当武夫是有寿命的,感觉自己打不动了,便带着妻子告病还京,入朝当个闲职,有事没事上上朝发言指点几句,也算自在。

  “日后你便会忙碌起来了,行事可不要如此毛躁。”连云阔早知结果,此时确认后不欲多留,起身离开,“我得了一副新的养体方子,待会你没事就喝了吧。”

  “好嘞,还是娘子贴心。”

  姜震元一口答应,一并起身目送连云阔回去。

  他视妻子为他的好搭档,无论文武官场,两人合力所向披靡。

  从前在军帐下,他第一次目睹妻子站在舆图前找寻行军路线的样子,就不禁感慨。

  “若尔为男儿身,岂有我辈出头之日。”

  那时妻子很年轻,只是笑着看他不说话。

  此后,或是行军艰难、或是官场琐碎,只要每每遇到难处,姜震元都会向妻子请教,总能得到绝佳的办法,这次也一样。

  甚至他都没开口,妻子就主动替他打算,给他争取来一品大员的位置。

  他相信,妻子会一直为他解决一切的。

  待妻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姜震元才依依不舍地回头,差点与步履匆匆的小厮撞个正着。

  “没点儿眼力见!”他吼道,“何事匆忙。”

  小厮连忙递上拜帖:“宁王殿下来了,说是要亲自给大人贺喜呢。”

  听到堂伯伯来访,姜震元不敢怠慢,当即整理衣冠到前厅奔去。

  ……

  珍味堂。

  顶楼唯一的包厢里,姜遥独坐在窗边,看着底下潮水一般的人流。

  人流汇聚到街口,又四散离开。

  她叹了口气,低头打开阿达兰蒂的信件。

  正如姜遥预想的那样,宁王盛情邀请大使入王府,并且激情下单了不少兵器。

  阿达兰蒂欣然答应,不过她做事很谨慎,没给宁王留下什么能要挟的书面证据。

  整整一个上午,姜遥都只是喝着发淡的茶水,一语不发。

  玉姿捧着火盆,缓步放到姜遥身边点燃盆中炭火,姜遥便将阿达兰蒂的信件放进去,纸张被火舌侵蚀,逐渐变形。

  怕姜遥烫到,玉姿将火盆移开,自己站到她身边。

  玉姿小声问道:“殿下,新税法真的可行吗?”

  姜遥苦笑:“或许年内在京畿道和边镇某些地方能初见成效。”

  玉姿:“年后呢?”

  “有成效的地方继续,其它地方仍旧。”姜遥低头饮茶。

  一条政令的发布,最早收到消息的要么是京城这样的政治中心,要么是直通朝廷的边陲重镇,其余地方都须沿行政区划分级下达,效率非常慢。

  姜遥很怀疑,年内这条堪称变法的政令是否能顺利传达到大丰各处。

  玉姿听出大公主的弦外之音,又问:“若是新税法能顺利下达,几年后应该会有大变化吧?”

  姜遥回头看她,笑道:“我可没想大丰能有下一个几年。”

  玉姿一窒,略有不甘:“那殿下还为此忙活这么久。”

  姜遥悠悠别开脸,望向窗外:“几个通宵换给宁王老人家一个便利,也不算吃亏。”

  为了让宁王的人能登上礼部尚书的位置,姜遥付出了很多。

  首先得益于皇妹对朝廷官员后宅的渗透,让姜遥摸清朝廷中不少官员的秉性,有些官员才干平庸,专门吸食妻女或姐妹的天资,有些官员干脆就是依靠妻族起家。

  其身不正,便是姜遥能利用的点。

  在此过程中,姜遥发现了某个官员与宁王有私交,不过当时并没有当回事,直到后来调查内侍省的时候又发现魏章印和宁王的来往。

  宁王大概率会在秋猎动手弑君。

  姜遥让吏部侍郎陈见采故意拔擢那个官员,又暗中接触其妻子,就是为了时机来的时候能一举把握。

  时机来得很巧,礼部尚书突然殒命,简直天赐良机。

  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要由男帝本人来挑选,时间紧迫,姜遥必须要让宁王的人当上这个位置,好让宁王即便失去一臂,也能顺利行事。

  反正秋猎过后都会落马,成为姜遥掌权的祭品。

  新税法是姜遥写的,连夜递给连云阔,后者效率很高,一夜之间就让德胜郡公兴高采烈地接受,于翌日在朝会上提出。

  德胜郡公是宗亲,又当过边军统领、校州将军,为朝廷立下过汗马功劳,男帝不会质疑他的忠诚。

  而这份政令更是写到了男帝心坎里。

  姜遥深知如今国库空虚,支撑不起一场战役的军需,男帝正需要一条能够快速收集金银的法子,起码从明面上要说得好听,能讨他的欢心。

  刑部主张法制,又普遍与宗亲交好,不会反对德胜郡公提出的新法;户部两个侍郎都曾在清丈土地上受地方阻挠,定会需要一个证明能力的机会。

  当朝中风向倾倒,太子定会出言当支持者中的领头羊,东风压倒西风,就算二皇子一派再不情愿也无力改变。

  天色似阴似晴。

  姜遥望着街道,眼中一阵欣喜一阵怅惘,最后与玉姿抱怨:“再多新法,也不过是在破衣裳上打补丁罢了。”

  玉姿倾倒热茶:“愿为殿下裁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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